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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東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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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光切開永夜,向東。

林沐飛得很高,在平流層邊緣。從這裡往下看,台灣島像一塊被巨錘砸碎的黑色琉璃,邊緣參差,中央隆起。島上的火山紅光漸遠漸淡,最終縮成視野盡頭一粒將熄的炭火。

然後是海。

曾經蔚藍的太平洋,現在是一片凝固的灰白。冰層厚得不可思議,表麵不是平滑的,而是堆積著丘陵般的雪浪——那是海嘯在凍結瞬間留下的浮雕。有些地方冰層開裂,露出深不見底的黑色裂縫,像大地的傷疤。

第一個路標是琉球。

林沐降低高度,懸停在那霸上空。

什麼也沒有。

沒有光,沒有煙,沒有人類活動的任何跡象。整座島嶼被幾百米厚的冰雪徹底吞沒,連地形輪廓都模糊了。隻有幾棟特別高的建築——可能是曾經的政府大樓或酒店——戳出雪麵,像墓碑頂端殘破的裝飾。冰層表麵平整得可怕,連風都吹不起雪沫,彷彿這片土地已經死了很久,久到連掙紮的痕跡都被時間抹平。  【記住本站域名 ,.超讚 】

林沐放開神識,如漁網般撒向冰層之下。

他「看」到了被壓垮的民居,看到了扭曲的高速公路,看到了沉在海底的船隻殘骸。溫度計在意識中無聲顯示:地表零下五十八度,冰層深處零下四十二度,海底……零下三十一度。太冷了,冷到連細菌都停止了活動。

沒有生命訊號。

一個都沒有。

這座曾經住著百萬人的島嶼,現在是一座完美的冰棺。所有人,所有動物,所有植物,都在那個災難日的海嘯和隨後到來的極寒中,瞬間定格,然後被幾百米冰雪密封,儲存至今。

林沐想起玉佩知識庫裡的記載:上一次文明週期結束時,也是這樣。全球冰封,大陸被掩埋,隻有少數躲進深層地下或特殊庇護所的生命倖存。然後是一萬兩千年的長夜,直到冰川退去,新的文明在廢墟上萌芽。

而現在,是新的輪迴。

他繼續向東飛。

海麵上的島嶼一個接一個:宮古、石垣、西表……全都一樣。冰雪覆蓋,死寂無聲。有些小島完全消失了,可能是被海嘯夷平,或者被冰層壓垮沉入海底。隻有海冰上偶爾隆起的奇異形狀,暗示著水下可能還有陸地的骨架。

日本列島的輪廓在地平線上浮現。

先是最西端的九州。長崎、福岡、熊本……這些名字在地圖上曾經代表繁華的城市,現在隻是冰雪高原上幾處不明顯的隆起。林沐飛得更低些,在三百米高度緩慢巡弋。

然後他看到了船隻。

第一艘是在福岡市區。一艘大約五十米長的貨輪,側翻著壓在三棟公寓樓上。船體鏽蝕嚴重,舷號模糊不清,但還能看出曾經是藍白塗裝。甲板上的貨櫃散落一地,有的砸穿了樓頂,有的滾到街上,凍結在冰裡。

接著是更多。

在佐賀,一艘驅逐艦倒插在一座體育場中央,艦首深深紮進田徑場,艦尾斜指向天空,螺旋槳葉片扭曲斷裂。在廣島,一艘客輪橫跨在兩條街道之間,像一座怪異的橋樑,船窗全部碎裂,裡麵結滿了冰晶。

越往東,船隻越多。

當林沐飛近大阪灣時,景象變得超現實。

這裡曾經是日本最大的港口之一,現在成了船舶的墳場。數以百計的船——貨輪、油輪、貨櫃船、漁船、遊艇——像被巨人隨手拋撒的玩具,雜亂無章地堆疊在冰原上。有些船頭撞進高樓,有些船身貫穿商場,有些幾艘船糾纏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林沐在一艘軍艦殘骸前懸停。

那是艘飛彈驅逐艦,艦體從中部斷裂,前半截插在一棟寫字樓的二十層,後半截斜靠在隔壁建築上。甲板上的垂直發射係統蓋板開啟著,裡麵空空如也——可能在災難發生時發射了所有飛彈。艦橋的窗戶全碎了,能看見裡麵結冰的操作檯和……幾具凍在崗位上的遺體。

