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潑天的機緣從天而降,竟會有人畏之如虎。
話冇說完的青衣長老恨恨盯著緊閉的門,麵色鐵青:“不識抬舉。”
圓臉小姑娘純粹拿他當樂子看,當場回懟:“要我說,你們就不該和此人一起來,這下好了,要跟著吃掛落。
“七星宗與裴矩之間的恩恩怨怨你們應該曉得,當年裴矩靈脈俱毀,宗門待她不如路邊一條野狗。
“現在裴姐姐發達了,天地為她共鳴,麒麟碑為她而立,你們跋山涉水為她而來,想在裴姐姐這得個好臉色,我建議你們出手,先把礙眼的人趕走再說。”
“武少主,你休想妖言惑眾!”
看著氣急敗壞的七星宗長老,武青瞾笑道:“你既稱呼我‘武少主’,那我說話又豈會是‘妖言惑眾’?”
天外天的武家,這一代的小輩俱是天縱之才,然而坐上‘少主’之位的,隻有一個。
武青瞾生而知之,知的是人心與晦澀的天道法則。
過滿則溢,所以上天並未予她可修行的靈脈。
帝京亦設有伴生閣,她偏要來到偏遠小鎮,為的是誰,不言而喻。
此番她與靈獸結契,正式有了修行資格,也就有了話語權。
她在心中默唸三個數,剛數到三,紫雲宗水蓮峰的蟬慶真人率先朝青衣長老發難,忘川齋、穿雲觀緊隨其後。
武青瞾圓圓的小臉笑出兩道淺淺梨渦,拉著老仆的手乖巧退出戰地,她幽幽一歎:裴姐姐的心,真是難測啊。
小葉樓。
嵇狸從懷裡探出腦袋:“打起來了?”
裴矩冷臉點頭,手心都是汗,她抱著貓往石桌前坐下,如釋重負地長舒一口氣:“冇一個好人。”
“圓臉小姑娘也不算?”
裴三小姐笑了笑,掌心撫摸狸花貓脊背,嵇狸被她摸得怪舒服,傲嬌地眯起眼,象征性地抬起前爪給了便宜主人一爪。
白手套在陽光下香香軟軟。
變態地吸了滿鼻腔貓味兒,緊繃的心放鬆下來,狹長的眉挑起三分涼薄:“帝京貴人,捨近求遠來灃水鎮結契,隻能說,她圖謀的,比其他人更深更遠更大。”
狸花貓尾巴尖勾著:“你們人類的心思好好壞壞太多彎彎繞繞,不像我們妖……”
想到妖裡也有壞心眼的,口風一變:“不像我,心地純良質樸,能與我結契,你真是撿大便宜了。”
這話裴矩不反對,嘿嘿笑著應和,得了貓貓不客氣的一句“傻子。”
外麵打得熱火朝天,七星宗的人成了眾矢之的,連連敗退後,青衣長老祭出宗門法寶。
門內一派太平安穩。
“你曾是七星宗弟子?”
裴矩閉目養神擼貓,看不過她太愜意,嵇狸偷偷踹她一腳。
裴三小姐握住貓兒後腿:“我六歲拜入七星宗,門外那人是我大師伯,我師父是璜山真人。
“十一歲那年,我收到家書返回小鎮,臨走,十七弟送我一盞靈釀,央我喝下。
“等回到宗門,融入‘九轉天雷藤’的靈釀功效發作,恰逢宗門大比,當著宗主、長老、同門的麵,我全身靈脈被炸燬。”
“哎呀,真慘。”嵇狸不走心地感歎:“然後呢?”
“然後……就被誣陷了啊。三師兄口口聲聲斥我為求破境贏得大比,冒險吞服魔獸內丹,道我咎由自取,求宗門重懲。”
塵封的記憶一點點揭開,裴矩聲音無悲無喜:“適量吸收九轉天雷藤確實對破境有益,但隻是過多壓榨自身潛能,長遠來看,比不過穩紮穩打修行。且一旦過量,發作起來與吞服魔丹一般無二,我百口莫辯。”
“依從宗門規定,服魔丹者,哪怕靈脈俱毀,仍需受千錘百鍊之邢。師父不忍,為保我性命,自囚風刀林百年,如此,換來我一步一跪,膝行前往宗門大殿謝罪,掙得自由身。”
那或許也是裴銜雲一生之中最為恥辱的一天。
剛剛成為裴氏族長的男人,接到七星宗令,前往宗門領人。
去了,看到渾身是血的嫡女跪在殿門前,周邊儘是指指點點。
狸花貓用爪子拍拍少女肩膀:“總有人見不得旁人比自己好的,這不是你的錯。”
裴矩很受安慰:“是啊,不是我的錯。蟄伏五年,我等來一個你,結魂契,走偏路,不也引得他們按捺不住了嗎?”
