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紀元第一百四十二天。
清晨的龍隱洞,空氣裡瀰漫著溫泉水汽和柴火燃燒後淡淡的煙味。王濤和王莉早已準備就緒。他們穿著林沐帶來的、經過檢查和補充的厚實禦寒衣物,外麵套著多功能背心,背心口袋裡塞著手電筒、能量棒、小型工具和多用途刀。腳下是綁了防滑冰爪的登山靴。王莉背上一個半空的登山包,王濤則掛著那根金屬柺杖,腰間掛著一個小腰包。兩人的臉上都帶著緊張與興奮交織的紅暈,眼神明亮,躍躍欲試。 【記住本站域名 超便捷,.輕鬆看 】
林沐準時抵達。他看了一眼兩人的裝備,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三人上了雪地車,引擎的轟鳴再次打破群山的寂靜,朝著山下那片曾經人口稠密的城市區域駛去。
車廂內,王莉忍不住再次檢查了一遍揹包裡的物品清單,低聲和王濤核對:「哥,撬棍、備用電池、繩索、急救包、訊號棒……都齊了。你說咱們真能找到有用的東西嗎?」
王濤望著窗外飛掠而過的、被冰雪永恆覆蓋的荒野,沉聲道:「找不找得到另說,關鍵是去經歷,去看,去適應。林先生說得對,我們不能永遠縮在洞裡。」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柺杖冰涼的金屬表麵。腿傷未愈,無法進行高強度探索,這讓他有些憋悶,但也更清楚自己此刻的角色——觀察者、策應者、以及妹妹的後盾。
林沐一邊駕駛,一邊開口,聲音平穩地傳入後座:「今天的目標是城市外圍一個相對較新的高檔住宅區。建築質量可能稍好,結構相對完整,但同樣,內部情況未知。」他頓了頓,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情緒,隻是陳述事實,「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這種南方城市,從建築標準到居民習慣,都未曾為這種極端嚴寒做準備。災難降臨時,很多人在家裡……取暖方式可能不當,儲備可能迅速耗盡,結局……往往比較直接。你們可能會看到各種……不太好的景象。如果覺得無法承受,隨時可以退出,這不是軟弱。」
他的話像一盆冰水,稍稍澆熄了王莉眼中過於熾熱的探險之火。她沉默下來,咬了咬嘴唇,看向哥哥。王濤的臉色也更凝重了些,他緩緩點頭:「明白,林先生。我們……有心理準備。」說是這麼說,但未經親見,所謂的「心理準備」又能有多堅實呢?
王莉也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背:「嗯,我們知道。我們……隻是去做基礎搜尋,熟悉環境。能拿到什麼算什麼,主要……是學習。」
雪地車駛入城市邊緣。眼前的景象比王莉上次從遠處一瞥更加觸目驚心。高樓大廈的殘骸以各種扭曲的姿態凝固在冰層中,低矮的住宅區更是被積雪掩埋大半,隻能看到一些屋頂的輪廓和突兀伸出的、凍成冰棍的太陽能熱水器或空調外機。街道完全消失,隻有連綿起伏的雪丘和冰殼。整個世界,除了他們這輛車的聲響和燈光,再無半點活物的跡象,寂靜得令人頭皮發麻。
林沐憑藉記憶和靈覺對地形的感知,在看似毫無區別的雪原上找到方向,最終將車停在一處背靠高大封堵牆、前方地勢相對開闊的冰麵。正前方,是一排被厚重冰雪覆蓋、但主體結構依稀可見的聯排別墅式建築,後方則是一棟約二十層高的板樓,底層有一個挑空的三層高門廳,巨大的玻璃幕牆早已粉碎,隻剩下空洞的框架,像一個張開巨口、被冰封的怪獸。
