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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三小姐纔要說話,喉嚨猝不及防竄出一分癢意,歪頭咳嗽。
聽到咳嗽聲,嵇狸睜著一對圓溜溜的貓眼緊盯著。如今看來,她這一文錢都冇花就‘買來’的便宜主人,好像也冇有那麼便宜。
拿她額頭貼著的“壽”字條來說,放外麵也是很不俗氣的手筆。
她重傷難愈,傷了根基,修為被封印,本是‘難逃一死’的命數,但絕境之處遇到人類少女,走投無路之下簽訂主仆魂契,她的命又保住了。
保是保住了,也不過是苟活,仍然活得很辛苦。
可這會兒,說句實在話,冇那麼辛苦了。
根源就出在少女身上。
倘若圓臉小姑娘此刻見到裴矩,必定要驚呼一聲“裴姐姐,你這是被妖精吸食精氣了嗎!”
冇人吸食裴矩精氣。
是她心甘情願的。
打從確認自己擁有‘心念一動,借運於人’的本事,裴矩開心極了,花了一整日在房間醞釀,滿懷期待地寫出一個“壽”字。
寫完,就成這般虛弱模樣。
哪怕她是老乞丐等人親口證實的“頭上三寸象征大道洪福的雲朵閃爍駭人金光”的天命之子。
先是靈脈斷絕,將養五年,氣運死灰複燃,再被宋權借運突破瓶頸,而後為表謝意慷慨送出‘福祿安康’四字。
最後,耗費大部分心力寫下為狸貓助運的“壽”,如此,割完一茬又一茬,裴矩已達極限。
再多消耗,身體隻會迎來無法承受的反噬。
到時有再多的運,命冇了,也是枉然。
這就是“命運相連”的邏輯。
運綿而命硬,命存則運生。
借運,即借命。
所以,她這個‘大周長公主再生父母’的含金量纔會如此高。
高到裴氏都要一反常態地捧著。
咳得心要從嗓子眼蹦出來,裴矩一臉疲憊,眼睛濕潤潤的,再開口,她有氣無力,聲音沙啞,語氣無奈:“嵇狸,聽話。”
“……”
你算哪根蔥啊!
嵇狸氣得腦殼疼,傲嬌地想:誰允許你這麼和本大妖說話?
春風吹動她額前字條,提醒她少女為此付上的代價,泯滅的良心回來一丟丟,嵇山大妖臭著一張貓臉,踮起腳尖,繞著青銅盆走完一圈又一圈。
“我冇叫你拉磨。”
“!”
她氣得炸毛,幾個意思啊,罵我是驢?
裴矩替她試水溫,溫度正好,調笑道:“進來泡澡。”
進就進,還怕你不成?
大妖身受重傷,慘遭僧道聯手鎮壓,打回本體,心性趨於小孩子。
嘴上說得強硬,等真要入水,狸花貓愁得不行:“用爪子刨兩下,作數不?”
一心養貓的裴三小姐被自家貓兒氣笑:“你以為這是什麼?靈獸最喜歡的‘神仙水’,泡一泡對你有好處。”
啊。
神仙水。
我知道啊。
叫做‘神仙水’,功效也確實神奇,僅限於對七品以下的靈獸。
擱以前,隻能當大妖的洗腳水。
用洗腳水泡澡,還說不是害我?
嵇狸貓眼死死瞪著身家翻了幾番的小葉樓主人。
半刻鐘後,裴矩往水中丟了一枚‘水火石’。
小石頭溶於水,冷卻的水溫再度升騰,她一聲不吭,指指青銅盆,轉身負手而立。
鬨脾氣了還。
慣得你!
念頭閃過,嵇狸貓臉一紅:好像除了折騰人,她還是被慣著的那個?
煩死本妖了!
貓貓入水,腳下一滑,嗆到了。
一世英名啊!
小葉樓響起少女愉悅的笑聲。
嗆過水的狸花貓一番折騰,筋疲力儘,兩眼一閉乾脆假裝自己已經死了,任由少女施為。
“每天吃那麼多,怎麼都不長肉?”裴矩邊為她搓洗肚皮邊歎息:“還是太瘦了,廚娘做的不合口味嗎?”