裴氏與她修好,山人被迫下山。
“他們抬舉我,我就要乖乖領受,感恩戴德?”
“想得美!”嵇山大妖憤憤不平。
“就是,想得美。”趁機親親貓兒小耳朵,裴矩趕在嵇狸打人前緊緊摟住它:“狸狸,來者不善啊。他們不僅想搶我,還想對你圖謀不軌,怎麼辦,外麵壞人太多了。”
“……”
嵇狸憑她如今小孩子的單線腦迴路認真一沉吟,瞬間忘記被親這回事,貓眼睜圓,瞳孔放大:“不怕,咱們可以更壞!”
晴空下,三小姐笑得牙不見眼。
門外,兩撥人狗腦子快打出來了。
高樓之上,裴銜雲問:“那些挑戰者,到哪裡了?”
白衣客卿展開一副畫卷,看了兩眼:“到陳官城了。”
出了陳官城,過西流河,再入青羊大道,行八百裡,就是邊城。
“先禮後兵,來者不善啊。”
小葉樓外的熱鬨,是山上人對裴三小姐的‘禮’,倘若敬酒不吃吃罰酒,那麼緊接著的,便是‘罰’。
不做某一宗門的嫡傳,縱使‘麒麟第一’,也得死!
“簡直欺人太甚!”
青衣長老祭出宗門法寶,也冇擋住諸人聯手,被打出三千裡。
七星宗其他人等見勢不妙灰溜溜撤出小鎮。
眨眼功夫,紫雲宗、忘川齋、乾坤島、穿雲觀、水月門,五大勢力如法炮製,‘送走’其他想搶人的宗派。
目睹完全程的武青瞾拍拍手掌,看熱鬨不嫌事大:“走了七星宗、萬法門、禦獸世家……留下來的還是多啊!裴姐姐就一個,貓兒就一隻,你們打算怎麼分?”
她臉上就差寫著“打起來,快打起來。”
天外天武家地位特殊,再者有一位出竅後期的大能修士保駕護航,隨便怎麼說,冇人真願意跟她計較。
看著這群人再次在門前打坐,武青瞾無聊極了,隔門大喊:“裴姐姐,放我進去!”
放她進去是不可能的。
除非武少主先為裴三小姐死一死。
裴矩放出崔大娘走前送出的發黃點心,點心落地,化作‘有眼無珠’的機關傀儡。
生前好歹是堪比融合境中期的魔修,倒黴催得遇到開點心鋪子的崔大娘,被抹去靈識,做成一塊點心。
門外歸於平靜,門內多了隻點心狗。
裴矩仰頭看懸於上方的劍幕,思量一番,心放回肚子,抱著狸貓睡午覺。
“你都不修行的嗎?”
“與我而言,睡覺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養好己身,福報纔是最大的。
身康則體健,福運自然滾滾來。
裴矩解了外衣,摁著貓兒不讓亂動:“於你而言,就要少思少慮多休養,身體恢複了,才能反哺於我。”
魂修之所以被山上人蔑稱為‘死脈佬’,根源在於無靈脈之人修不了自身,前途與靈獸綁定,結契成功,便要想方設法提高本命靈獸修為。
靈獸強,則主人強,靈獸亡,意味著主人道途徹底斷絕。
一人一生僅能契約一隻靈獸,其重要程度,真就和挑新娘子差不離。
裴氏一股腦送來的三百年修行份額,換尋常靈獸,全部吸納,至少能帶給主人練氣八重的境界修為。
可嵇狸吸納大半部分,還不夠解自己的饑荒,還得指望便宜主人借運予她,穩固心神。
“睡罷。想那麼多,容易掉毛。”
“……”
狸花貓後腿繃直使勁蹬她兩腳:多嘴!
裴矩睡意來得很快。
嵇狸小聲問:“早知我這麼難養,你還會不會?”
“五年,就是在等你。”裴矩摟著貓兒昏昏欲睡:“得不到最好的,我寧願不入道途。”
最好的。
嵇山大妖眼睛一亮。
算你有眼光!
一人一貓在大床睡得安詳,看家護院的點心狗無比警覺地四處巡視。
又十日。
紫雲宗蟬慶真人等得不耐煩,朝小葉樓砸去一方重寶。
劍幕被激發。
寶毀人傷。
與此同時,身在太平山的老乞丐猛地從大夢中睜開眼,眸光如劍:“又是哪個找死的!一天天的,冇個消停!”
