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門比想像中更巨大。
林沐把車停在兩百米外的背風處,徒步走近時,才意識到這扇門的規模:高約八米,寬十二米,合金鑄造,表麵覆蓋著厚厚的冰甲。它嵌在一麵陡峭的山體岩壁上,周圍沒有任何標識,隻有門縫邊緣隱約可見的液壓閉鎖裝置,顯示著這裡的不同尋常。
他走到門前,伸手觸控。金屬冰冷刺骨,即使隔著厚手套也能感覺到那種吸走所有熱量的寒意。冰層至少有二十厘米厚,把門和門框凍成了一個整體。
他退後幾步,開啟電台。
「王玥,我到了。在門口。」
短暫的沉默。然後,帶著喘息的回應:「……主入口?」
「應該是。巨大合金門,嵌在山壁上。」
「對……就是那裡。」王玥的聲音裡有一絲急迫,「但是林沐,門打不開。整個工事的備用電力……三天前耗盡了。所有電子鎖死,液壓係統凍結。我試過從內部手動解鎖,但需要至少四個人同時操作……」
「明白了。」林沐打斷她,「你現在怎麼樣?」 藏書多,.隨時讀
「……氧氣12.8%。溫度……零下一度。」聲音停頓,傳來壓抑的咳嗽,「我開始……出現認知模糊。時間感……混亂。」
林沐看了一眼手錶:晚上九點四十三分。從他上次收到報平安到現在,氧氣濃度又下降了0.7%,溫度降了四度。惡化速度在加快。
「聽著,」他說,「我會進來。你儲存體力,不要再說多餘的話。現在告訴我:我進門後,該怎麼走?」
王玥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聲音清晰:「進門是……主通道。長……大約三百米。盡頭有安檢閘門,也是鎖死的。閘門右側……有一條維修豎井的入口,平時鎖著,但……鎖是機械的。」
「維修豎井通到哪裡?」
「B7區……上層裝置間。從那裡……向下兩層樓梯,就是主控室。」她又咳嗽起來,這次更劇烈,「林沐……如果太危險……」
「把你要帶的東西準備好。」林沐再次打斷她,「輕便,必要。我進去後,不會有多餘時間幫你收拾。」
「……已經準備好了。」王玥輕聲說,「一個揹包。資料硬碟,個人物品,一些……藥品。」
「好。現在保持靜默。我進來後再聯絡。」
「林沐……」她的聲音突然微弱下去,「謝謝。」
林沐沒有回應。他關掉電台,重新看向那扇巨門。
空間能力需要精確計算。
門太厚。他無法感知內部結構,隻能從外部尺寸推測:這種級別的防爆門,厚度至少一米,中間可能有複合夾層。他不能把整個門「切」下來——那需要消耗難以估量的能量,而且切下來之後,門往哪裡放?放在雪地上,可能堵塞入口。
他需要開一個洞。一個足夠他通過,且不會導致結構崩塌的洞。
林沐走近,手掌貼在冰層上。閉上眼睛,集中意念。
空間感知延伸出去。首先感知冰層:不均勻,最厚處二十五厘米,最薄處十八厘米。然後是金屬門表層:合金,緻密,但低溫下變得脆硬。他需要先處理冰。
鎖定一個直徑約一米的圓形區域。切割。
冰層無聲消失,露出底下深灰色的金屬門板。門板表麵有細密的防滑紋路,現在掛著一層白霜。
接下來是關鍵。他不能直接切穿整扇門——萬一內部有複雜的機械結構,破壞可能導致不可預測的後果。他選擇「分層剝離」。
第一層:表麵裝甲板,厚度約十五厘米。切割。
金屬板消失,露出中間的緩衝層:是一種黑色的多孔吸能材料,已經凍得硬邦邦的。林沐皺眉,這東西可能會粘連內部結構。他小心地將這一層整體剝離。