他們保持著最後的姿勢:舵手緊握輪盤,雷達員盯著螢幕,艦長站在指揮台前。冰晶覆蓋了他們的臉,但林沐能想像出那一刻的表情:驚愕,絕望,然後溫度驟降,一切凝固。

繼續飛。

經過神戶時,他看到一艘十萬噸級油輪側翻在地,船體裂開一道百米長的口子。原油早已泄漏,在冰麵上鋪開一片巨大的黑色汙漬,又在低溫中凝固,像大地上一塊醜陋的瘡疤。

京都的寺廟群被冰雪掩埋,隻露出少許飛簷。奈良的鹿苑……沒有鹿,隻有冰雕般的樹和建築。

然後是本州島中部山區。

在這裡,林沐看到了人。

不是活人。

在一處山穀的冰麵上,他看到了堆積如山的遺體。成千上萬,也許幾十萬。他們是在海嘯來襲時逃向高處的人群,但沒能逃過隨後而來的寒潮。所有人保持著奔跑、相擁、護住孩子的姿勢,被瞬間凍結,然後被冰雪覆蓋。

現在冰雪消融了一些——可能是地熱——露出了這座駭人的冰山。遺體層層疊疊,有些手臂伸出冰麵,手指張開,像是在抓永遠抓不到的東西。有些臉貼在冰層表麵,眼睛還睜著,瞳孔裡是永恆的驚恐。

林沐沉默地看著。

他想起十二萬年前上一個文明週期結束時,也是這樣。大洪水,然後是大寒潮,全球人口從百億級別驟降到不足千萬。倖存者躲進地底,躲進山脈深處,躲進那些上古文明預先建造的庇護所。

然後漫長的一千個世紀過去。冰層融化,文明重啟。新的智慧生命從猿類進化而來,建立城邦,發明文字,發展科技,仰望星空……然後再次迎來週期終點。

輪迴。

無盡的輪迴。

林沐忽然理解了玉佩原主人——那個十二萬年前文明的最後守護者——的心情。當你親手封印自己的時代,知道十二萬年後會有新的生命重新開始這一切,你會是什麼感覺?

希望?還是絕望?

他搖搖頭,甩開這些思緒。

現在不是感傷的時候。這一輪迴的人類還沒有完全滅絕,他還有事要做。

劍光再起,向東。

富士山在燃燒。

距離一百公裡外就能看到,夜空被山巔噴發的火光映成暗紅色。火山灰和蒸汽形成一道粗壯的煙柱,直衝數千米高空,然後在平流層鋪開,像一把撐開的巨傘。傘緣落下細密的火山灰雪,在探照燈般的火光中紛紛揚揚。

林沐能感受到能量的泄露。

不是龍隱洞那種溫和的溫泉能量,也不是阿裡山那種沉睡的地脈搏動,而是一種失控的、狂暴的、如同高壓鍋炸開般的噴發。富士山下的節點顯然受損了——可能是災難日的地震撕裂了封印,也可能是十二萬年的歲月磨損了結構。

總之,它在漏氣。

龐大的地脈能量正通過火山噴發這種最原始、最浪費的方式釋放到大氣中。按照這個速度,這個節點儲存的能量最多還能維持三年,然後就會枯竭。而一個枯竭的節點,不僅無法在未來啟用行星護盾,還可能引發連鎖反應——地殼失穩,更多火山噴發,甚至板塊運動紊亂。

林沐降低高度,在火山灰雲邊緣懸停。

從這裡看去,富士山完全變了模樣。經典的圓錐形山體被厚厚的冰雪覆蓋,但山頂炸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岩漿正從缺口湧出,沿著山勢向下流淌。岩漿流與冰雪接觸,爆發出漫天蒸汽,發出火車轟鳴般的巨響。

而在岩漿流經過的地方,冰層被融化,形成了一條條溫暖的「隧道」。

林沐看到了人影。

在山腰處,一條岩漿流側麵,冰層被融出一個高約十米、寬二十米的洞穴。洞穴內壁是光滑的冰,地麵是熾熱的岩漿河,冰與火之間留下一條寬約三米的狹窄走道。幾十個人正在那裡,與什麼東西搏鬥。

他收斂劍光,降落在洞穴上方一處冰崖上,隱藏氣息,向下看去。

是日本人。

大約三十多人,穿著雜亂的服裝:有的裹著破舊的防寒服,有的披著獸皮,有的甚至隻穿著單薄的夾克,全靠靠近岩漿的熱量禦寒。他們手裡拿著武器——武士刀、棒球棍、鋼筋磨尖的長矛。