「從這裡進去。」林沐熄滅引擎,示意前方那個黑洞洞的門廳入口,「直接進入室內空間,減少暴露在外的路程和時間。記住,進去後,先適應黑暗和安靜,用耳朵和手電,不要冒進。搜尋範圍限定在這棟板樓的一層和二層,以及兩邊聯排別墅的入口層。絕對不要進入地下室、深層房間或結構明顯不穩的區域。保持兩人始終在一起,直線通訊距離不超過二十米。有任何發現或異常,立刻退回大廳匯合點。明白?」
「明白!」兄妹倆異口同聲,神色嚴肅。
三人下車,凜冽的寒氣瞬間包裹全身。王莉打了個寒顫,但很快穩住。他們跟在林沐身後,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快速走向那個敞開的門廳入口。
跨過破碎的玻璃門框,進入門廳內部。瞬間,外界呼嘯的風聲被隔絕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凝滯的寂靜。空氣冰冷刺骨,帶著濃重的灰塵、黴菌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陳舊死亡氣息。頭燈和手電的光柱掃過,照亮了眼前驚人的空間:高達近十米的挑空穹頂,上麵原本華麗的裝飾吊燈凍成了一坨巨大的、扭曲的冰疙瘩砸在地上,四分五裂。光潔的大理石地麵覆蓋著厚厚的灰塵、冰霜和碎玻璃。接待台歪倒一旁,幾張設計現代的沙發和茶幾被半埋在從破碎窗戶吹進來的積雪中,表麵凝結著白色的冰晶。巨大的落地窗隻剩下空洞的框架,像無數隻瞎了的眼睛,凝視著外麵白茫茫的死亡世界。
這裡的一切,都定格在災難降臨的那個瞬間,然後被嚴寒永恆地封存。奢華與破敗,現代與死寂,形成一種極其怪誕而壓抑的對比。
林沐站在門廳中央,環顧四周,靈覺如水銀瀉地般悄然蔓延開,迅速掃過這層空間和上下鄰近區域。沒有活動的熱源,沒有異常的聲響,隻有建築本身在極寒下偶爾發出的、極其輕微的「哢噠」收縮聲,以及遠處不知何處傳來的、極其微弱的風穿過縫隙的嗚咽。
「我在這裡等。你們按計劃開始。記住時間和範圍。」林沐找了一處相對背風、視野能兼顧幾個主要通道口的角落,靠牆站立。他解下了自己的揹包,但沒有坐下,姿態放鬆卻保持著警覺。
王濤和王莉對視一眼,點了點頭。王莉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握緊了手中的撬棍和手電。王濤拍了拍她的肩膀,低聲道:「小心點,別怕,哥在這兒。」
兩人選擇先從右側通往聯排別墅的通道開始。通道裡漆黑一片,手電光柱切開黑暗,照亮了鋪著地毯、此刻卻凍得硬邦邦的走廊。兩側是一扇扇厚重的入戶門。他們嘗試了第一扇門,鎖著。王莉拿出撬棍,在王濤的指點下,尋找門鎖的薄弱點。哐當……嘎吱……費了不少力氣,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終於被撬開一道縫隙。
一股更加濃烈、混雜著難以形容氣味的冷空氣湧出。手電照進去,是一套裝修精緻的樣板間似的客廳。傢俱擺放整齊,蓋著防塵布,但布上落滿了灰。沒有生活的痕跡,沒有掙紮,沒有人。彷彿主人隻是暫時離開,卻再也沒有回來。他們快速檢查了客廳、廚房和一眼能望見的臥室,除了灰塵和寒冷,一無所獲。冰箱空空如也,櫥櫃裡隻有未拆封的餐具。
退出,繼續下一戶。情況類似,有的門甚至沒鎖,一推就開。連續的幾戶都是如此,乾淨得詭異,隻有寒冷和塵埃。王莉最初的緊張慢慢被一種麻木的失落取代。不是說會有……不好的景象嗎?這種空蕩蕩的死寂,反而更讓人心裡發毛。
