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紀元第三十四天,下午三點二十分。
通風管道的檢修口在F區與G區之間的裝置層,是個很少有人來的地方。管道粗大,鏽蝕的金屬表麵結著白色的冷凝水冰霜,空氣裡有股濃重的灰塵和機油混合的味道。林沐蹲在檢修平台上,手裡的扳手慢慢擰緊最後一顆螺栓。
腳步聲從下方傳來,很輕,但在這安靜的空間裡很清晰。不是維修隊的工靴——那種鞋底硬,腳步聲重。這腳步聲更軟,更小心。
林沐沒回頭,繼續擰螺栓。直到那腳步聲停在檢修梯下,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林工?」
是王玥。
林沐放下扳手,轉過身。王玥站在梯子旁,穿著基地統一的灰色工裝,外麵套了件白大褂——資訊中心的工作服。她的左腳還沒完全好,站姿有些傾斜,手裡抱著個資料夾。
「王專員。」林沐從平台上下來,「怎麼到這來了?」
「裝置層濕度資料異常,資訊中心讓我來看看感測器。」王玥說著,把資料夾放在一旁的工具箱上,動作很自然,「正好看到維修單上有你的名字。」
兩人對視了一眼。林沐注意到她的眼神裡有種緊繃的東西,像拉滿的弓弦。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就上,.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感測器在那邊。」林沐指了指管道另一頭,「我帶你過去。」
他們沿著狹窄的檢修通道往前走。頭頂的照明燈每隔十米一盞,光線昏暗,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鏽蝕的管道壁上晃動。遠處傳來通風係統低沉的嗡鳴,掩蓋了腳步聲和呼吸聲。
走到通道中段,王玥停下,假裝檢查牆上的一個壓力表。她壓低聲音,語速很快:「我時間不多,資訊中心現在監控很嚴,我出來不能超過十五分鐘。」
林沐也停下,手裡拿著萬用表,假裝測試線路。「資料能拿到嗎?」
「能。」王玥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金屬U盤,隻有指甲蓋大小,塞到林沐手裡,「這裡麵的東西……你看了就明白。基地能源消耗是公開資料的三倍,地熱發電機已經超負荷執行四個月了,備用零件庫存隻夠支撐兩個月。」
林沐握緊U盤,冰涼的金屬硌著掌心。「物資清單呢?」
「拿不到完整的。」王玥搖頭,「G區的倉庫許可權在警衛隊長和陳國棟手裡。但我調取了最近三個月的出庫記錄——藥品少了百分之四十,燃油少了百分之六十,但入庫記錄幾乎是零。他們在消耗儲備,但沒有補充。」
這意味著基地在坐吃山空。
「通訊記錄?」林沐問。
「對外通訊……基本斷了。」王玥的聲音更低了,「但三個月前,基地收到過一條加密資訊,來自東南方向。內容我不知道,但接收後第二天,陳國棟的許可權就被提升了,他帶來的那些人也被編入了警衛隊。」
東南方向。林沐想起了那個上古節點網路圖上的標記:東南-19。那個發出「繼承者集結」廣播的節點。
「還有……」王玥猶豫了一下,「陳國棟在調閱所有關於古代氣候和地質災變的檔案。資訊中心裡凡是涉及『冰期』『隕石』『文明斷層』的資料,都被他拷貝走了。」
「他找什麼?」
「不知道。但他問過我好幾次……」王玥抬頭看林沐,「關於你的事。」
林沐的心臟跳快了一拍。「你怎麼說?」
「我說我不知道。」王玥盯著他,「但我感覺他……可能知道你。或者至少懷疑你。」
通道遠處傳來腳步聲。王玥立刻站直,大聲說:「這個感測器讀數確實有問題,需要校準。林工,你們維修隊什麼時候能安排人?」
林沐也提高音量:「明天上午吧,我報個工單。」
腳步聲近了,是兩個穿著警衛製服的人。他們看到王玥和林沐,停下腳步:「王專員?怎麼在這兒?」
「裝置巡檢。」王玥舉起資料夾,「濕度資料異常,來看看。」
警衛看了看林沐。林沐晃了晃手裡的萬用表:「配合檢修。」
「早點結束,這裡是非開放區域。」警衛沒多問,繼續巡邏去了。
