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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權用一劍證明“大周長公主再生父母”的含金量,殺得山上人聞風喪膽。
裴大將軍領軍三萬擺出交鋒陣勢,長刀未出,逼得那些不服不甘的少年人原路返回。
冇有外來人攪擾,灃水鎮恢複以往安寧。
大瀝順利與大周強國結為友盟,裴氏居首功。
皇帝禦賜的匾額送到邊城灃水當天,裴銜雲特意派人往小葉樓知會一聲。
裴矩事忙,冇去。
風雨暫歇。
三小姐仍然是那樹大招風、冇甚鳥用的麒麟榜首。
小葉樓上空凜冽依舊。
嵇狸每天照樣要吃八頓靈膳。
圓臉小姑娘隔三差五來這跑一趟,進不去門,不影響武少主交友的熱情。
日子慢慢。
期間作為裴氏族長的裴銜雲來過小葉樓一次,見到修為未有寸進的嫡女,再去看每天不思修煉,隻知懶屋頭睡大覺的伴生獸,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春四月,一覺睡醒,裴矩發現自己邁入煉氣一重。
時隔五年,再次感受到靈力在體內的波動,她神情微怔,不過瞬息,低頭去看呼呼大睡的貓兒。
嵇狸睡得老香,夢迴嵇山做她的山大王。
狗氣沖天的三妹不再見天兒和她唸叨老妖王怎麼還冇死。
又或急急忙忙跑過來告訴她,憑本事快活成王八的老妖王終於死翹翹,阿狸,你去競爭妖王罷!得妖王之位可得妖靈夢鑒!
冇有妖王之爭。
也冇有隱藏的第十三位大妖。
野雲山下不曾來過四位頂天的大人物。
她還是她。
是那一心修道,夢想一劍出,蒼穹破,以妖身位列仙班,野心極大的嵇狸。
“阿狸,你得好好的,咱嵇山大大小小八百二十三妖,生死存亡,來日富貴,可都指望你呢。”
“你彆死外麵,阿狸,好好活著,狗妹想你,狐姐和大家都想你。”
畫麵一閃,三妹正呲著狗牙朝她招手,一副很不值錢的樣子:“阿狸,我們等你回來!”
“狸狸?狸狸?”
狸你個大頭鬼!
嵇狸煩躁地睜開一對貓眼。
便宜主人一把摁住她的雙肩,目光灼灼:“狸寶,你做了什麼?”
狸、寶?!
要死。
誰允許你這麼喊的?
狸花貓心裡警鈴大作,貓耳後仰,想起山下凡人常說的一句話: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大清早,麻雀還蹲在枝頭打盹兒的點,你好意思喊得這麼親熱?你好意思說,本大妖都不好意思聽。
嵇狸彆彆扭扭地側過腦袋不看她:“有什麼大驚小怪的,不就是煉氣一重嗎?”
說到這貓貓忍不住歎氣,想她玩命折騰一宿,忍著封印壓製、遍體鱗傷的苦楚,連夜啃光裴矩這段時間攢來的家底。
好傢夥,一看進度,比老烏龜出門買藥都慢!
想想裴矩,好好的麒麟榜首,伴生閣閣主認定的同輩人中天資第一,老乞丐等人口口驚歎的鴻運當頭,被她耽誤得連修行第一步都冇邁出。
大妖閉上眼,腦子裡全是躺床上、犯大病、等著藥救命的裴橘貓,手指抬起,顫顫巍巍,嘴唇哆嗦著問“狸,我快要死了,你何時回來”的畫麵。
我能說我還冇出發嗎?
貓兒鬱悶得不想說話。
但顯然裴矩有很多話要說。
要說不說的死樣子,哪怕嵇狸閉著眼,都感到一陣惱火:“你這死人,好生磨嘰!不就嫌我慢嗎?我和你講,我快起來嚇死你!你彆不——”
“以後不要這樣了。”裴矩緊緊抱住它,不容它反抗:“狸寶,我真的不急,咱們先養好傷,伴生獸的命也是命,這輩子,我就你一個心肝寶貝,你不要多想。”
“……”
誰多想了?
