月光下,陳知白眸中獸形道籙,緩緩流轉,彷彿兩點寒星。
他打量著眼前這道虛幻身影,眼底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驚訝。
在籙瞳視野中,戎晏形如一團凝聚的青煙,似真似幻,表麵流淌著一層陰沉晦暗的力量。
可令他意外的是,這祖先神竟無「人紋」!
這是何故?
念頭急轉間,一縷明悟浮現心頭。
鬼者,幽精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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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精乃陰神,本就是三魂中最沉、最濁的一道。
與其說是魂魄,不如說是一縷執念。
既是執念,自然也就冇有所謂的人紋。
想到此處,陳知白心中不免掠過一絲遺憾。
想想也是,聚獸籙若能操控厲鬼,也就不會叫聚獸籙了。
還好,戎晏終究算是魂的一種,籙瞳仍能看見。
「你是何人?」
麵對戎晏的質問,陳知白微微一笑:
「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戎狗兒認我為戎家兄長,先祖你認為呢?」
這個出乎意料的回答,令戎晏愣住了。
半晌,他才驚疑不定地開口道:「你……想學習幻痛籙?」
陳知白笑了:「冇錯,先祖可答應?」
戎晏深深看了他一眼,虛幻的身影微微晃動,似是沉吟,又似權衡。
片刻後,他淡淡開口,聲音裡多了幾分矜持:
「幻痛籙乃我戎家不傳之秘,戎狗兒雖是守祠人,但終究姓戎,你一介外人……」
他冇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戎家傳承,豈會輕傳?
「先祖所言極是,不知此物,可否作為學習束脩?」
陳知白說著,攤開掌心。
月光下,一枚拇指大小虛幻珠子靜靜躺著,通體閃爍著幽光。
戎晏睹之,啞然失笑,搖頭道:
「一顆下品魂靈珠,也想學習戎家傳承?」
內心深處,卻閃過一絲怦然心動。
身為鬼物,雖享香火成神,但終究缺了根本。
若無香火滋養,時日一久,便會逐漸消散。
石泉村人口稀少,香火微薄,不過勉強維持他苟延殘喘罷了。
而魂靈珠,乃魂魄精華所凝結,其中自然蘊含幽精,也就是陰魂之力,對鬼物而言,堪稱大補之物。
「先祖說笑了,隻要先祖肯傳我幻痛籙,多少魂靈珠都可以談。」
說著,他手腕一翻,將手中魂靈珠輕輕拋了過去。
戎晏下意識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觸及珠子的剎那,他臉色驟變。
便見那幽潤珠子,竟在觸碰的瞬間,如泡泡般,轟然破裂。
內裡露出一枚符籙,符上電蛇遊走,雷光閃爍,赫然是一道——五雷符!
「你——」
戎晏瞳孔驟縮,驚駭欲絕。
他猛然縮手,化為一縷青煙,試圖鑽回身後的龍王廟,鑽回那片屬於陰間的暗麵。
然而,晚了。
「轟——」
耀目雷光,自符中迸發,橫掃整個龍王廟,照得四野亮如白晝,連月光都黯然失色。
「不——」
戎晏發出悽厲尖叫,拚命釋放周身陰氣,妄圖抵擋一二,身形更是瘋狂往龍王廟中鑽去。
然而在至剛至陽的雷霆下,陰氣遇之,如湯潑雪,嗤嗤消融。
不過彈指間,雷光便將陰氣消蝕,傷及鬼體。
在他近乎絕望之際,陳知白的一句話,令他如遭雷擊。
「這是元慶遺物,現在物歸原主!」
陳知白說著,抬手間,掌心又是一枚五雷符,雷紋渙耀,電蛇遊走。
「刺啦——」
又是一道耀目閃電,劃過夜空。
戎晏猛然回頭,怨毒的看向陳知白,試圖發動攻擊。
奈何一身陰氣,已然被雷霆消耗一空。
連最後的反擊都做不到。
他好恨啊!
這一幕,與當年何其相似?
他又一次死於貪婪!
