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紀元第217日,下午三時十七分。
哈爾濱太平國際機場的塔台在四十米積雪中隻露出頂端五米,像一座被遺忘的墓碑。跑道、停機坪、滑行道——全部消失在同一片藍白色的冰雪之下。永夜的風在這裡更加狂暴,捲起乾燥的二氧化碳雪粒,在空中形成詭異的淡藍色霧霾。
林沐懸浮在機場上空三百米處,神識如網般撒下。
混凝土、鋼筋、凍土、冰層……更深處,在原先的機庫區域,他感應到了。不是一輛,是數輛大型飛行器的輪廓。有些已經被冰雪壓垮,結構變形;有些還保持著基本形狀,但深埋在二十米以下。
他向下俯衝,罡氣破開風雪,在身後拉出一道短暫的空洞。
落地點在原國際航站樓附近。這裡地勢稍高,冰雪「隻有」二十五米厚。林沐閉上眼睛,將神識聚焦到最完整的那架飛機上。
波音737 MAX 8。
機身長度39.5米,翼展35.9米,最大起飛重量82噸。標準佈局載客162人,最大載客178人。燃油容量26,000升,最大航程6,570公裡。
就是它了。
他沒有時間逐一解決所有技術問題。燃油凍結、係統休眠、部件冰封……在零下五十度的環境中,常規的維修手段毫無意義。 看書首選,.超順暢
所以,他選擇了更直接的方式。
空間能力展開。
不是區域性操作,而是整體性的包裹。淡金色的真元場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形成一個巨大的、半透明的能量泡,將整架飛機完全籠罩。能量泡的邊緣在機庫牆壁上投下晃動的光暈,將空氣中的冰晶映照得閃閃發光。
林沐閉上眼睛,集中精神。
這一次的「收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複雜。飛機不是無生命的礦石或積雪,而是一個由數百萬個零件組成的精密係統。他需要保持這些零件之間的相對位置和連線關係,不能有絲毫錯位。
真元場開始收縮。
不是壓縮,而是將飛機所在的空間「剝離」出現實世界。這個過程很慢,很小心。起落架的輪子首先離開地麵,懸浮在空中。然後整個機身開始變得模糊,彷彿隔著一層毛玻璃。
機庫裡的光線扭曲了。應急燈的紅色光芒被拉長成怪異的線條,空氣中的冰晶旋轉著被吸入能量場的邊緣。
一分鐘。
兩分鐘。
第三分鐘,飛機完全消失了。
不是被摧毀,而是被「轉移」到了一個獨立的、由林沐創造並維持的空間泡中。在那個空間裡,時間幾乎靜止,溫度恆定在收取時的狀態——零下五十一度,但至少不會繼續惡化。
林沐睜開眼睛,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收取這麼大的物體,消耗遠超預期。丹田內的元嬰光芒黯淡了一些,需要時間恢復。
但他沒有時間休息。
機庫外,風雪依然狂暴。距離給老陳承諾的二十四小時,還剩二十一小時五十一分鐘。
他轉身,走出機庫。身後,那個巨大的空間空空如也,隻有地麵上留下的輪子印跡和固定鎖扣的斷口,證明這裡曾經停放著一架飛機。
下午四時二十分。
老陳避難所外,他抬起雙手,掌心相對,做了一個「展開」的動作。
避難所外的雪地上,空間開始扭曲。
淡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浮現,逐漸勾勒出一個巨大的輪廓——機頭、駕駛艙、機身、機翼、尾翼。光芒越來越亮,輪廓越來越清晰,就像一隻無形的手正在從虛空中「抽出」某個龐然大物。
然後,伴隨著低沉的嗡鳴聲,飛機出現了。
不是從天而降,不是從雪中挖出,而是直接從虛無中顯形。三十九米長的銀色機身穩穩地「坐」在雪地上,輪子陷入積雪半米深,但整體姿態端正,彷彿剛剛完成一次完美的著陸。
老陳的避難所裡,人們正圍在取暖器旁,小口喝著剛剛燒開的熱水。溫度已經升到零上五度,雖然還是很冷,但至少不會凍死人了。食物分發下去後,大部分人臉上恢復了些許血色。