等腳步聲遠去,王玥深吸一口氣:「U盤裡的資料,你看完就銷毀。資訊中心有訪問日誌,我調取這些已經被記錄了,如果被發現……」
「明白。」林沐把U盤塞進位服內襯的暗袋,「你自己小心。」
王玥點點頭,轉身要走,又停住:「林沐。」
「嗯?」
「如果……」她沒回頭,聲音很輕,「如果情況不對勁,別管我,你自己想辦法走。」
說完,她快步離開了檢修通道。
林沐站在原地,聽著她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通風係統的嗡鳴聲中。他摸了摸胸口的內袋,那個小小的U盤像一塊滾燙的炭。
當天晚上,宿舍熄燈後,林沐躺在黑暗裡,意識沉入空間。
他取出王玥給的U盤,然後又取出一台從西山工事帶來的軍用電腦。
螢幕亮起。林沐插上U盤。
檔案不多,隻有七個。他一個個點開。
第一份是能源消耗表。密密麻麻的資料,從黑暗紀元第一天開始記錄。林沐快速瀏覽,瞳孔微微收縮:基地的總能耗曲線幾乎是垂直上升的,而地熱發電機的輸出功率曲線卻在緩慢下降。缺口靠備用燃料填補,但備用燃料的庫存……
第二份是燃料儲備清單。柴油、汽油、固態氫,三個月的消耗量觸目驚心。按照這個速度,最多再支撐六十天。
第三份是藥品庫存。抗生素、止痛藥、手術器械,都在銳減。備註欄裡寫著:「優先保障幹部區及技術骨幹。」
第四份是人口統計。基地目前總人數四百七十二人,但過去三十天裡,死亡十一人——都是勞工區的,死因寫著「體力衰竭」或「低溫併發症」。新增人口零。
第五份是配給標準對比表。幹部區每日熱量攝入2800千卡,技術崗1800千卡,勞工區1200千卡。而低溫環境下成年男性的基礎代謝需求是2200千卡。這意味著勞工區的人每天都在消耗自身儲存,技術崗也處於赤字狀態。
第六份是裝置維護記錄。發電機組、通風係統、水迴圈裝置,故障頻率越來越高,但備件採購記錄為零。備註:「外部勘探隊已停止活動,無法獲取新零件。」
第七份,是一張模糊的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個山洞內部,石壁上刻著奇怪的符號。符號的樣式……林沐眯起眼睛。和他鑰匙碎片上的上古文字,有七分相似。照片角落有個手寫的標註:「勘探隊於12月3日在西南17公裡處發現,疑似史前遺蹟。已上報,等待進一步指令。」
上報給誰?指令從哪裡來?
林沐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關掉平板,拔出U盤。資料已經刻在腦子裡了。
基地在緩慢死亡。資源耗盡,裝置老化,人口在看不見的地方流失。而管理層……似乎在隱瞞這個事實。
還有陳國棟。他在找上古遺蹟,找關於文明迴圈的答案。
林沐把U盤收回空間深處。黑暗中,他睜開眼睛,看著宿舍天花板上那個微微發紅的煙霧探測器。
探測器上的紅燈,每隔三秒閃爍一次。
像心跳。
兩天後,下午四點。
林沐剛結束一趟通風管道的清理工作,滿身灰塵地從檢修口爬出來,就看見兩個人站在工具間門口。
不是警衛隊的人。穿的是深色便裝,但站姿筆直,眼神銳利。陳國棟的私人安保。
「林工。」其中一個開口,聲音平板,「陳先生請你過去一趟。」
林沐拍了拍工裝上的灰:「現在?」
「現在。」
他沒多問,跟著兩人離開維修區。穿過隧道時,沿途的工人紛紛側目,眼神複雜——有好奇,有同情,也有幸災樂禍。被陳國棟「請」去的人,通常沒什麼好事。
陳國棟的辦公室在F區深處,和資訊中心在同一層,但更靠裡。門是實木的,厚重,隔音。門口站著另外兩個安保,看到林沐,點了點頭,推開門。
辦公室很大,至少有四十平米。裝修很簡樸,但用料講究:實木書桌,真皮沙發,牆上有幅巨大的地形圖。暖氣開得很足,溫度在二十度以上,空氣裡有淡淡的雪茄味。
陳國棟坐在書桌後,正在看一份檔案。見林沐進來,他抬起頭,摘下老花鏡,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林沐,坐。」他指了指沙發,「喝點什麼?茶?咖啡?我這兒還有點存貨。」