而他們的對手……

野豬。

但那是林沐從未見過的野豬。體型像小型汽車,肩高至少一米五,身長超過三米。渾身長著鋼針般的黑色鬃毛,鬃毛尖端結著冰碴。最駭人的是獠牙——不是正常野豬那樣向上彎曲,而是像劍齒虎般向前突出,長度超過半米,呈暗黃色,邊緣有鋸齒狀的磨損。

一共有五頭。

它們正在衝鋒。

「散開!散開!」一個中年男人用日語大喊,聲音在洞穴裡迴蕩。

人群慌亂地散開,但洞穴走道太窄了。一頭野豬低著頭衝來,獠牙像兩柄破冰錐。最前麵的兩個年輕人試圖用武士刀格擋——

哢嚓。

刀斷了。

不是被獠牙撞斷,是被野豬衝鋒的動能直接震斷。碎片飛濺,緊接著獠牙刺入其中一人的腹部,穿透,從後背穿出。野豬猛甩頭,那人像破布娃娃般被甩到空中,撞在冰壁上,滑落時在冰麵拖出一道血痕。

已經死了。

「混蛋!」中年男人眼睛紅了,舉起一把消防斧衝上去。

斧頭砍在野豬背上,砍進鬃毛,砍到皮肉——但隻砍進一寸就卡住了。野豬吃痛,轉身一拱。男人被撞飛,摔在岩漿河邊,差點掉進去。他掙紮著爬起,左臂不自然地彎曲,顯然骨折了。

另外幾頭野豬也在攻擊。

人群完全不是對手。武士刀砍在野豬身上隻能留下淺痕,長矛刺不穿厚皮,棒球棍砸上去像撓癢癢。而野豬每一次衝鋒,都有人倒下。

林沐冷靜地看著。

他注意到這些日本人的戰鬥方式:沒有章法,沒有配合,完全是憑本能亂打。他們顯然不是戰士,隻是普通的倖存者,可能原本是附近城鎮的居民,災難後躲到這裡,靠岩漿的熱量活下來。

野豬不同。

它們有戰術。五頭豬不是一窩蜂亂沖,而是分成兩組:三頭正麵強攻,吸引注意;兩頭繞到側麵,攻擊人群薄弱處。當人群試圖集中防禦時,正麵的三頭會同時衝鋒,強行撕裂陣型。

這是經過多次狩獵形成的配合。

變異的不隻是體型,還有智力。

戰鬥持續了十分鐘。

日本人死了十七個,傷了十幾個。剩下的開始潰散,往洞穴深處逃。野豬沒有追——它們停下來,開始處理戰利品。

林沐看著它們用獠牙剖開屍體,開始進食。

血在冰麵上蔓延,蒸汽升騰。野豬的咀嚼聲在洞穴裡迴響,混合著岩漿流動的轟鳴。活著的人已經逃遠,隻留下滿地的殘骸和幾個還在抽搐的傷員——他們很快也會被吃掉。

他本該出手。

以他的能力,一道劍氣就能斬殺五頭野豬。救下那些人,治好傷員,甚至可以幫助他們建立更安全的庇護所。

但他沒有。

日本人不是人。

而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行星護盾,十二萬年輪迴,全球三百六十五個主節點……這些纔是真正關乎文明存續的大事。他不能在小事上停下腳步。

但林沐也不是完全冷漠。

他抬起手,食指在空中虛點五下。五縷精純的真元如絲線般射出,悄無聲息地沒入五頭野豬體內。這不是攻擊,而是……滋養。

真元會融入野豬的生命本源,強化它們的體質,促進它們的進化。它們會變得更強大,更聰明,更適應這個殘酷的新世界。

為什麼?

