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紀元第217天,上午十點十七分。
西山基地的主控製檯前,林沐正在記錄本週的氣候資料。韓曦坐在旁邊的小桌子前,用鉛筆認真抄寫昨天學的二十個生字。十九趴在兩人之間的地毯上,下巴擱在前爪上,半眯著眼睛打盹。 書庫多,ᴛᴛᴋs.ᴛᴡ任你選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一切都平靜得如同過去幾十個日夜的復刻。
直到無線電裝置發出特殊的提示音——不是日常通訊的綠色指示燈,而是緊急頻道的紅色閃爍。
林沐抬起頭,眉頭微皺。這個頻率是幾個固定聯絡人使用的,但很少在這個時間點呼叫。他放下手中的記錄板,開啟接收器。
「……有人嗎……還有人能聽到嗎……」
聲音很微弱,背景有強烈的電流乾擾,還有某種持續的低頻噪音,像是風聲,但更沉悶。
「這裡是西山基地,請講。」林沐按下通話鍵。
短暫的沉默,然後那個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清晰了一些,帶著明顯的東北口音:「西山基地……是林工嗎?我是哈爾濱的老陳……陳衛國……」
林沐想起來了。老陳,哈爾濱工業大學退休的機械工程教授,災變後和十幾個家人學生困在校園地下的人防工事裡。他們定期通訊,交換氣候資料,討論生存技術。上一次通話是兩周前,那時老陳還說儲備夠用三個月。
「陳教授,我在。請說,你那邊情況如何?」
「……不行了……」老陳的聲音在顫抖,不是恐懼,是虛弱,「林工……我們不行了。溫度……太低了。地下通道……已經零下四十多度……暖氣係統三天前就停了……燃料耗盡……」
背景裡傳來隱約的咳嗽聲,不止一個人。
「食物還有多少?」林沐問得直接。
「壓縮餅乾……還能撐五天。但水……水管全凍裂了……化雪需要燃料……我們沒有燃料了……」老陳停頓了很久,呼吸聲在話筒裡拉得很長,「昨天……小劉沒醒過來。今天早上……我女兒也……也快不行了。」
控製室裡安靜得可怕。韓曦停下了寫字,睜大眼睛看著林沐。連十九都抬起頭,耳朵豎起。
「你們還有多少人?」林沐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手指已經按在了地圖調取鍵上。
「……七個。原本十六個……現在……七個。」
兩千六百公裡。林沐瞥了一眼螢幕上計算出的直線距離。如果開車,在現在的路況下可能需要一個月。如果飛行……
「陳教授,告訴我你的具體坐標。精確到米。」
「……什麼?」
「告訴我坐標。我現在出發。」
無線電那頭傳來急促的呼吸聲,然後是紙張翻動的聲音——老陳在找他的定位記錄。幾十秒後,一組經緯度坐標被報了出來,同時報出的還有一個地下入口的識別碼和門鎖密碼。
「林工……你……你真能來?」
「兩小時內到。」林沐已經開始起身,「保持通訊裝置開機,但節省電力。我會在到達前十分鐘呼叫。如果那時你沒有回應,我會直接破門進入。」
「……好……好……我們……等你。」
通話結束。紅色指示燈熄滅,控製室重新陷入寂靜,但空氣已經完全不同了。
林沐轉向韓曦,女孩已經從椅子上站起來,小手攥著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小曦,」林沐蹲下身,視線與她平齊,「陳爺爺那邊出事了,很嚴重。叔叔要去救他們。」
「遠嗎?」
「很遠。在哈爾濱,要飛很久。」
「像去秦嶺那麼遠嗎?」
「比那遠得多。」林沐摸摸她的頭,「現在你有兩個選擇:一個人留在基地,或者去龍隱洞和王姐姐他們一起。選哪個?」
韓曦幾乎沒有猶豫:「去龍隱洞。一個人……會害怕。」
「好。」林沐站起身,「去收拾你的東西,還有十九的。我們十分鐘後出發。」
***
龍隱洞的溫泉池冒著白霧,王莉正在檢查水培架上的菜苗。看到雪地車駛入洞口時,她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迎上來。
「林先生?怎麼這個時候……」
「臨時任務。」林沐下車,一邊幫韓曦解安全帶一邊快速解釋,「哈爾濱有緊急情況,我現在要趕過去。小曦在你們這裡住幾天,最多一週,我就會回來。」