突然,通道入口處傳來異響。
不是風雪聲,而是某種……重物落地的沉悶撞擊聲。緊接著,整個地下空間微微震動,天花板上的冰渣簌簌落下。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向入口方向。
林沐的身影出現在通道口。他看起來有些疲憊,防護服上結滿了冰霜,但眼神依然銳利。
「準備登機。」他說。
「登機?」老陳愣住,「飛機……在哪?」
林沐沒有回答,而是轉身麵向通道外的空間。
一百零三人,全部目瞪口呆。
有人揉了揉眼睛。有人掐了自己一把。有人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是一架完整的、看起來幾乎全新的波音737。
「這……」老陳的聲音在顫抖,「這是怎麼……」
「沒時間解釋。」林沐打斷他,「登機。行動不便者別人來幫助一下。。」
他走到機身左側,在中部客艙門的位置停下。空間能力再次使用,與客艙門匹配。冰雪在他手中凝聚、塑形,變成一道堅固的舷梯,連線地麵和開口。
第一個登機的是那個幾乎凍僵的老婦人。她被兩個人攙扶著,顫巍巍地踏上舷梯,鑽進機艙。幾秒鐘後,裡麵傳來她帶著哭腔的聲音:「是真的……是真的飛機……」
這句話像解除了某種魔咒。人們開始動起來。
扶老攜幼,互相攙扶。有人背著簡單的包裹,有人隻帶著一瓶水。隊伍緩慢但有序地移動,一個接一個踏上舷梯,消失在機艙門口。
林沐站在舷梯旁,維持著開口的存在,同時分出一部分真元探入飛機內部。
機艙裡一片漆黑,溫度零下四十五度。他控製著太陽真火的餘溫緩慢釋放,先從駕駛艙開始,然後是客艙前部、中部、後部。溫度計的數字開始爬升:零下四十度,零下三十五度,零下三十度……
燃油係統。他檢查了油箱——航空煤油已經凍結成半固態。但這沒關係,在空間泡中儲存時,燃油的狀態被「鎖定」了。現在需要的是解凍。
林沐沒有使用危險的明火加熱。他採用了更精細的方法:真元滲透。淡金色的能量如無數細絲般滲入油箱內部,不是加熱燃油整體,而是精準地作用於燃油分子的化學鍵,降低其凝固點,同時提供微弱的振動能量。
這是一個緩慢的過程,但安全。按照這個速度,兩個小時內燃油可以恢復流動性。
起落架、控製係統、航電係統……他用同樣的方法逐一「喚醒」。不是維修,而是用高質量的能量強行啟用這些係統的核心功能。
差不多半小時後,一百零三人全部登機完畢。
林沐最後檢查了一遍飛機外部,然後踏上舷梯,進入機艙。
客艙裡很擁擠,但秩序尚可。人們坐在座位上,安全帶已經繫好——是幾個年輕人主動幫忙指導的。應急照明燈亮著,提供著微弱但足夠的光線。溫度已經升到零下十五度,雖然還很冷,但至少不會立刻致命。
「李浩。」林沐叫來那個航空學院的學生,「還是你,副駕駛位。」
李浩臉色蒼白,但比之前鎮定了一些:「林先生,飛機真的能飛嗎?燃油係統……」
「正在解凍。」林沐遞給他對講機,「起飛後三十分鐘,燃油應該可以支援發動機啟動。在那之前,飛機由我托舉飛行。」
「托舉……」李浩嚥了口唾沫,「這麼重的飛機……」
「照我說的做就行。」林沐轉向所有乘客,「大家聽好,我們即將起飛。過程中可能會有顛簸,繫好安全帶,不要離開座位。到達秦嶺大約需要四個半小時。」
沒有人提問。經歷了這麼多不可思議的事,人們已經學會了接受。
他跨出機艙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一百零三雙眼睛望著他。恐懼、希望、迷茫、信任……各種情緒交織在那些眼睛裡。
他點了點頭,然後向後仰倒,墜落。
但在落地之前,真元場已經托住了他。他輕盈地落在雪地上,仰頭看著機艙門在真汽的控製下關上了,機身恢復完整。
現在,飛機與外界完全隔絕。
除了駕駛艙裡的那個對講機。
