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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衛帶著遭受重創的裴躍消失在長街。
看熱鬨的各家各戶小姐公子趴著窗,呆呆地望向那扇巋然不動的大門。
在此之前,誰又敢想,裴矩真有這膽子,也真有這實力,三錘砸廢築基後期的裴十七。
須知道裴十七不光是裴家子弟,還是萬裡外朝天宗內門弟子。
十四歲的築基後期,放在哪都夠看了。
實際上若非宋權不講道理以金色印章鎮壓朝天宗主峰,動靜太大,以至於亂了少男心境,此時的裴躍,應是新鮮出爐、春風得意的開光境。
時也命也,就這樣毀在鐵匠廟靈氣錘之下。
一錘碎本命劍,兩錘廢靈雲氣海,三錘殺人誅心。
哪怕活著,這輩子做不成他的神仙夢。
遙遠的大雪山。
星羅棋佈,密密麻麻。
棋盤之上,每粒棋子都如天邊星辰,棋子越強,星光越閃耀。
冷不防,居右下角的黑棋毫無預兆破碎,執棋的手微微一頓。
“廢物。”
裴二十四傻愣愣聽著影衛回稟,不敢往床榻多投去一眼。
真是嚇死人了。
一個時辰前歸家的十七哥還在大罵“廢人”,一個時辰後奄奄一息地躺平,自己先成名副其實的廢物。
“爹,三姐她——”
裴銜雲冷著臉抬起手,最後站在床前注視兒子幾息,腳步不作遲疑地邁開。
廢人是冇有價值的。
當務之急他得想辦法平息朝天宗的怒火。
目送爹爹離去,裴二十四幾近憐憫地扭頭看向風光不再的十七哥。
五年前被逐出七星宗的三姐慘狀壓根不弱於他,隻是現在回想,那時的三姐固然狼狽,眼神依舊明亮。
不像十七哥,心氣冇了。看似苟活,其實已經死了。
想通這點,小小少年收斂好情緒,忍痛接受這一現實,頭也不回。
裴氏中人不論品性如何,骨子裡還是有些像的,自帶三分冷情。
被廢去靈雲氣海毫無鬥誌的裴十七淪為棄子,裴矩一巴掌同時扇在裴氏和朝天宗的臉皮。
因與裴氏有合作在先,為了遠大利益著想,裴銜雲不但不能追究,還要替小葉樓那邊防著來人下死手。
無他,裴氏終於肯正視裴三的天資潛能,更重視她“大周長公主再生父母”的名頭。
都什麼事兒!
裴族長心累地走在鵝卵石小道,猛地想起自家脾氣不好的夫人,身形一頓。
算了!
由著那個逆女頭疼去罷!
對裴銜雲來說廢了一個兒子是一團糟心事,對裴夫人可就冇那麼簡單。
兒子萬裡迢迢返家捱了親孃一巴掌,賭氣出門,再回來,靈雲氣海被錘成一灘爛泥,大道根基蕩然無存,心魂俱損。
造成這般局麵的,偏是她三兒兩女中最厭惡的怪胎。
小雨淅瀝瀝,裴夫人不聲不響撐一把油紙傘停在小葉樓外。
“要出去看看嗎?”
“不用。”
裴矩摟著狸花貓看窗外連綿不絕的春雨:“我與裴氏如今隻談生意,不講親情。她如果想不明白,那是她的事。”
“倘若她一定要你死?”
“我已經死過一次,不能再死了。”
再次從泥潭爬出來,她的命貴不可言,哪怕是親孃,也付不起要她命的籌碼。
人類的情感嵇狸並不關心,隻是事涉裴矩,纔多嘴問兩句。
貓兒慵懶地打哈欠,裴矩眉梢含笑地看著,看得狸花貓惱羞成怒給她一爪:“看什麼看!”
“看我的伴生獸是天下第一美貌。”
“……”
這還怎麼聊?
嵇狸放下開花的爪爪,傲嬌輕哼:“算你識相。”
好可愛。
裴矩二話不說埋在狸貓軟乎乎的肚皮,深吸一口,彷彿變。態:“狸狸,你好香。”
好香的狸狸直接上嘴咬主人一口。
肩膀傳來痛意,裴三小姐抱貓的手穩穩噹噹,心裡喟歎一聲:這纔是活著呀。
比起三錘子砸廢裴十七,比起外麵淅淅瀝瀝的春雨,比起春暖花開。
世間至大,仍有一隻貓兒與她生死相關,命運相纏。
這纔是活著呀。
少女不管不顧往身後大床躺去,炸毛的貓咪蹬鼻子上臉,累死累活打出一套貓貓拳。
最後還是裴矩不忍它過於勞累,一手摸著貓頭,小意逢迎地賠不是。
一人一貓鬨了好一會,最後相擁睡去。
裴夫人在小葉樓外等到這場雨歇,冇等來少女從門內走出。
“夫人……”
“不用等了,我們走。”
隔壁,一直乖巧圍觀的圓臉小姑娘把玩著一柄玉如意,輕輕歎口氣。
“少主因何歎氣?”
武青瞾指指自己,再去看婦人遠走的背影:“人間的愛恨情仇太冇意思,也太不講情理,我是在為裴姐姐鳴不平。都是十月懷胎的骨肉,一個巴不得她死,一個若死了,活著的會為死去的人報仇。但她們不是母女嗎?不也血脈相連嗎?”
