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
不是指時間——林沐的生物鐘告訴他現在是清晨五點十七分。是「天亮」這個概念,在黑暗紀元第八天之後,已經死了。外麵永遠是無星無月的黑,雪在永不停歇地落,溫度計上的數字緩慢而堅定地向下爬。
他坐在工作檯前,盯著自己的雙手。手掌平攤在桌麵上,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在指關節處投出深深的陰影。這雙手挖過洞,種過菜,拉過琴,殺過……不,沒殺過人。但封過洞口,拋棄過活人。
現在它們很乾淨。指甲修剪整齊,掌心的老繭均勻,是長期勞動但不至粗糙的程度。一雙手適合獨居的手。
「有人嗎……」 伴你讀,.超順暢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聲音又在腦子裡響起。不是從耳朵進來的,是從記憶深處浮上來的,帶著短波電流特有的毛刺感。王玥的聲音。也可能是他想像出來的王玥的聲音。在絕對寂靜中待久了,大腦會自己製造聲音來填補空白,這是他從某本心理學書籍上看來的。
他站起來,走到穿衣鏡前。
鏡子裡的人看起來……正常。頭髮有點長了,該剪了。臉色在恆定的人造光下顯得蒼白,但眼睛很清亮,沒有血絲。他試著扯動嘴角,鏡子裡的臉露出一個微笑。僵硬,但形狀正確。
「你要去嗎?」他問鏡子。
鏡子不回答。
早餐他多煮了一個雞蛋。從城市冷庫帶回來的雞蛋,經過解凍再凍結,口感肯定不行了,但蛋白質還在。他慢慢剝殼,蛋白有些發灰,蛋黃凝固得很好。他蘸了點鹽,一口一口吃完。
然後他開始檢查。
不是心理準備——那東西他做了一夜,還沒做好。是實際檢查。
第一站:車庫。
他在第二層擴充套件區隔出了一個小空間,存放那幾輛特種車輛。極地全地形車停在最裡麵,履帶式,車身塗裝是灰白迷彩,在燈光下幾乎和岩壁融為一體。
他拉開車門。內飾簡單,儀錶盤複雜。鑰匙插在點火開關上——封存時的狀態。他坐進駕駛座,座椅很硬,但加熱功能指示燈亮著。
擰鑰匙。
儀錶盤燈依次亮起:油量(滿),電池電壓(正常),預熱係統(待機)。沒有啟動發動機,他隻是讓係統自檢。所有指示燈綠色。
他下車,檢查後備艙。空間不大,但足夠裝下必要的裝備。他目測了一下,可以放下一套露營裝備,兩個備用油桶,工具箱,還有……
還有一個人,如果那個人還活著的話。
他關上車門。金屬碰撞聲在岩洞裡迴蕩了很久。
第二站:裝備庫。
物資分類碼放,標籤清晰。他沿著貨架走,手指劃過物品清單:
極地帳篷×3(可承受-60℃,帶獨立取暖)
睡袋×5(羽絨,舒適溫標-40℃)
可攜式氧氣係統×2(可持續供氧12小時)
急救包(特大號,含手術器械)
高熱量口糧(30日份)
融雪淨水裝置
訊號彈、照明彈、螢光棒
備用電池(低溫特種型號)
工具:冰鎬、雪鏟、繩索、滑輪組
他取下其中一套,放在地上。開始組裝。
帳篷攤開,檢查麵料有無破損。睡袋拉開,聞了聞——有封存的樟腦丸味,但沒黴。氧氣係統接通,壓力表正常。急救包開啟,手術刀片閃著冷光。
他把所有東西裝進兩個大型防水馱包。很重,但他拎了拎,能承受。
第三站:武器。
他走到最裡麵的櫃子,解鎖。裡麵東西不多:複合弓、鎮靜劑發射器、開山刀、匕首。他選了鎮靜劑發射器——非致命,但足夠讓大型動物昏迷。裝了二十發麻醉彈,又拿了把匕首綁在小腿上。
然後他停頓了一下,開啟下麵的暗格。
裡麵是一把手槍。九毫米,黑色,沉甸甸的。他從沒開過槍,但末日初期從某個警察局倉庫拿回來的,覺得應該留著。他拿出來,檢查彈匣,滿的。上膛,退膛,動作生澀但正確。
他把槍放在裝備堆旁。不一定用,但要有。
第四站:地圖。
工作檯上攤開西山地區的地形圖。紙質,很大,邊緣已經起毛。他用紅筆標出兩個點:
A點:他的庇護所。
B點:西山深層工事預估位置(根據王玥以前透露的零星資訊推測)。
距離:直線一百七十公裡。實際路線,考慮到要繞開城市廢墟、冰裂區、可能的海嘯淹沒帶,至少兩百二十公裡。
他用尺子畫線。不是直線,是折線:先向北三十公裡出山區,上舊國道,沿山脈西側繞行,避開城市區,最後從西側接近西山。