王濤也從裡麵走出來,聽到「哈爾濱」時眼睛瞪大了:「那麼遠?現在去?」
「情況很糟,有人快撐不住了。」林沐開啟後備箱,開始搬運韓曦的行李,「小曦的學習計劃在平板電腦裡,按進度來就行。食物和物資我下週補給時帶過來。」
「您放心。」王莉接過韓曦的小書包,「我們會照顧好她。」
韓曦拉著林沐的衣角:「叔叔……你要小心。」
「我會的。」林沐蹲下身,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在龍隱洞要聽話,按時學習。我回來要檢查你的寫字有沒有進步。」
「嗯!」
最後摸了摸十九的頭,林沐重新上車。倒車,轉向,駛入風雪。
後視鏡裡,洞口的光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黑暗中。
***
回到西山基地,林沐沒有停留,直接開始準備。
首先是物資。空間能力展開,內部的兩千立方米空間被有序劃分。左側是生存物資:高熱量的壓縮食品、自熱包、瓶裝水、保溫毯、應急醫療包。中間是技術裝備:可攜式氧氣瓶、低溫作業工具、強光手電、備用電池。右側是給哈爾濱倖存者準備的:成箱的罐頭、凍乾蔬菜、固體燃料、甚至還有幾套全新的防寒服。
然後是自己的裝備。特製的多層防護服,最內層是吸濕排汗材料,中間是加熱纖維層,外層是隔絕材料和抗撕裂塗層。麵罩帶有加熱和除霧功能,頭盔整合了通訊和夜視裝置。
檢查完畢,他走到基地最高處的觀測平台。
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丹田內,元嬰緩緩睜開雙眼。淡金色的龍影在周身盤旋,經脈中的真元開始加速流轉。這一次,不再需要隱藏,不再需要保留。
全力飛行。
他睜開眼睛,雙腿微屈,整個人向上彈射。
這一次不是跳躍,而是直接脫離地麵。罡氣在身周瞬間形成,淡金色的光罩破開空氣,產生低沉的嗡鳴。基地在腳下迅速縮小,轉眼間就變成了山體上一個不起眼的光點。
加速。
經脈中的真元流轉速度提升一倍。身下的雪原開始模糊,風在罡氣罩外呼嘯,但被完全隔絕在外。高度表上的數字飛快跳動:一千米、兩千米、三千米……
五千米高度,他進入雲層——或者說,是永夜之後形成的塵埃冰晶混合層。能見度降到幾乎為零,但神識展開,方圓五十公裡的空間結構清晰映照在意識中。
繼續加速。
真元流轉速度提升到極限的三倍。身體開始出現輕微的過載感,但元嬰期的體質完全能夠承受。空氣阻力急劇增大,罡氣罩前端開始發紅——不是摩擦生熱,是能量密度過高產生的電離現象。
然後,他感覺到了那個臨界點。
就像突破音障,但這不是聲音的速度。這是某種……空間本身的某種「粘滯感」。周圍的雲層突然被拉扯成一個向後延伸的漏鬥狀,整個世界的聲音消失了一瞬。
突破了。
下一秒,視野發生了詭異的變化。地麵不再連續,而是變成了模糊的黑色板塊,天空則是更深的黑色背景板。隻有神識還能保持對周圍環境的感知——但也開始出現延遲,就像網速不夠時的視訊緩衝。
速度有多快?林沐不知道。舊世界的客機巡航速度大概是九百公裡每小時,他現在至少是這個數字的兩倍,也許三倍。
指南針早就失效了,他完全依靠離線地圖和神識定位。從秦嶺山脈向北,掠過黃土高原,飛越內蒙古草原——雖然現在都是同一片冰原。氣溫持續下降,儀表顯示外部溫度已經跌破零下八十度。
一個小時後,丹田傳來第一絲疲憊感。
元嬰依然穩定,但真元的消耗速度遠超預期。罡氣罩不僅要抵抗空氣阻力,還要維持內部溫度——越往北飛,外部溫度越低,能量消耗呈指數增長。
他咬咬牙,保持速度。
***
一小時四十七分鐘。
當第一片城市廢墟的輪廓出現在神識邊緣時,林沐知道自己到了。
減速的過程比加速更艱難。真元回收,速度降低,周圍的空間「粘滯感」逐漸消失。當速度降到正常飛行範圍時,他看清了下方的景象。
哈爾濱。
或者說,哈爾濱的遺骸。
積雪不是白色的,而是帶著詭異的淡藍色調,厚度達到驚人的四十米以上。大部分建築隻露出頂部幾層,有些完全被掩埋,隻在雪麵上留下不自然的隆起。街道、廣場、河流——全都消失在同一片冰原之下。
更詭異的是光線。這裡比秦嶺地區更暗,不是夜晚的那種暗,而是……被某種東西吸收掉了光線。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晶體,在手電光照射下反射出奇異的彩虹色。