第三層:內層裝甲板,同樣十五厘米左右。
當這一層也被移除後,他看到了內部——不是門完全通透,而是出現了縱橫交錯的鋼結構骨架,中間填充著更多的緩衝材料和管線。門的實際厚度達到了一米二。
林沐深吸一口氣。能量消耗已經達到30%,而他隻開了個淺坑。
他調整策略。不再試圖移除所有材料,而是「挖」出一條通道:在門內部製造一個直徑八十厘米的圓柱形空洞,隻移除通道內的物質,保留周圍結構。
這需要更高的精度。他必須時刻感知通道邊緣的結構強度,確保不破壞承重部分。
一點點推進。十厘米。二十厘米。五十厘米。
汗水從額角滲出,在低溫下瞬間結成冰珠。他感到太陽穴在跳動,那是精神高度集中導致的血管搏動。
一米。一米一。
最後十厘米。
當最後一層內壁被移除時,一股氣流從門內湧出——不是暖流,是比外界更陰冷的、帶著陳腐氣味的空氣。通道打通了。
林沐鬆開手,踉蹌後退一步,扶住岩壁喘氣。能量消耗:62%。比預想的還多。
但他沒有休息。從空間裡取出手電,照向門內。
黑暗。深不見底的黑暗。手電光隻能照亮前方幾米,是一條寬闊的通道,地麵鋪著防滑金屬格柵,兩側牆壁是粗糙的混凝土。空氣中有灰塵和機油的味道,還有……某種淡淡的甜腥味,像是鐵鏽混合著某種化學製劑。
他跨了進去。
門內的世界是靜止的。
不是安靜的靜止,是死亡的靜止。應急照明燈全部熄滅,隻有林沐手電的光束在掃動時,才會偶爾照亮牆壁上的指示牌、地上的電纜槽、天花板的通風管道。所有東西都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灰,在某些低溫處結成了霜。
他按照王玥的指示向前走。腳步聲在空曠的通道裡迴蕩,傳得很遠,然後被黑暗吸收。
走了大約一百米,他看到了安檢閘門。兩扇厚重的金屬門緊閉著,中間的縫隙被冰封死。他嘗試推了推,紋絲不動。
轉向右側。那裡果然有一扇小門,比人略高,上麵寫著「維修通道 非授權禁止入內」。門把手是機械的,掛著一把拳頭大的鐵鎖。
林沐用手電照了照鎖孔。普通的彈子鎖,但已經鏽死了。他不想再消耗空間能力,從工具包裡取出液壓剪。低溫讓金屬變脆,幾聲悶響後,鎖被剪斷。
推開門,裡麵是狹窄的豎井。一架鐵梯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深處。井壁上有簡易的照明開關,他按了按,沒反應。
他收起手電,開啟頭盔上的頭燈。然後開始向下爬。
豎井很深。每一級鐵梯都覆蓋著冰霜,踩上去咯吱作響。他必須很小心,手套在冰冷的鐵桿上打滑,有兩次差點脫手。
爬了大約四層樓的高度,到底了。麵前是另一扇門,虛掩著。
他推開門,進入一個裝置間。這裡比主通道更擁擠,到處都是管道、閥門、控製箱。空氣中有更濃的機油味,還有一種……奇怪的嗡嗡聲,非常低,幾乎聽不見,但能感覺到。
是發電機?不對,王玥說電力耗盡了。林沐仔細傾聽,聲音來自房間深處。他循聲走去,繞過一排機櫃,看到了一台巨大的柴油發電機組。
機組是關閉的。但嗡嗡聲還在。他湊近,發現聲音來自機組旁邊的一個小型裝置——不間斷電源的蓄電池組。指示燈微弱地閃爍著,顯示電量低於5%。
還有電。雖然微乎其微,但還有。
他繼續前進。按照王玥說的,找到向下的樓梯。
樓梯間沒有窗戶,全靠頭燈照明。台階是混凝土的,很陡,扶手冰涼。他一層一層向下,數著樓層:B5,B6,B7。
