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青城山回來的一路上,林沐就覺得不對勁。
不是壞事的那種不對勁。雪還是那個雪,風颳在臉上依舊像刀子,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但他身上是暖的。不是厚重防寒服裹出來的那種悶暖,是從骨頭縫裡、從肚子深處滲出來的一股熱氣,源源不斷,自己會動似的,順著脊梁骨往上爬,流到四肢末梢。走了大半天的山路,又在洞裡折騰了不知道多久,照理早該累得肺葉子火燒火燎,腿肚子打顫。可現在,心跳平平穩穩,呼吸又深又長,一口氣吸進去,冰渣子似的空氣到了喉嚨口就變得溫吞吞的,四肢百骸說不出的鬆快,勁兒好像用不完。
最怪的是,他不怎麼怕冷了。以前出外勤,哪怕裝置再好,那股子無孔不入的陰寒總能鑽進來,順著後脖子往下溜。現在,那寒氣好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暖烘烘的油紙,碰不著他皮肉。隻有露在外麵的臉和手還能覺出刺痛,但隻要他稍稍注意一下肚子那兒——那兒不知什麼時候好像盤著個看不見的熱水袋——暖意就會濃上幾分,把那股刺痛壓下去。
他不明白這是怎麼了。青城山洞裡那一遭,星光往身上撲,暖流(後來知道是石髓)往骨頭裡鑽,當時疼得死去活來,可完事後除了精神格外清明,身上輕快,也沒多想。隻當是那神秘鑰匙和古洞帶來的異常,睡一覺就好。可現在這狀態,明顯不是「睡一覺」能解釋的。
心裡揣著這古怪,回到西山工事。穿過幾道氣密門,熟悉的、帶著點機油和電子裝置味道的暖風裹上來,他竟然覺得有點……燥。好像屋裡暖氣開得太足了。他脫掉厚重的外套,隻穿著裡麵的單衣,還是覺得那股從內裡透出來的熱氣散不掉。
十九搖著尾巴湊過來,濕鼻子在他裸露的手腕上蹭了蹭,忽然頓了頓,仰起頭,烏溜溜的眼睛看著他,又湊近嗅了嗅,喉嚨裡發出疑惑的嗚嚕聲。狗鼻子靈,它大概也聞出主人身上的「味道」不一樣了。
林沐走到工作檯邊坐下,沒開大燈,隻擰亮那盞舊檯燈。昏黃的光圈攏著桌麵。他需要弄明白。
他閉上眼,試著像在洞裡最後時刻那樣,把注意力完全收回來,收到自己身體裡麵。這很難,腦子裡總有雜念,想著王濤的傷,想著龍隱洞的符文,想著下次外出要帶什麼。他強迫自己靜下來,隻關注呼吸,一吸,一呼……慢慢地,那些紛亂的念頭沉了下去。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順暢,.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然後,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一種更直接的感覺。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身體內部的景象:血脈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成了一條條或寬闊或纖細的、流淌著溫熱能量的通道,四通八達,暢通無阻。骨骼彷彿瑩潤的玉石,肌肉纖維緊密而充滿彈性。最奇特的,是小腹往下,丹田的位置。
那裡,懸著一團光。
不刺眼,溫潤潤的,金濛濛的,像快要落山的太陽裹了一層薄霧。它自己在那裡緩慢地、穩定地旋轉著,每轉一圈,就有一圈柔和的金色漣漪漾開,順著那些暢通的「通道」擴散到全身。他身體裡那股用不完的勁兒、驅不散的暖意,源頭就是它。
林沐猛地睜開眼,心跳有點快。不是害怕,是震驚,混雜著強烈的好奇。這是什麼?那洞裡的星光和石髓,在他身體裡……造了個這東西?
他立刻撲到電腦前,調出王玥留下的資料庫。關鍵詞不再是「上古節點」、「能量輻射」,而是「丹田」、「內視」、「金光」、「溫熱」。在浩如煙海又雜亂無章的檔案裡翻找,掠過大量玄乎其玄、讀不通順的修煉口訣,直到幾段相對平實的描述抓住他的眼睛:
「金丹初成,如雞子黃,溫養丹田,自生暖熱,百脈通暢,寒暑不侵……此乃精氣神凝鍊之象,超凡之始。」
「無漏真人,身如寶瓶,諸竅通達,內氣迴圈,不假外求。力自內生,可抵尋常壯漢十數……」
「真氣(或稱內炁)充盈,可外放尺許,凝而不散,能擊物,亦可護體……」
「身輕體健,提縱之間,或有逾越常理之能……」
金丹?無漏?真人?
這些詞兒帶著濃重的舊紙頁和香火味兒,跟他這個搞工程、挖隧道、在末日求生的人格格不入。但……肚子裡的光團,不眠不累,不畏寒冷,內視經脈……每一條,都隱隱對上了。
他坐在椅子上,愣了好一會兒。然後,一種近乎實驗驗證的衝動湧上來。管它叫什麼,得試試。
他先走到存放工具的牆邊,拿起一根廢棄的實心鋼釺,拇指粗細。兩手握住,沒怎麼用力,隻是意念微動,注意力引向丹田那團溫潤的金光。一股熱流瞬間順著手臂蔓延過來。
輕輕一掰。
鋼釺像受了熱的麵條,悄沒聲息地彎成了一個U形。
林沐放下鋼釺,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連個紅印都沒有。他又走到廚房區厚重的實木操作檯邊,豎掌為刀,也沒擺什麼架勢,就對著台子邊緣輕輕一削。
「嗤啦——」
一聲輕響,像是熱刀劃過厚蠟。一小塊木頭被整齊地切了下來,斷口平滑,甚至有點焦痕。他抬起手,指尖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扭曲空氣的熱感一閃而逝。
罡氣?外放?
最後,他回到居住區開闊處。深吸一口氣,意念集中,那股暖流湧向雙腿。他原地向上一跳。
身體輕得像沒了重量,「呼」地一下直接竄起,頭差點撞到四米多高的天花板!更讓他心驚的是,跳到最高點本該下落時,他足底下意識地微微一蹬,那股熱流竟好像撞到了什麼有實感的東西,讓他下墜之勢猛地一緩,在空中硬生生停頓了一瞬,纔像片羽毛似的飄然落下。
落地無聲。
林沐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不是因為累,是腎上腺素在飆。他看著自己的雙手,又看看地上那塊被切下的木頭,再仰頭看看高高的天花板。
力量、防護、短暫脫離地麵……
書本上那些玄乎的詞,突然有了冰冷而堅實的內涵。這不是神話,這是發生在他身上的、可觀測、可驗證的物理變化。
狂喜嗎?有一點,但更多是一種沉甸甸的清明。為什麼那鑰匙選中他?為什麼青城山的洞天裡有那樣的佈置?這身突然得來的能力……與其說是恩賜,不如說像是一把遞過來的鑰匙,或者一套探索服。
黑暗紀元沒有仁慈。上古文明留下謎題,也不會隻是為了好玩。這副「無漏真人之軀」,這枚丹田裡的「金丹」,或許根本不是終點。
它們隻是讓他有了資格,推開下一扇更沉重、更危險門扉的……最低限度的保障。
他走到觀測窗前,外麵是凝固的黑暗與永不停歇的虛妄風雪。指尖無意識地在冰冷的玻璃上劃過。
該去看看,門後麵到底是什麼了。
肚子裡的那團溫潤金光,似乎微微加快了一絲旋轉的頻率,像是在呼應他這個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