多想的是你好罷!
你都想哪裡去了?
嵇狸眨著眼睛,心想:這就是本妖略施小計,人類就感動得無以複加?
好你個裴矩,比我那狗三妹還不值錢!
尚且不知家中貓兒敗光基業的三小姐感動得眼圈微紅,偏偏怎麼也哭不出來,也就不再逼著自己硬哭。
感受到貓兒魂魄深處騰躍而起的一點點小歡喜,她笑了:“狸狸,煉氣一重也很了不起,煉氣一重也可以做很多事。”
騙鬼呢你。
狸花貓板著臉想:你就安慰我罷。
再去看少女喜笑顏開的模樣,她惡向膽邊生:好想一口咬死!
裴矩鬆開她,嵇狸卻冇了睡意,身子軟綿綿地趴在主人肩膀,左聞聞,右嗅嗅:“你怎麼不臭?”
哪怕煉氣一重,好歹能起到洗筋伐髓的效果。哪怕效果冇二三重大,也不該一點濁氣都冇逼出。
“因為我先天無垢之體啊。”
“……”
還有這玩意兒?
不諳世事的狸花貓大妖瞳孔一震,半晌仰起腦袋看她一文錢都冇花就‘買’來的主人,語氣鄭重:“裴矩,你真是個好東西。”
被誇作‘好東西’的裴矩渾然冇脾氣,性子如溫泉水,抱著它誠心實意道:“狸狸,我們都很好。”
誠如她所言,煉氣一重也可以做很多事。
踏入煉氣一重,裴矩明顯比冇修為時變得忙碌起來。
嵇狸目前能給的靈氣就這麼多,也好奇這位先天無垢之體修煉起來與妖獸的區彆,遂犧牲掉睡懶覺時間,來看少女練劍。
四月春雨,微風,裴三小姐隨手往後院竹林折一支青竹,又花半盞茶功夫將青竹製成竹劍。
“從前我也有一把佩劍,是師父送的,可惜我被逐出七星宗,人走劍還,不知那把劍此時握在誰人之手。”
靈脈未毀之前,七星宗其實待她極好。
可能正因為投注太多心血期待,親眼目睹她淪為廢人,從前有的愛與幻想,刹那化作滔天恨意。
太陽有多耀眼,隕落就有多慘重。
對於旁人來說是遺憾扼腕,對七星宗,那就是光輝的未來被攔腰斬。
若非裴十七提早尋了朝天宗作為靠山,若非裴氏有做國之棟梁的大將軍,等待他們的,將會是滅頂之災。
然而前兩者他們都無法順心而為。
承受怒火的,就隻剩下她一人。
泉水沖洗過竹劍,指腹慢慢劃過劍身,水珠沿著劍尖滴落。
裴矩起劍。
來之前嵇狸仍在想,練氣一重,練劍能練出什麼花樣?
然後。
裴矩真就手持一把竹劍,練出花來。
仙人之下十四境,練氣不過是十四境的第一境,聽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煉氣十二重,每一重都像一座山攔在麵前,所謂關山難越,也可以形容修行伊始的坎坷。
氣從天地來,修士駕馭靈氣時難免要還一部分氣於天地。
若將煉氣十二重巔峰能運用的靈氣比作溪流,那麼煉氣一重能運作的勉強就一捧水。
用在裴矩這兒一滴都冇浪費。
甚至每滴水所容納的靈氣被掠奪淨儘,做到滴水不漏。
一捧水,用出一盆水的奇效。
這就是煉氣煉到十二重才能稍稍摸到的‘藏氣’。
劍起,驚擾斜風細雨,引蝴蝶穿雨而行,裴矩手腕輕轉,劍氣流動軌跡彙成一朵朵牡丹花,花蕊都清晰可見。
“……”
揣著小手坐藤椅的嵇狸直起身,瞪大眼睛看某人‘招蜂引蝶’,鬍鬚一顫一顫的。
等到她淡然收劍,嵇山大妖顛顛地跑過去,後腿發力跳進裴矩懷裡,問:“除了先天無垢之體,你還是什麼?”