「不用了,謝謝。」林沐在沙發上坐下,背挺直。沙發很軟,但他坐得很淺。
陳國棟起身,走到沙發旁的單人椅坐下。他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絨衫,頭髮梳得整齊,看起來不像在末世掙紮的倖存者,倒像是在度假山莊休養的企業家。
「在維修隊幹了幾天了,還習慣嗎?」陳國棟問,語氣隨意,像在拉家常。
「還行。」林沐說,「有活乾,有飯吃。」
「那就好。」陳國棟點點頭,拿起茶幾上的煙盒,抽出一支雪茄,慢慢剪掉菸頭,「這一路過來,不容易吧?我聽王玥說了些,一個人,一輛車,穿過幾百公裡的冰原,還能救個人。了不起。」
「運氣好。」
「運氣?」陳國棟點燃雪茄,吸了一口,煙霧緩緩吐出,「我倒是覺得,不全是運氣。」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透過煙霧看著林沐。
「災難發生前,我拿到過一份很有意思的報告。」陳國棟說,「關於西山那邊,有個私人避難所,建得特別紮實,特別……超前。物資儲備夠一個人用幾十年,裝置全是頂配,位置選得刁鑽。更巧的是,避難所的主人,在災難前三個月,就開始瘋狂採購,種類齊全得嚇人——好像他知道要發生什麼一樣。」
林沐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後來我查了查,避難所的主人叫林沐,三十二歲,機械工程師。父母早逝,獨居,社交很少。災難前半年辭了工作,然後就消失了。」陳國棟彈了彈菸灰,「再然後,這個人出現在幾百公裡外,救了一個前應急管理局的專員,一路護送到崑崙山基地。時間掐得剛剛好,物資用得精打細算,路線選得避開所有危險區域。」
他停頓,身體微微前傾。
「你說,這是運氣,還是……預知?」
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暖氣片細微的嘶嘶聲。雪茄的煙霧在燈光下緩緩升騰,像某種有形的壓力。
林沐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資料。」
「嗯?」
「我辭職前,在做一個氣候模型的分析專案。」林沐的聲音很平穩,像在陳述技術報告,「基於古地質資料和近期天文觀測,模型推演出一個小概率事件:大型地外天體撞擊引發全球性氣候災變。概率隻有百分之零點三,但如果發生,後果是毀滅性的。」
陳國棟眯起眼睛:「所以你賭那百分之零點三?」
「不是賭。」林沐說,「是風險對沖。我用全部積蓄建避難所,如果災難沒發生,我損失錢財;如果發生了,我保住性命。從投資回報率看,劃算。」
「很理性的計算。」陳國棟笑了,但笑意沒到眼底,「那為什麼不多建幾個?救更多人?」
「資源有限。」林沐說,「我的資金隻夠建一個高規格的避難所。擴大規模,意味著降低標準,而低標準的庇護所在這種環境下等於墳墓。」
「自私。」
「誠實。」
兩人對視。空氣裡的壓力在增加。
良久,陳國棟靠回椅背,吸了口雪茄:「好吧,資料,分析,風險對沖。很工程師的答案。」他頓了頓,「但我還是覺得,你沒說全。」
「陳先生想知道什麼,可以直接問。」
陳國棟盯著他,手指輕輕敲擊扶手:「上古神話看過嗎?」
「看過一些。」
「各個文明都有關於大洪水的傳說,關於冰封世界的記載,關於文明一夜之間消失的故事。」陳國棟的聲音變得低沉,「以前的人當那是神話,但我現在覺得……那是歷史。被遺忘的、迴圈發生的歷史。」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的地形圖前,手指劃過崑崙山脈。
「這個世界,就像一個巨大的鐘擺。每過幾千年,就會擺到最寒冷、最黑暗的那一端。上一次,我們稱之為『冰河期』。這一次,我們叫它『黑暗紀元』。但本質上,是同一回事。」
他轉過身,看著林沐:「文明興起,發展到頂峰,然後災難降臨,幾乎滅絕。倖存者躲進地下,保留火種,等待鐘擺再次擺回去。一代代人,重複同樣的過程。而這次……」
他停頓,眼神銳利如刀。