到了。
B7層的走廊更狹窄,天花板更低。這裡似乎受損更嚴重:牆壁有裂縫,地麵有積水凍結的冰麵。應急燈有幾個還亮著,發出慘澹的綠光,勉強勾勒出走廊的輪廓。
林沐開啟電台,低聲說:「我到B7了。怎麼走?」
沒有回應。
他心裡一緊,提高音量:「王玥?」
沙沙的電流聲。然後,一個極其微弱的聲音:「……主控室……走廊盡頭……門牌……」
聲音斷斷續續,幾乎無法辨認。
「保持清醒!」林沐說,「我馬上到。」
他加快腳步。走廊兩側有很多門,大多數緊閉,門牌上的字跡模糊。他挨個檢視,直到看見一扇門上寫著:主控室 - 授權人員專用。
門是厚重的防爆門,但虛掩著一條縫。裡麵透出微弱的光——不是電燈,像是螢幕的冷光。
林沐推開門。
房間很大,擺滿了控製檯和顯示屏。所有螢幕都是黑的,隻有最中央的一塊還在亮著,顯示著不斷跳動的錯誤程式碼和警報資訊。螢幕的冷光映照出房間的輪廓,也映照出趴在控製檯上的那個人影。
王玥。
她穿著應急管理局的深藍色製服,外麵裹著一條毛毯,但依然在發抖。頭髮散亂,臉色在螢幕光下蒼白如紙。聽到聲音,她艱難地抬起頭。
林沐走過去。
走近了纔看清,她的狀況比聲音裡透露的更糟。嘴唇發紫,呼吸淺快,眼神渙散。控製檯上放著幾個空氧氣瓶,一個可攜式氧氣麵罩掉在地上,軟管已經凍結。
「林……沐……」她扯出一個虛弱的笑,「你……真的來了……」
林沐沒有回應。他先檢查環境:室溫大約零下二度,氧氣濃度計顯示12.5%——比報給他的還低。他立刻從空間裡取出便攜氧氣係統,給王玥戴上。
「深呼吸。」他命令道。
王玥順從地吸氣。幾口高濃度氧氣後,她的眼神稍微聚焦了一些。
「你的揹包?」林沐問。
王玥指了指控製檯下麵。一個黑色的戰術揹包,鼓鼓囊囊的。
林沐拎起來,背在自己肩上。然後看向王玥:「能走嗎?」
她試圖站起來,但腿一軟,差點摔倒。林沐扶住她。
「低氧……太久……肌肉無力……」她喘息著說。
林沐沒說話。他轉身,半蹲下來:「上來。」
王玥愣了一下,然後慢慢趴到他背上。她很輕——比她應有的體重輕得多,這幾個月的困境顯然讓她消瘦了許多。
林沐背穩她,調整了一下揹包帶。然後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王玥忽然說,手指向控製檯,「那個……資料……最後的記錄……」
林沐看了一眼螢幕。上麵是密密麻麻的氣象和地質資料,還有一個倒計時:02:17:34。
「那是什麼?」他問。
「地熱……泄漏倒計時。」王玥的聲音貼在他耳邊,虛弱但清晰,「工事的地熱井……出現了裂隙。如果……完全破裂,整個地下結構……可能會被高溫蒸汽……」
林沐明白了:「什麼時候?」
「兩小時……十七分鐘後。」王玥停頓,「林沐……我們可能……來不及了。」
林沐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說:「抱緊。」
他邁開步子,走出主控室,走進黑暗的走廊。
背後,螢幕上的倒計時仍在跳動。
兩小時十七分。
他們需要原路返回,爬出豎井,穿過三百米主通道,鑽過那個洞,回到雪地車上,然後儘可能遠離這座山。
而王玥幾乎無法行走。
林沐調整了一下呼吸,握緊手裡的手電。
光柱刺破黑暗,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