林沐走到飛機下方,正對機腹中央。他深吸一口氣——雖然已經不需要呼吸,但這個動作能幫助集中精神。
雙手抬起。
真元場全力展開,這次不是包裹,而是形成一個巨大的「托盤」,從下方托住整個機身。力量均勻分佈,精確計算著每一個承重點的受力。
起飛。
飛機開始上升。
不是靠空氣動力學,而是純粹的能量抬升。一噸、十噸、八十二噸的重量壓在他的真元場上,但場穩如磐石。輪子離開雪地,積雪被壓出深深的凹痕。
五米,十米,二十米……
飛機懸停在半空中,下方是黑暗的雪原。
林沐開始向前移動。不是奔跑,而是在低空滑行。真元場推動著他,同時也推動著上方的飛機。起初很慢,然後逐漸加速。
駕駛艙裡,李浩抓著對講機,眼睛盯著空速表。
「速度……四十節。」
「收起落架。」林沐的聲音傳來,平穩得不可思議。
「收到。」李浩找到手柄,向上拉動。液壓係統運作正常——林沐已經提前啟用了它。
起落架收起,輪艙門關閉。阻力減小,速度開始更快地增加。
「襟翼5度。」
李浩照做。機翼後緣,襟翼伸出。
空速表指標越過八十節。
「準備爬升。」
下一秒,飛機開始仰頭。
不是緩慢的抬升,而是以三十度仰角向上衝刺。李浩被壓在椅背上,看著高度表瘋狂轉動:500英尺,1000英尺,2000英尺……
客艙裡傳來驚呼聲,但很快被某種更強大的東西壓製——那是林沐通過真元場傳遞過來的、穩定而堅定的意誌安撫。
五千米高度,飛機轉入平飛。
這裡的風速達到每秒四十米,但林沐的真元場如船首般破開氣流,為飛機創造出一個相對平靜的飛行環境。他站在飛機頂部,雙腳彷彿紮根在機背上,雙手按著金屬表麵,持續輸出真元。
不僅托舉,還要穩定姿態,還要維持機艙溫度,還要監控燃油解凍進度……
多重任務同時進行,對元嬰期的修為也是巨大考驗。
但林沐的表情依然平靜。他閉上眼睛,內視丹田。
元嬰的光芒確實黯淡了,但根基穩固。龍脈的共鳴從遙遠的地下傳來,為他補充著消耗的能量。雖然緩慢,但源源不斷。
時間流逝。
飛行一小時後,對講機響起。
「林先生,燃油溫度顯示零下十五度,流動性恢復60%。」
「可以啟動發動機了。」林沐說,「左發先,慢車狀態。」
李浩按照指示操作。幾秒鐘後,左側發動機傳來熟悉的轟鳴聲,N1轉速穩定在20%。
「右發啟動。」
右側發動機也成功運轉。
現在,飛機有了自己的動力。林沐的壓力減輕了一些,但他仍然需要維持真元場——發動機提供的推力還不足以完全對抗極端氣流,而且飛機本身的設計飛行環境是零上五十度到零下六十度,不是現在的零下八十度。
他調整姿態,讓發動機推力與真元場協同工作。
速度增加到三百節。
高度維持在一萬八千英尺。
航向235度,直指秦嶺。
機艙內,溫度已經升到零上五度。有人脫掉了厚重的外套,有人開始小聲交談。一個孩子問母親:「我們真的在飛嗎?」
母親抱緊孩子:「真的。我們在飛。」
老陳靠窗坐著,他看著外麵永恆的黑暗。突然,他注意到什麼,拍了拍旁邊的人:「你看……雲層是不是在變薄?」
確實。
下方原本濃密的雲層,正在逐漸變得稀疏。不是完全消失,而是透出了極其微弱的光——不是陽光,是某種更冷、更遙遠的光,也許是星光穿透了數百公裡厚的塵埃雲,也許是地球大氣邊緣的極光現象。
但無論如何,那是一點點變化。
一點點希望。
飛機繼續向南。
駕駛艙裡,李浩看著導航螢幕上逐漸接近的秦嶺山脈輪廓,手有些發抖。不是恐懼,是激動。
對講機裡傳來林沐的聲音,依然是那麼平靜:
「準備下降。秦嶺基地就在前方。」
「我們……我們真的做到了。」李浩小聲說。
「還沒結束。」林沐說,「落地纔是最難的。」
但他說這話時,嘴角似乎有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飛機開始下降高度。
秦嶺山脈的輪廓在永夜中顯現,像一頭沉睡巨獸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