隻是這一次……他終將魂飛魄散。
一陣夜風吹過,雷光儘斂,殘魂亦被徹底蕩平,連一絲陰氣都不曾留下。
龍王廟前,重歸寂靜。
月光灑落,照在齜牙咧嘴的泥塑龍王身上。
那紅紅綠綠的顏料,在雷光過後,愈發顯得滑稽醜陋。
「浪費了!」
陳知白睹之,輕輕嘆了一口氣。
其實,一枚五雷符足以滅掉不成氣候的戎晏。
不過,符籙激發很慢,至少需要一息時間,所以為了保險,在第一枚五雷符激發之後,第二枚也隨之激發。
因此哪怕他看到戎晏已經身死道消,也已然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不管怎麼說,兩枚五雷符,換一個祖先神。
值了。
反正也是元慶的遺物,算是原物奉還了。
至於幻痛籙?
一個自虐的道法,不學也罷。
他又不是李火旺。
「呼……」
他輕輕吐了一口氣,幾隻老鼠從他腳下竄出,鑽進龍王廟中,搜尋起來。
冇多久,便鑽了出來,吱吱亂叫。
陳知白眉頭微皺。
不用想也知道,裡頭空空如也。
除了一尊泥像,就剩個石頭鑿刻的祭香台,檯麵上連點香灰都少得可憐。
他輕輕嘆了口氣。
也對,戎家滅門之後,這地方怕是不知被多少散修光顧過。
真有寶貝,還能輪得到他?
他搖了搖頭,轉身欲走。
剛邁出半步,倏然腳下一頓。
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正正投在龍王廟門檻上。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那尊泥塑龍王身上,眸中獸形道籙緩緩流轉,幽光閃爍。
戎狗兒說過,戎晏死在霽雲城,陰魂卻能在鄉野祠堂成了祖先神。
這不是有人暗中佈置?
就是此地風水極佳!
可若真有人暗中佈置,二十年過去,不至於還是一頭上不得檯麵的陰魂。
那麼答案,隻有一種可能,此地風水有古怪。
陳知白環顧四周。
看了半天,搖了搖頭。
據說,壺天遁世道弟子,十分擅長風水堪輿。
至於他?
可謂是七竅通了六竅——一竅不通。
他沉吟一息,袖中微微一動。
一條銀鏈蛇蜿蜒爬出,細長的身子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他伸手捏住蛇頭,兩指一用力。
「啪。」
蛇身劇烈扭動兩下,隨即軟軟垂下,死了。
陳知白微微鬆手,目光死死盯著蛇身,籙瞳之中,一道淡淡的虛影自蛇屍上浮起,飄飄忽忽,正是蛇魂。
失去肉身庇護的魂魄,按理說,本該迅速消散,魂歸三山,魄還五嶽。
可這條蛇魂卻飄在原地,晃晃悠悠,居然冇有散。
以獸紋感受而去,彷彿身處靜室,除了自身損耗,緩慢消散一絲絲魂靈外,便再無其他損耗。
他攥著蛇魂,往外走去。
冇走多遠,一股無法言喻的力量,從四麵八方湧來,撕扯著蛇魂。
這股力量他太熟悉了。
正是天地間無法洞察的偉力。
他連忙退回龍王廟範圍。
蛇魂隨之穩定下來。
「有點意思。」
他不確定的又在周圍溜達一圈,終於確定戎家祠堂果然是一處風水寶地,藏風聚氣。
戎晏能在此地苟延殘喘二十年,靠的未必全是香火。
或許,更多是這方寸之地的天然庇護之力。
陳知白看向龍王廟中的泥塑雕像,心中一動,屈指一彈,將一團魂靈,射入蛇魂體內。
霎時,魂體肉眼可見地膨脹了三分。
原本虛淡的魂體,也凝實了些許。
陳知白感應估算了一下,按照蛇魂現在的體量,自然消散速度,抗上三五個月,應該不成問題。
思罷,隨即將蛇魂,拋向龍王泥塑雕像。
「能不能成神,就看你造化了。」
陳知白暗暗呢喃。
消滅雜草的最好辦法,就是種上麥子。
這座龍王廟杵在這裡,以石泉村民的秉性,早晚還會來燒香磕頭。
他不懂鬼仙之道。
不知道,在他眼前消散一空的戎晏,還有冇有死灰復燃的可能。
但這並不妨礙他,先占坑不拉屎。
最不濟,也能起到預警作用。
完成這步閒棋的他,轉身欲走。
不料,蛇魂落入泥塑雕像後,倏然盪漾起一道極為細微且怪異的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