因為這也是生態的一部分。

人類不再是地球唯一的主宰。在未來的新世界裡,會有新的霸主,新的食物鏈。野豬,巨蟲,變異鷹,食人族……都是這場進化競賽的參與者。林沐不會刻意幫助某一方,但他可以給這場競賽加點「催化劑」。

讓適者生存,自然選擇。

這纔是末日之後,真正的法則。

做完這些,林沐最後看了一眼洞穴。野豬還在進食,倖存者已經逃遠,傷員停止了抽搐。岩漿河在右側流淌,冰壁在左側反光,血在中間結冰。

一幅末日的標準畫卷。

他轉身,劍光再起,飛向富士山頂。

野豬抬起頭,似乎感應到什麼,但什麼也沒看到,又低頭繼續撕咬。

富士山的噴發口直徑超過五百米。

林沐懸停在正上方,向下看去。岩漿湖在深處翻滾,暗紅色,表麵不時鼓起氣泡,爆裂時濺起橙黃的火花。火山灰濃得化不開,能見度不到十米。溫度極高,如果不是有真元護體,普通人在這裡瞬間就會變成焦炭。

能量泄露的源頭在更深處。

林沐深吸一口氣——其實不需要呼吸,隻是個習慣動作——然後縱身躍入噴發口。

自由落體。

岩漿湖在眼前迅速放大。在即將接觸的瞬間,他身體一折,貼著湖麵平行飛掠,沖入湖側一個不起眼的裂縫。裂縫很窄,僅容一人通過,但深入幾十米後豁然開朗。

又是一個地下腔室。

比阿裡山那個小,直徑大約三百米。結構相似:上方是鐘乳石,下方是小型的岩漿湖,中間有能量柱連線。但這裡的情況很糟糕。

三根主要的能量柱,有一根從中部斷裂。斷裂處能量失控地噴湧,像高壓水槍,正是這股噴湧驅動了火山活動。另外兩根能量柱也在震顫,表麵布滿裂紋,顯然支撐不了多久。

腔室四壁刻滿了符文。

林沐認出了那些符文——和玉佩知識庫裡的封印陣法同源,但更古老、更簡練。這是十二萬年前留下的原始封印,經過漫長歲月,終於到了極限。

他走到斷裂的能量柱前。

柱子的斷麵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破的。林沐伸手觸控斷麵邊緣,神識順著能量流逆向探查。

然後他明白了。

不是自然磨損,也不是地震破壞。

是祭祀。

在過去某個時間——可能是災難日後的幾個月裡——有人或有什麼東西,在這裡進行了某種儀式。他們將活物獻祭,投入岩漿湖,用生命能量刺激節點,試圖啟用它獲取力量。但他們不懂封印原理,粗暴的能量衝擊導致結構受損,能量泄露。

愚蠢。

林沐搖搖頭。上古文明設計的這些節點,本身就是精密而脆弱的。正確的啟用需要七枚鑰匙玉佩,需要在特定時間、以特定順序進行。胡亂刺激,就像用鐵錘敲擊精密鐘錶,結果隻能是毀滅。

現在,他需要修補。

不是完全修復——那需要鑰匙和完整儀式——而是臨時堵漏,讓能量泄露速度降低到可持續水平。至少撐到他準備好啟用整個環太平洋能量帶的那天。

林沐盤膝坐下,驚雷劍懸在身前。

他閉上眼,元嬰出竅。

小小的元嬰浮現在頭頂,雙手結印。這一次不是簡單的共鳴,而是更深入的操作:元嬰的雙手虛按,真元如絲如縷地探出,纏繞上斷裂的能量柱。

修補開始了。

這不是物理意義上的焊接,而是能量層麵的編織。林沐需要用自身的真元為引,引導泄露的能量重新「編織」成穩定的結構。就像用線縫合傷口,每一針都要精準,每一針都要承受能量反衝。

時間流逝。

腔室裡隻有岩漿翻滾的轟鳴,和真元流動的細微嗡鳴。林沐的額頭滲出汗水,但立刻被高溫蒸發。元嬰的小臉表情嚴肅,雙手的動作越來越快。

三小時後。

斷裂的能量柱被一層淡金色的能量膜包裹,泄露減少了七成。另外兩根柱子的裂紋也被真元填補、加固。火山噴發的勢頭肉眼可見地減弱——上方傳來的震動頻率降低了。

林沐睜開眼,看著自己的成果。臨時修補最多維持一年,一年後能量會重新積累,再次爆發。

一年時間,夠用了。。。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這個脆弱的節點。符文在壁上微微發光。

然後轉身,飛離腔室,衝出火山口。

富士山還在噴發,但煙柱細了一半,火光暗淡許多。至少現在,這個節點不會在短期內枯竭了。

林沐懸在夜空中,望向西方。

但他知道必須繼續。

劍光再起,這次是向北。

永夜無邊,前路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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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第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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