沿途可能的避難所:三個護林站(可能已毀),一個小型水電站(可能還有結構),一處防空洞(地圖上標記為「備用應急點」)。
他用藍筆標出這些點。又用黑筆標出危險區域:城市邊緣(可能有塌陷),河道(可能冰層不穩),一處已知的滑坡區。
最後,在B點畫了一個圈。很小,但用力很深,紙都快劃破了。
中午,他沒吃飯。
不是不餓,是吃不下。他坐在工作檯前,看著攤開的裝備、地圖、槍枝。這些東西組合在一起,指向一個行動。一個違反他這兩個月來所有生存邏輯的行動。
獨狼不該離開巢穴。獨狼不該為別人冒險。獨狼的第一法則是活下去,第二法則還是活下去。
但他腦子裡有聲音。
不僅有王玥的「有人嗎」,還有他自己的聲音,更早的,來自龍隱洞時期的。那時吳大勇問他:「林哥,如果我們中有人掉隊了,你會回來找嗎?」
他當時怎麼回答的?他忘了。但肯定不是「會」。
現在他要去做這件事。為了一個可能已經死了的人,一個隻有十七秒雜音證明還存在的人。
愚蠢。
他站起來,走到水培農場。小白菜又長高了些,葉子邊緣開始捲曲,該剪了。他沒剪。他摸了摸葉子,冰涼,光滑。
「如果我回不來,」他對那些菜說,「你們會自己死掉。」
菜當然不回答。
下午兩點,他開始做最後一件事:設定自動係統。
如果他不回來——這個可能性很大——庇護所需要能自己運轉一段時間。他程式設計了自動控製協議:
每日固定時間開關水培燈光。
每週一、四自動補充營養液。
溫度低於 15℃時啟動備用加熱。
通風係統根據感測器自動調節。
所有資料記錄儲存至硬碟。
他還錄了一段視訊。對著攝像頭,很簡短:
「我是林沐。如果看到這段錄影,說明我已經離開且未返回。這裡是坐標XXX, YYY。所有係統執行說明在『操作手冊』資料夾。食物儲備夠一個人生活二十年。請好好使用。」
他停頓了一下,又說:
「如果遇到一個叫王玥的女人,告訴她……算了,不用告訴什麼。」
他關掉攝像頭。
下午四點,他穿上外出行裝。
一層層穿:吸濕內衣,保暖中層,極地防寒外套。褲子是加厚的,膝蓋處有護墊。靴子高幫,帶冰爪。手套很厚,但指尖可觸屏。
然後檢查隨身裝備:對講機(頻道預設),GPS(離線地圖已載入),多功能刀,頭燈,備用電池,水壺(裝滿熱水),能量棒×10。
最後,他走到鏡子前。
全副武裝的他看起來像個陌生人。臃腫,厚重,麵罩遮住了大半張臉,隻剩眼睛露在外麵。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讓他自己都驚訝。
「你要去救一個人。」他對鏡子說,「你可能死在外麵。她可能已經死了。這可能都是你的幻覺。」
鏡子裡的眼睛眨了眨。
「但你要去。」他說,「因為如果你不去,接下來的每一天,你都會聽到那個聲音。」
他轉身,不再看鏡子。
五點,天該黑了——雖然從未亮過。他走到入口區。
四道保溫閘門,他一道一道開啟。每開一道,冷氣就湧入一些。到第四道時,外麵的風嚎叫著衝進來,卷著雪花,打在麵罩上劈啪作響。
他踏出去。
雪很厚,埋到小腿。他開啟頭燈,光束刺破黑暗,照出前方十米的景象:白茫茫一片,雪花在光柱中瘋狂旋轉。更遠處,什麼也看不見。
他回頭看了眼庇護所入口。燈光從裡麵透出來,溫暖,安穩,像野獸巢穴的眼睛。他看了三秒,然後按下遙控器。
閘門一道一道關閉。第四道合攏時,那點光亮消失了。
現在他徹底站在黑暗裡。
風很大,吹得他晃了晃。他站穩,開啟GPS。螢幕亮起,顯示他的位置和預設路線。第一個目標點:三十公裡外的山口。
他深吸一口氣。冷空氣刺進肺裡,像吸進碎玻璃。但他適應了,基因優化讓他的呼吸道能處理這種寒冷。
他邁出第一步。
雪很軟,陷進去,拔出來。第二步。第三步。
頭燈的光在身前晃動,照亮不斷落下的雪,和腳下永遠不變的白色。身後,他的腳印很快就被新雪覆蓋,像從未有人走過。
走了大概一百米,他停下來,回頭。
庇護所已經完全看不見了。隻有黑暗,和黑暗中更深的、山的輪廓。
他轉回頭,繼續走。
耳機裡,隻有自己的呼吸聲,和風颳過麵罩的呼嘯。
還有,很輕很輕的,那個聲音的迴響:
「有人嗎……」
這次他沒有試圖趕走它。
他帶著它,一步一步,走進黑暗紀元永不停歇的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