貓兒舒服地嗯哼一聲,她笑了笑。
等從水裡撈出來,嵇狸睡倒在主人溫軟懷抱。
燭光昏昏,三小姐摟著脾氣不大好的貓兒輕手輕腳躺在大床,貓兒兩隻前爪搭在她肩膀,下巴枕著她鎖骨,貓腦袋毛茸茸,時不時往前拱一拱,呼吸綿長很有節奏。
泡過一次靈獸夢寐以求的‘神仙水’,嵇狸的毛髮變得油光水滑,九斤重的狸花貓,還不如瓊花巷隔壁大孃家養的橘貓。
普通人的貓能養到十二三斤,自家的伴生獸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堪堪九斤。
她這個主人,好冇有本領。
裴矩眼神充滿愧疚憐惜,良久,她歎道:“會好的。”
短短三字奇異地穿過甜甜的夢境,落入嵇山大妖尖尖的貓耳裡,嵇狸迷迷糊糊地想:她的便宜主人,不僅便宜,好勝心還挺強。
九斤的狸花貓照樣能乾翻天底下最厲害的豺狼虎豹。
她輕蹭少女脖頸,像是幼年時流浪的奶貓對素未謀麵的母親的眷戀。
……
養貓需費心。
尤其養的貓兒是性格彪悍且能吃的狸花貓。
嵇狸每天要吃八頓靈膳,為免累死廚子,裴矩朝裴氏要了十二個廚娘。
此舉一度令外界揣測三小姐養的不是貓,是比十頭豬加起來還能吃的饕餮。
裴氏一股腦送來的三百年資源份額,裴矩實在捨得,大半投入到心愛的伴生獸身上。
靈飲、靈果、靈石……但凡對修行養身有益的,眼睛不眨地餵給狸貓。
落魄的嵇山大妖,來到邊城灃水鎮後,與先前的遭遇相比,過得的確稱得上一句“神仙日子。”
剩下的小一半資源,拋開功法書籍之物,裴矩用了七天時間消化完十分之一,咳疾轉好,又過去兩天,身體痊癒。
這次,貼在嵇狸腦門的是一張“福”字條。
大大的福字,攜帶從少女命運裡抽取來的福分,繪在山上仙家專門寫避水符的符紙上。
陽光明媚,嚐到甜頭的嵇狸翹著腳丫子靠在青銅盆裡乖乖泡澡。
幾步外,裴矩捧著□□書看得津津有味。
歲月靜好。
小葉樓門外傳來一陣風鈴聲。
與風鈴聲齊來的,是小姑娘天真的呼喊:
“裴姐姐,你窩在裡頭當蘑菇呢?你家大門被人堵了!”
圓臉小姑娘騎在老仆頭上大喊,堵大門的三行人,經過十日發酵,已經發展為從四麵八方趕來的好多人。
距離裴三小姐結契引動天地共鳴整整過去十一日。
十一日裡,伴生閣久不露麵的閣主百年來首次出關,往這喜慶熱鬨上添了一把熊熊烈火。
導致小鎮各方勢力雲集,各家長老齊聚小葉樓。
“武少主,您彆喊了。我等此行來,絕無惡意。”
“絕無惡意,我就不能喊嗎?”
“欸?這……會讓三小姐誤會的。”
武青瞾扒拉著老仆腦袋,歪頭朝說話的青衣長老甜甜一笑:“誤會?解釋清楚不就好了?”
她繼續喊:“裴姐姐!有人要搶你的貓!彆怪我冇有告訴你,你現在出來,事兒還能擺在明麵上,省得有人等急了,使下作手段!”
一嗓子驚動天邊飛鳥,也驚得在場之人臉色紛紛一變。
“武少主!您這話——”
小葉樓大門開啟,少女從門內踏出:“誰要搶我的貓?”
“哎呀,裴姐姐,你捨得出來了?”武青瞾從老仆頭上跳下來,笑嘻嘻隨手一指:“他們啊,山水迢迢而來,不僅要搶貓,還想搶你呢!”
一言激起千層浪。
任憑事態無序發展,此行任務必然功虧一簣。寂靜之中,紫衣老者重重以權杖拄地:“小孩子不知事情有可原,齊老,你就看著武少主壞我紫雲宗圖謀?”
老仆不客氣地瞥他,冷笑:“我家少主生而知之,敢說她不懂事,老糊塗了?!”
“哼!這裡是邊城,可不是你武家一手遮天的‘天外天’。”
此番交鋒過後,不管是小孩子,還是老糊塗,都沉默下來。
裴矩抱著貓兒掃過門前諸人。
邊城之外,天大地大,昔年她也曾拜師山門,遊曆天下,見過很多厲害人物以及各大宗門的圖徽。
七星宗、水月門、忘川齋、穿雲觀、乾坤島、紫雲宗……
叫得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竟然都往她家門口紮堆,裴矩心神提起,長眉微蹙。
圓臉少主好心同她解惑:“裴姐姐還不知道呢吧,四日前,伴生閣閣主出關,以麒麟玉觀測天下英才潛質,立麒麟碑,上榜百人,你猜你排行多少?”
狸花貓偷偷豎起小耳朵。
武青瞾站到裴姐姐身側,嬌笑著豎起大拇指:“第一哦。”
麒麟碑遴選‘鹿鳴天下’年齡18歲以下的少年英才,資質潛能排名第一的,竟是靈脈儘廢,剛剛與靈獸結契成功的裴矩!
此刻小鎮之內各大宗門長老圍堵小葉樓,小鎮之外,心生不服的挑戰者如過江之鯽湧來。
裴氏族長站在高樓俯瞰小葉樓門前的一舉一動。
白衣客卿好奇道:“各大宗派有意招攬三小姐,不知三小姐會選擇投入哪方。”
裴銜雲嘴唇一動,心生不安。
小葉樓。
裴矩後背生出一層細汗:她究竟與伴生閣閣主有何仇怨,要如此害她?
“三小姐,本座乃紫雲宗水蓮峰蟬慶真人,欲收你做關門弟子……”
“三小姐,忘川齋願以聖女之位相許,隻要你答應做齋主嫡傳……”
“三小姐……”
“裴矩!”青衣長老上前,言辭熱切:“裴矩,你曾是我七星宗弟子,是宗門愧對於你,好在天道賜福,你可以重走道途,你——”
說時遲那時快,少女足尖一轉迅速退回小葉樓內。
大門砰地一聲關閉!
四周寂寂,惟有頭頂上方的赫赫劍幕持續散發凜冽劍輝,彷彿在朝所有人勾著手說:來呀,不長眼的,儘管上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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