她的問題老仆認真思考一番:“少主,這就是修道的必要之處。人陷低窪,總要受泥濘纏裹,但高坐雲端,所看到的,就都是風景了。”
人間四月,灃水鎮的風景不好不壞。
小葉樓。
‘有眼無珠’的‘點心狗’儘職儘責巡邏,好像那拉磨的驢子,一刻不停歇。
嵇狸吃完當日的第五頓靈膳,蜷起尾巴呼呼睡大覺。
裴矩坐在案前伏筆,寫完‘壽’字條,開始寫鬥大的‘運’。
煉氣一重後她身骨結實不少,養了些日子,麵色稍微紅潤兩分。
她看了眼窗外,風平浪靜。
裴十七一廢,裴氏冇動靜應該是裴銜雲出麵穩住大局,遠隔萬裡的朝天宗竟也無動於衷,是她錯估裴躍的前程分量了嗎?
何時十四歲的築基後期變得這麼不值錢了?
裴三小姐落筆,興致盎然地欣賞寫好的墨寶,隱隱有種預感:她的運勢增強了。
彆人修煉,修的是修為境界,她這靈脈被炸燬的‘死脈’之人,修運道洪福。福運上來了,狸狸才能托她的福,承她的運。
這條非同尋常的路,裴矩已經走出幾步,初見成效。
睡夢裡的嵇狸嘴裡嘟囔著囈語,貓兒翻身,毛髮比上好的綢緞還漂亮。
裴矩心裡由衷地感到溫暖,這樣的日子是她做夢都想要的。
所以哪怕貓兒吃光家裡所有存貨,也不要緊。
她再去打獵便是。
三小姐垂眸思忖片刻,再度執筆,在雪白的宣紙寫下一道道名字。
嵇狸一覺睡醒,不見她的便宜主人,書桌上用鎮紙壓著一封字條:我去收債,飯在鍋裡。
少女不在家,嵇山大妖嗤了一聲:真拿我當靈寵養了?
丟下紙條,懶洋洋地去廚房用膳。
走出門,裴矩抬頭朝身後看去,威嚴凜冽的劍幕籠罩整座小葉樓上空,它的厲害之處先前已有體現,遠道而來的紫雲宗、乾坤島、水月門等長老聯手都冇破開這道防禦。
貓兒是安全的。
念頭閃過,她放心行在筆直的長街。
武青瞾守株待兔可算逮住人,忙上前問:“裴姐姐做什麼去?不如同往?”
裴矩對她不冷不淡,她想跟著,冇道理不讓人跟。
兩人有一搭冇一搭說著話,武家少主見多識廣,天賦異稟,不招人厭,漸漸地,裴矩也會問她一些問題。
一問一答之間,蕭家到了。
裴矩此行來是為收債。
都是小鎮土生土長的孩子,同齡人中欠她者良多。
蕭家的嘴碎子七歲時鬨了場大病,彼時拜入七星宗的裴三剛好兜裡揣著一副藥引子。
藥引子不能白得,蕭淨掙著一□□氣寫下欠條。
欠條在五年前弄丟,所以這份陳年舊債能不能收回,裴矩拿捏不住。
但料想蕭淨等人結契成功已入道途,總不該欠債不還。
她叩響蕭家大門。
聽說她來,正暴揍弟弟的蕭淨精神一振:“這就饒你狗命,再敢出言不遜,小心我也三錘子錘爆你!”
捱揍的蕭十二哭都不敢哭,等到長姐走了,眼眶裡的淚珠這才吧嗒滴落。
裴矩候在會客廳觀賞牆壁上的仙人舞劍圖,蕭淨來得很快,一巴掌拍在她肩膀:“好啊你,想起我來了?五年了,是來找我再續前緣?”
“藥引子,還錢。”
“……”
蕭家大小姐,同樣是蕭氏這一代僅有的‘死脈佬’,聞言不客氣地翻她白眼:“不愧是你,早就備好了。”
一袋子靈石拍在桌上,蕭淨捨不得她走,抓住她衣袖:“你家那隻伴生獸很不好養罷?不如這樣,改天你領她出來見見小夥伴們,早年欠你的,我們加倍償還。”
“你們商量好了?”裴矩扯回袖子。
“商量好了,你結契引天地共鳴的那隻伴生獸連大周長公主都看不出深淺,一文錢賣給你,還欠下比天還大的人情,這不好奇嘛!”她召喚出自己的伴生獸,是一隻愛吐口水的花豹。
“你煉氣幾重了?”
蕭淨愁得捂腦袋:“四重。”
十六歲的大小姐結契一月有餘,靠著伴生靈獸修到煉氣四重,聽起來不慢,可起步不知晚了多少。
然想到某人一重的可憐境界,她故意岔開話題:“他們都想和你重歸於好,給個機會?”
裴矩瞅著她指間的白玉戒指不作聲:那隻花豹就是從裡麵召喚出來的。裴氏送來的資源裡也有一枚空間戒,可惜她境界太低,尚無法駕馭。
“好,等我——”
“等你?”看她雙目失神,蕭淨下意識喉嚨吞嚥:“裴矩?”
強烈的憤怒如浪撲來,心魂深處傳來一聲痛苦嘶吼,裴矩驚出一身冷汗,轉身請求嗑瓜子的小姑娘:“武少主,麻煩帶我回小葉樓,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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