一眾劍修弟子支棱著耳朵聽小師叔罵完這個罵那個,最後身子後仰,從雲端墜落,跌進劍氣池。
激起大片鋒銳劍氣。
弟子們叫苦不迭,連忙出劍應付。
老乞丐雙手交疊,乾脆泡在劍池裡當死人。
鳳凰城。
一心修‘娘娘腔道’的粉衣郎君,玉麵霜寒,拂手彈琴,琴音生殺意。
“公子想殺誰?”
“留著吧,自有人殺。”
鐵匠廟。
打鐵的陳阿生赤著上半身,汗水直流,一錘子打下來火光四濺,他哈哈大笑:“砸!使勁砸!能砸開老子喊你祖宗!”
湘江水畔,收好新做的兩塊點心,崔大娘自顧自嘀咕:“知道‘鴻運當頭’怎麼寫嗎就敢大咧咧叫板,死都不知道怎麼冇的,蠢貨。”
蟬慶真人用衣袖抹去唇角血漬,眼神忌憚地看向小葉樓上空。
他轉身:“諸位還顧忌什麼?裴三不識好歹,有此下場是為順應天道,麒麟第一又如何?不過是冇成長起來的天驕種,咱們殺得還少嗎?”
話落在地上無人響應,蟬慶真人冷笑:“彆忘了你們來這的目的,真是為了收徒?”
一句話,眾人心思浮動。
武青瞾雙臂抱懷,眉梢透著譏諷。
收徒乃順手之事,若不順手呢?
那就殺了,誰不想自家人做那麒麟第一?
大道爭鋒,道理是講給活人聽的。
邊城。
一個麒麟第一的名頭,引來四方俊才。
倘若排在首名的是太平山的‘自在劍’、忘川齋的‘聖女奈何’,又或紫雲宗的‘紫氣東來’,他們不會這般憤怒。
偏偏,頂在所有人頭上的,是跌入泥塵、淪為死脈佬的裴三!
簡直是羞辱!
這羞辱他們無法向伴生閣閣主討回,隻能對同樣無辜的裴矩發難!
同一時間趕來的有幾百人。
聲勢浩大,誓不罷休。
但論聲勢,在大瀝的廣闊疆域上,除了坐龍椅的皇帝,誰還有領兵的勳武大將軍更加雄偉?
裴大將軍橫刀立馬堵在去往灃水鎮的必經之路。
身後,是殺氣騰騰的三萬大軍。
“真當我裴氏是軟包子了?犯我裴氏天驕者,死!”
每個人出手都有自己的理由。
麒麟榜出,不論上榜的,冇上榜的,被‘死脈佬’壓一頭,不服、不忿,是應有之義。
少年人不辭辛苦前來,為要證明裴矩不是第一。
年長人困守小葉樓外,是惱怒裴矩不識趣,不會順杆爬,是個惹眼的刺頭。
裴大將軍領兵疾至,實為大瀝與大周的兩國盟約,也賭裴家極可能無限榮耀的未來。
和這些人相比,裴矩反應很冷淡。
她淡淡地看向接連承受劈砍的巨大劍幕,淡淡地垂眸為嵇狸調試水溫。
舒舒服服泡在‘神仙水’的狸貓不懂就問:“你就不急嗎?不怕被殺人奪寶嗎?”
“不急。怕還是會有的,但這會我在門內,他們在門外,又不怕了。”
裴三小姐溫柔耐心地照料她的伴生獸,神仙水滑過貓貓頭,她輕聲道:“你信不信,很快危機就過去了。”
嵇狸嗯哼一聲,見不慣她嘚瑟,爪子拍開主人的手。
無數法寶光芒在小葉樓上方炸開。
劍幕強烈地晃動兩下,再次穩住。
“給我破!”
又一波攻擊強勢來襲,身在小葉樓的裴矩感受到不同先前的威壓,勾起唇角一笑,有種不顧死活的美。
嵇狸驕縱地抬起前爪要她擦。
便是在此時,一道劍氣穿越數萬裡疆土洶湧而至。
她揉揉貓頭:“你看,來了。”
因果相合,人情往來。
借出去的運,是要還的。
還不了本錢,利息總還可以。
身在皇庭的宋權一劍西來,什麼紫雲宗蟬慶真人、忘川齋仙長、乾坤島四豪俠……
一劍之下,灰飛煙滅。
莫說一座灃水鎮,此劍一出,天下驚。
這是晉升大乘境後,權傾天下的某皇室中人第一次出手。
裴矩不錯眼看著,忽然莞爾:“我是裴三小姐,是大周長公主的‘再生父母’,麒麟碑上第一人。”
她滿懷期待地注視那對貓眼:“嵇狸,你信嗎?總有一天世人會重新認識我,我不僅是對宋權有再造之恩的裴三,我還是你的主人,是我自己。”
少女眼裡的光芒比西來的那一劍更動人心魄。
嵇狸暈暈乎乎點頭:“我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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