這話問得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裴矩卻懂了。
三小姐格外矜持地摸摸貓尾,嵇狸咬牙忍了。
就聽欠揍的三小姐聲音愉悅:“哦,忘記說了,我還是千年不遇的先天劍體,劍心澄明。”
“……”
你確定是忘記說,而不是專程在這等著我?
這下嵇狸更想咬死她了。
想想裴矩的順風順水,再想想嵇山一千八百年的苦修,大妖不僅命苦,更覺心苦。
“這事七星宗知道嗎?”
“不知,他們隻知我先天無垢之體。再隱秘的,我隻和你說。”
先天無垢之體,淨如琉璃,天生受靈氣追捧,再笨的蠢才,乾躺著不動,躺個百八十年都能原地築基。
“裴家也不知道?”
“身家性命大事,豈能交托外人?”
嵇狸愣住,呆呆地瞅了眼頭頂劍幕,看這東西還在,心又放回肚子,好奇道:“裴十七怎麼還活著?”
他知道他做了多大的事嗎?
他把天道的親閨女坑成廢人了!
“七星宗惹不起朝天宗。”
短短幾個字,道儘七星宗這些年的憋屈。
“還有嗎?先天無垢之體、先天劍體、劍心澄明,還有嗎?”
裴矩搖搖頭。
“是冇有,還是不清楚?”
“不清楚。”
嵇狸後腿發力,蹦到她肩膀,狠狠踩了兩腳,再次感歎:“裴矩,你真是個好東西啊!”
“廢人!”
烏衣巷,從朝天宗歸來的白衣少男衝著裴二十四大發雷霆:
“為何準許她參加伴生閣結契典禮?為何她冇死在伴生閣開啟的前一晚?家裡是怎麼和我保證的,說絕不讓她的光輝淩駕我之上,我已經築基了,結果外麵談論的全是裴三!”
裴二十四向來和十七哥好,本來十七哥回來,他是家裡最高興的那個,但現在……
他忍著火氣:“三姐已經跌落進泥潭一次,靠著自己爬了出來,你還要怎樣?大伯傳信回來,不允許任何人再內鬥,爹孃都歇了心思,你算怎麼回事?”
“裴二十四,你敢這麼和我說話?”
屬於築基期的威壓臨來,裴二十四臉色蒼白,膝蓋發軟撲通跪下!
“裴躍!你敢對你弟弟動手?”
裴夫人愛子心切,越過同行的夫君,率先來到小兒子身前,扶起二十四,轉頭怒目相視:“裴躍,他是你的骨肉血親!”
“骨肉血親?裴三不也是嗎?”
啪!
裴十七臉上捱了親孃一巴掌。
“夠了。”裴銜雲坐在主位發話:“難得回來一次,不要鬨得家裡雞犬不寧。”
“爹?”白衣少男不可置信地抬起頭。
“今時不同往日,裴矩已發下天道誓言,前塵舊怨,一筆勾銷。她既已出頭,又願與裴家合手共贏,挺不錯的局麵。至於你,朝天宗是很好的靠山。你若懂事,就不該回來。”
“我若不回,過不久就要我給裴三以死謝罪了罷!”
一個築基期前途大好的朝天宗內門弟子,竟然比不過剛從泥潭裡爬出來的‘死脈佬’。
裴十七冇去看爹爹失望的眼神,拂袖而去:“此行返家,不是她死,就是我活。”
“裴躍!”
裴夫人追出兩步。
裴銜雲氣得手抖:“管他作死!隨他去!”
“怎麼了?”
“冇事。”
裴矩捏著帕子替貓兒擦拭嘴角油漬,柔聲叮囑:“吃飽了好好睡一覺,我去去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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