林沐選擇了一棟勉強還露出十層左右的建築作為降落點。樓頂的積雪被他降落時的衝擊震開一片,露出下麵的混凝土。
腳剛落地,就聽到「哢」的一聲脆響。
不是冰裂的聲音,更像是……玻璃破碎。他低頭看去,腳下的「雪」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鬆散結構,顏色也不是純白,而是帶著淡藍的透明感。
蹲下身,用戴著手套的手抓起一把。
很輕,輕得不正常。在手中沒有立刻融化,而是保持著晶體狀態。用手指撚了撚,直接升華成了氣體,沒有液體階段。
固態二氧化碳。乾冰。
大氣中的二氧化碳濃度已經高到在零下七八十度的環境中直接凝華成固體。這意味著什麼,林沐很清楚——大氣迴圈幾乎停滯,溫室效應在極端低溫下以另一種形式呈現,整個星球的呼吸係統已經瀕臨死亡。
他站起身,望向四周。
風雪比秦嶺地區更猛烈,風聲中帶著尖銳的嘶鳴,像是無數把冰刀在空氣中摩擦。能見度不到五十米,而且還在持續降低。
確認方向。老陳給的坐標在東偏北十五度,距離大概八公裡。直線距離很近,但在這片被四十米積雪掩埋的城市裡,找到具體入口是個挑戰。
彈跳式前進是最有效率的方式。林沐躍起,每次在積雪表麵借力,就能向前滑行兩百多米。積雪表麵的乾冰層不斷碎裂,在身後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但很快就被風雪掩埋。
十五分鐘後,他停在了一片相對平坦的區域。
根據坐標,入口應該就在這裡。但放眼望去,隻有一片微微隆起的小丘,上麵覆蓋著同樣的藍白色積雪。
神識向下探去。
積雪層,混凝土碎塊,凍土,更多積雪……然後,在二十五米深處,他感應到了人造結構。一個圓形的人口工事入口,金屬門,門邊有已經凍結的標識牌。
找到了。
林沐走到那個位置的正上方,雙手按在雪麵上。空間能力展開,一個直徑兩米、垂直向下的通道在積雪層中瞬間形成——不是挖掘,而是將那些物質直接「移除」到獨立的空間中。
下降,下降。
穿過積雪,穿過凍土,穿過混凝土碎塊。二十五米深度,隻用了不到一分鐘。
麵前是一扇厚重的防爆門,表麵結著厚厚的冰霜。門邊的電子鎖已經失效,但機械鎖還在。林沐輸入老陳給的密碼,轉動把手。
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太久沒開了,潤滑油早已凍結。
用力推開一條縫,更冷的氣流從裡麵湧出。
林沐側身進入,然後反手關上門。
眼前是一條向下延伸的斜坡通道,牆壁上有應急燈,但大部分已經不亮,隻有幾盞還在發出微弱的紅光。溫度計顯示:零下十二度。
他開啟頭盔上的強光燈,沿著通道向下走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通道裡迴響。牆壁上掛著冰淩,地麵有滑倒後留下的拖痕,角落裡散落著空罐頭盒和包裝紙。
走了大約一百米,前方出現第二道門。這道門虛掩著,門縫裡有微弱的光透出來。
林沐停下腳步,按下無線電:「陳教授,我到了。在第二道門外。」
短暫的沉默,然後門後傳來窸窣的聲響。門被從裡麵拉開一條縫,一張蒼老、憔悴、布滿凍瘡的臉出現在門縫後。
老陳的眼睛在強光下眯成一條縫,但瞳孔裡瞬間湧出的,是瀕死之人看到希望時的那種光。
「……真……真的來了……」
林沐推開門,看到了裡麵的景象。
不大的空間,大約五十平米。牆壁上結著白霜,地麵上鋪著薄薄的墊子,七個人蜷縮在墊子上,裹著所有能裹的東西——毯子、大衣、甚至還有書本。角落裡有一個熄滅的煤油爐,旁邊的燃料桶已經空了。
空氣裡有排泄物的氣味,有疾病的氣味,有絕望的氣味。
但此刻,又多了一種氣味——希望的氣味。
「陳教授,」林沐摘下頭盔,讓自己的臉暴露在零下四十度的空氣中——元嬰期的體質讓他能夠短暫承受,「我帶來了食物、藥品、燃料,還有離開這裡的方案。但首先,我們要讓這裡暖和起來。」
他從空間中取出一台可攜式燃油取暖器,點燃。橙紅色的火焰跳動起來,熱量開始擴散。
七雙眼睛盯著那團火,像盯著神跡。
林沐知道,從現在開始,時間就是生命。
而他的任務,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