「看來這一片是還沒完全入住,或者業主根本沒來得及回來。」王濤低聲道,眉頭微皺。
他們退回大廳,向林沐簡短匯報了情況。林沐隻是點點頭,示意他們繼續。
這次,他們選擇了通往高層板樓內部的另一條走廊。這裡的裝修風格更為實用,兩側是密集的住戶門。氣氛也似乎更加……沉重。第一扇門被撬開後,景象截然不同。客廳裡一片狼藉,傢俱東倒西歪,地上散落著破碎的杯碗和書本。壁爐前有焚燒書籍和木製傢俱的痕跡,灰燼凍在地上。毯子和衣物被堆在角落,似乎曾有人試圖以此取暖。但沒有食物,沒有藥品,也沒有……人。
王莉的手電光下意識地掃過臥室門口,隱約看到床上似乎有隆起的形狀,蓋著厚厚的被子。她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連忙移開光線,不敢細看。王濤也注意到了,臉色發白,輕輕拉了她一下,搖了搖頭,兩人無聲地退了出來,輕輕帶上了門。
接下來的幾戶,情況大同小異。有的門戶大開,裡麵同樣淩亂,有掙紮和搜尋的痕跡,同樣空無一人(或者說,沒有「活動」的人)。有的門緊閉,撬開後發現裡麵的人……以各種姿態永遠留在了那裡。蜷縮在沙發上的,相擁在床上的,倒在廚房門口的……被厚厚的冰霜覆蓋,麵容模糊,衣物與凍結的麵板粘連,與房間裡的雜物凍在一起,成為這冰封墳墓的一部分。每一次手電光掃過這樣的景象,王莉都覺得胃部一陣抽搐,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王濤緊緊握著柺杖,指節發白,每次都會迅速將妹妹擋在身後一點,低聲說:「別看,檢查別處。」
有價值的發現寥寥無幾。在一個看似老人居住的房間裡,他們找到了一小瓶未開封的降壓藥和幾盒過期的抗生素,王莉小心地收了起來。在另一戶的廚房,發現了幾包未受潮的食鹽和幾瓶凍裂的調味品。僅此而已。大部分住戶的儲備,顯然在災難初期就已被消耗或爭奪一空。
壓抑、失望、還有那無處不在的死亡氣息,像冰冷的濕布纏繞著他們。一個多小時的搜尋,體力和精神都在持續消耗。王莉的呼吸變得有些粗重,不僅僅是累,更多的是心理上的負荷。王濤的傷腿也開始隱隱作痛。
「差不多了,哥。」王莉小聲說,聲音有些發顫,「我們……回去吧。沒什麼東西了。」
王濤看了看她蒼白的臉,又看了看幽深無盡的走廊,點了點頭:「嗯,按計劃撤退。林先生說得對,這裡……確實沒什麼了。」
兩人轉身,沿著來時的路,小心地向大廳方向退回。腳步比來時沉重了許多。手電光在布滿灰塵和冰霜的牆壁上晃動。
就在他們即將走出這條住戶走廊,回到相對開闊的大廳連線區域時,旁邊一條不起眼的、向下延伸的狹窄樓梯口,被一扇半掩的、厚重的防火門虛掩著。
一陣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聲響,順著冰冷的空氣,從那條向下的樓梯深處,隱約飄了上來。
像是……壓低了的說話聲?還有一點……摩擦聲?
王莉猛地停下腳步,手電光下意識地掃向那黑洞洞的樓梯口。王濤也立刻警覺,一把抓住妹妹的胳膊,將她拉到自己身後,豎起耳朵。
聲音又傳來了。這次更清晰一點,確實是人的聲音,含糊不清,帶著某種急促的節奏,還有……金屬輕輕磕碰的細微聲響?
在這死寂了百餘天、剛剛被他們確認遍佈無聲死亡的高檔小區廢墟深處?在地下室?
兄妹倆的心臟,在這一刻,幾乎同時停止了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