「這次,我有機會看到真相。上古文明留下的痕跡,那些節點,那些設施……它們不是遺蹟,是說明書。告訴我們在鐘擺擺到極端時,該怎麼活下去,甚至……怎麼讓它停下來。」
林沐的心臟在胸腔裡重重跳了一下。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陳先生在找這些『說明書』?」
「對。」陳國棟走回沙發旁,重新坐下,「但基地裡的某些人,覺得這是『封建迷信』,是『分散資源』。他們隻想守著這幾百人,在這個山洞裡苟延殘喘,等到死光為止。」
他冷笑:「所以我現在被排除在覈心決策層外。他們給我個辦公室,給我點表麵尊重,但不讓我碰真正的資源,不讓我接觸關鍵資訊。」
「那為什麼找我?」林沐問。
「因為你和他們不一樣。」陳國棟看著他的眼睛,「你是靠自己活下來的,你不信什麼『集體』,什麼『組織』。你隻信資料和結果。而且……」
他頓了頓。
「而且我覺得,你知道的,可能比你說出來的多。」
辦公室再次陷入沉默。暖氣片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林沐緩緩開口:「陳先生,我隻是個工程師。你所說的上古文明、節點、說明書……我聽不懂。但如果這些資訊能幫助我們在這種環境下生存得更好,我願意合作。」
「合作。」陳國棟重複這個詞,笑了,「對,合作。我需要有人在外麵活動,去確認一些地點,帶回一些東西。而你需要……更好的生存條件。不用住四人宿舍,不用吃玉米糊糊,不用被警衛隊天天盯著。」
他站起身,走到書桌旁,拉開抽屜,取出一個信封,扔到林沐麵前的茶幾上。
「這裡麵是B區單人宿舍的門卡,還有一張特供食堂的餐券。每天有肉,有新鮮蔬菜,有熱水澡。」陳國棟說,「先住一週試試。如果你覺得合作愉快,我們再談下一步。」
林沐看著那個信封,沒動。
「不用擔心王玥。」陳國棟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她是人才,我會照顧好她。資訊中心的工作很適合她,比在維修隊爬管道強。」
最後這句話,帶著隱約的威脅。
林沐沉默了幾秒,然後伸手拿起信封:「謝謝陳先生。」
「不客氣。」陳國棟重新坐下,擺擺手,「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不用去維修隊報到了,我跟他們打過招呼。」
林沐起身,走到門口時,陳國棟又叫住他。
「林沐。」
他回頭。
「鐘擺已經擺到最底端了。」陳國棟說,「接下來,要麼永遠停在這裡,要麼……有人推它一把,讓它開始往回擺。你想當推手,還是當鐘擺上的灰塵?」
林沐沒回答,隻是點了點頭,推門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走廊裡,那兩個安保還站著,見他出來,側身讓路。
林沐握著那個信封,沿著隧道往回走。信封很薄,但很重。
回到四人宿舍時,其他三人還沒回來。林沐坐在床邊,開啟信封。裡麵確實是一張門卡,金屬質地,印著「B-207」;還有一張餐券,紙質,蓋著後勤處的紅章。
他把東西放在床頭,然後躺下,閉上眼睛。
腦海裡,資料在流動:能源缺口、物資耗盡、陳國棟的話、上古文明的節點、那個發出廣播的東南-19……
還有,王玥塞給他U盤時,指尖微顫。
他翻了個身,麵對牆壁。黑暗中,他的手摸向胸口,隔著衣服,能感覺到微弱的溫熱。
陳國棟在找鑰匙。
陳國棟在找節點。
陳國棟覺得,林沐知道些什麼。
而林沐確實知道。
現在的問題是:該讓陳國棟知道多少?什麼時候知道?用來交換什麼?
還有,王玥說的那句話——「如果情況不對勁,別管我,你自己想辦法走。」
林沐睜開眼睛,在黑暗裡,無聲地嘆了口氣。
然後他坐起身,從空間裡取出那把鑰匙碎片,握在掌心。
玉石溫潤,表麵的上古文字在絕對的黑暗裡,隱隱泛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微光。
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