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郎出了石泉村,陳知白便尋個藉口離去。
隻身往那山脊行去。
暮色四合,四野寂靜。
他登上山脊時,最後一抹霞光正從天邊褪去。
四下裏亂石叢生,野草枯黃,山風過處,嗚嗚作響,哪像是有龍王停留的樣子?
陳知白略一沉吟,一揮手,將禍鬥放了出來。
這畜生大概是憋壞了,出來之後,便是甩著尾巴,吐著舌頭,配合那壯如老牛的身姿,實在談不上可愛。
他又手一翻,從儲物袋中,取出一件還未捨得丟掉的軟甲。
——正是元慶遺物。
當初這件軟甲,可是生生抗住禍鬥的噬咬。
他將軟甲湊到禍鬥鼻前。
禍鬥嗅了嗅,隨即低下頭,在山脊上轉悠起來,東聞聞,西嗅嗅。
通過獸紋反饋,陳知白麵色一喜,禍鬥似乎嗅到了一絲極淡氣息。
半晌,禍鬥四爪生風,又往山脊下跑去。
陳知白連忙跟上。
那是一片亂石崗,荒草沒膝。
禍鬥來迴逡巡,兜了七八個圈子,最終眼巴巴看向陳知白,發出嗚嗚低鳴。
沒找到?
陳知白眉頭微皺。
禍鬥雖然善於控火,但畢竟是犬係出身,嗅覺還是十分敏銳的。
剛剛也明明追蹤到了一絲氣息,怎麽突然又沒了?
他心中忽地一動,抬手在身前輕輕一劃。
指尖過處,通靈逆鱗閃爍,空氣如水波般蕩開漣漪,一道靈界裂隙緩緩張開。
邁入靈界。
眼前景象陡然一變。
溪水潺潺,草木瘋長,遠處一座浮空山峰,懸停半空。
陳知白謹慎放出搬山羆,不想,禍鬥已然鼻翼翕動,倏地躥了出去!
他連忙緊隨其後,穿過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出現一麵陡峭石壁。
石壁底部,藤蘿掩映間,露出一塊長滿青苔的巨大頑石。
禍鬥正衝著頑石,發出低聲嗚咽。
陳知白心中一動,操控著搬山羆將頑石挪向一旁,露出一道一人高的山體裂縫。
聲波掃過,裂縫內的景象,立即映入耳中。
他放下心來,撥開藤蔓,矮身鑽入。
裂縫初極狹,複行數步,豁然開朗。
這是一間人為改造過的石室,約兩丈見方,雖然簡陋,石凳、蒲團、油燈……卻一應俱全。
牆角,還有蓑衣懸掛。
陳知白感受著禍鬥嗅到的熟悉味道,目露複雜——這裏果然是元慶住所,至少是暫時停留之所。
他幽幽吐了一口氣,檢查起石室起來,一番翻找之後,一無所獲。
也對,有了儲物袋,又怎麽會在這裏存放物資?
他搖了搖頭,伸手劃開靈界裂隙,重返人間。
此時,人間剛剛入夜,天空漆黑,無月,也無星。
他站在山脊上,夜風拂麵,帶著幾分早春乍暖還寒的涼意。
山下石泉村裏,隱隱有光亮起。
低頭望去,石泉村民正聚集在龍王廟前。
他們用幹柴堆起篝火,火焰騰起,照亮一張張黝黑而虔誠的麵孔。
老人敲著銅鑼,婦人端著供品,孩子們圍著火堆奔跑嬉鬧。
陳知白靜靜看著。
銅鑼聲斷斷續續傳來,伴著含糊不清的祝禱聲。
那些聲音飄散在夜風裏,虔誠而又卑微。
他們在求雨。
求那位不知什麽時候顯靈過的龍王,再降一場甘霖。
陳知白忽然從儲物袋中摸出一張符籙。
——春風化雨符。
他之前,還納悶,元慶斥重金購買這種符籙做什麽?
現在他明白了。
他望著那俯跪在龍王廟前的身影,體內法力驀然運轉,注入符中。
符紙吸飽法力之後,倏然一顫,消失在空氣之中。
在夜色遮掩下,四麵八方的雲氣,彷彿被無形力量牽引,緩緩向山脊上空聚攏。
起初隻是一絲絲,一縷縷,漸漸地,雲層越積越厚。
天也越來越黑。
山腳下,龍王廟前,銅鑼聲聲,祝禱不停。
唯有缺了門牙的孩子,正仰頭目不轉睛的看著遠處的山脊。
“刺啦——”
忽地,一道閃電撕裂夜幕,照亮天地,也照亮山脊上那道獨立的身影。
缺牙孩子一愣,猛地跳起來,扯著嗓子大喊:
“看!是龍王!”
眾人愕然抬頭。
又一道閃電劃過天空,照亮山脊,亦照亮那衣袂翻飛,恍若謫仙降世的身影。
“轟隆——”
一聲驚雷炸響,大雨傾盆而下。
豆大的雨點砸在幹涸的土地上,砸在鄉民的臉上,亦砸在騰空燃燒的篝火上。
“是龍王!龍王下雨啦!”
陳知白笑了笑,轉身消失在山脊之上。
山下,滿村歡呼。
天亮了。
晨光初透,石泉村上空像是被水洗過一般,幹幹淨淨。
村民們早早便扛著鋤頭離開家門,有婦人追出來,往男人懷裏塞兩個雜糧餅子。
田埂上,有人彎下腰,用手指戳了戳泥土,起身時,滿臉都是笑。
“這開春雨可真及時,都澆透了。”
“今年有指望了!”
村外田野中,一片忙碌,村裏人亦沒閑著。
村尾老跛子,約莫四十來歲,卻已然頭發花白。
他左腿早年受過傷,以至於每走一步,身子便往右邊歪一下,再也幹不了農活。
趁著晨光落進屋裏,他小心開啟抽屜,從中翻出一個油紙包,層層開啟。
露出幾枚幹枯的果實,大如拇指,腫胖如囊,所以又叫米囊。
以前城裏人,還給它取了個雅緻的名字,叫阿芙蓉,也用人叫它罌粟花。
他不管它叫什麽名字。
隻知道,這是好東西,有了這玩意兒,再疼的日子似乎也不再那麽難熬。
老跛子小心翼翼碾碎象穀,露出芝麻大小的種子,收集在油紙中,旋即離開堂屋,在院牆根下,細細播種。
動作熟練至極,顯然不是頭一迴了。
類似的一幕,在石泉人並不少見。
不知多少上了年紀的老人,在家前屋後,細細灑下。
一隻蝙蝠掠過屋簷下,爪子一勾,抓住一串掛在房梁上風幹的象穀。
而後掠過新翻的田地,貼著山坡,扶搖直上。
山脊上,在靈界避雨烘衣的陳知白,正低頭俯瞰村落。
他攤開右手,金絲蝙蝠落下,幾粒象穀落入掌心,圓滾滾,胖如囊。
隨意捏起一粒,舉在眼前,細細端詳,那熟悉模樣,令他瞳孔舒張。
半晌,忽然笑了。
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自作多情。”
他自嘲一笑,隨手將幾粒象穀收入儲物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