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點,周準來敲門。
林沐跟著他去食堂。食堂很大,能同時容納幾百人。這個時間點,已經排了六七條隊。每個人都拿著自己的餐盤,安靜地等著。隊伍移動速度不慢,但沒人說話。
供應視窗後麵,工作人員在分發食物:一碗糊狀的粥,一個雜糧饅頭,一碟鹹菜。偶爾有人刷積分卡加個煮雞蛋。
周準帶林沐走到一個專用視窗,刷了張卡。機器顯示餘額:2000積分。
「這是給您批的臨時額度。」周準說,「早餐標準是12積分。」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解無聊,.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林沐接過餐盤:粥、饅頭、鹹菜,多了個雞蛋。
他們找了個角落坐下。周準吃得很快,幾口喝完粥,饅頭掰開夾上鹹菜,三下吃完。
「您慢慢吃。」他說,「我八點要交班。」
林沐環視食堂。人們沉默地進食,表情大多平靜。有些人吃完後仔細刮乾淨餐盤,連鹹菜汁都蘸饅頭吃了。
供應還算充足。至少現在看是這樣。
吃完飯,周準把那張積分卡遞給林沐:「楊副主任交代,您這兩天可以在基地裡轉轉。這張卡能刷開大部分非核心區域的門。我今天負責陪同您,有什麼想看的可以告訴我。」
「隨便走走。」林沐說。
他們離開食堂,沿著主通道走。通道裡人來人往,大部分是去工作的人。穿著不同顏色的工裝:藍色是生產,綠色是種植,灰色是維護。每個人都腳步匆匆。
「基地實行任務積分製。」周準邊走邊介紹,「根據崗位和任務難度,每天能掙50到200積分。基本食宿免費,但要吃好點、用點額外的東西,就得花積分。」
「像剛才的雞蛋?」
「對。標準餐沒有雞蛋,加一個5積分。」周準頓了頓,「其實大部分人都捨不得。留著積分換更重要的東西。」
他們拐進一條岔道。通道盡頭有扇大門,門牌寫著「種植區C區」。
周準刷卡開門。濕熱的氣流湧出來。
裡麵是個巨大的空間,挑高有十幾米。一排排金屬架從地麵延伸到天花板,架上整齊排列著水培槽。槽裡是各種蔬菜:生菜、小白菜、油麥菜,葉片在燈光下綠得發亮。
空氣裡有營養液和植物的氣味。幾十個穿綠色工裝的人在裡麵工作,檢查水位、調整光照、採收成熟的葉子。沒有人說話,隻有流水聲和機器運轉的嗡嗡聲。
「這是基地最大的種植區之一。」周準說,「每天能產出兩噸新鮮蔬菜。但還是不夠分,優先供應給一線工作人員和病號。」
林沐看著那些忙碌的人。他們的動作很熟練,但臉上沒什麼表情,像在完成一套固定的程式。
「走吧。」周準說,「帶您去看看生活區。」
生活區在更深的層級。電梯下降時,能感覺到溫度在升高。
門開啟時,一股混雜的氣味撲麵而來:汗味、體味、還有消毒水的味道。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大得望不到邊。高度隻有6米左右,壓抑感很重。整個空間被分割成無數個小隔間,每個隔間大約兩米乘三米,用一人高的隔板分開。沒有門,隻有一塊布簾子掛著。
隔間裡大多隻有一張簡易床,一個儲物箱,有些多了張小凳子。私人物品很少,幾件衣服,一兩個水杯,就是全部了。
但這裡暖和。大概有十度左右。空間頂部有粗大的通風管道,每隔一段就有出風口,熱風從裡麵吹出來。
出風口周圍的位置明顯更好,隔間也稍微大一點。這些位置大多住著老人和孩子。有個老太太坐在床上縫衣服,旁邊的小女孩在玩一個舊布娃娃。
「這裡的安排是自願的嗎?」林沐問。
旁邊一個正在整理床鋪的中年女人抬起頭:「最開始是自己占位置。誰來得早誰住風口邊。後來劉將軍來巡查,發現後來的都擠在外圍,保暖不好。他就下了命令,讓老人和孩子優先住風口附近,身體壯的住外邊。」
女人說著,臉上露出一點感激的神色:「劉將軍說,國家再難,也得照顧老人孩子。」
林沐注意到,她說的是「劉將軍」,不是「中心」或者「領導」。
「劉將軍常來嗎?」他問。
「常來。」旁邊床上坐著的老大爺接過話,「隔三差五就來看看。問問吃得怎麼樣,冷不冷。有時候還帶點糖給孩子們。」
老大爺看起來七十多歲,頭髮全白了,但精神還好。他的隔間就在出風口正下方,床上鋪得厚實。
「小夥子,你是新來的?」老大爺問。
「算是。」林沐在隔間邊的小凳子上坐下。
「看著不像挨過餓的。」老大爺上下打量他,「有本事的人吧?能進到這兒來的,都有點本事。」
林沐沒否認。
「有本事好啊。」老大爺嘆口氣,「這世道,沒本事的活不下去。像我這把老骨頭,要不是有兒子,早就……」
他沒說完,但意思清楚。
這時一個精壯的男人快步走過來,三十多歲,穿著藍色工裝,臉上有汗。
「爹,我去上工了。」男人對老大爺說,又朝林沐點點頭。
「去吧去吧。」老大爺揮揮手,「注意安全。」
男人匆匆走了。腳步很快,像在趕時間。
「那是我兒子。」老大爺看著兒子的背影,「在維修隊。活兒累,但積分多。一天能掙一百二。我們爺倆的積分加一塊,勉強夠用。」
「夠用是指?」
「能吃飽,偶爾加個菜。」老大爺說,「他想著攢積分,給我換件厚棉襖。這兒的發放的冬衣薄,我老了,不扛凍。」
他說得很平淡,但林沐聽出了裡麵的艱辛。
「積分製度是誰定的?」林沐問。
「是管民政的鄧主席定的。」老大爺說,「剛來時亂糟糟的,大家都沒幹勁。後來定了這個製度,多勞多得,慢慢就好起來了。雖然日子還是苦,但至少有個盼頭。」
他又開始誇劉將軍,說劉將軍怎麼關心大家,怎麼把有限的資源先給老人孩子。
林沐聽著,目光掃過這個巨大的居住區。幾千個隔間,幾千個人擠在這裡。空氣渾濁,隱私幾近於無,但至少溫暖,至少還有秩序。
而在這秩序之下,每個人都在為一點微小的改善掙紮:一件厚棉襖,一個雞蛋,一次靠近出風口的機會。
周準在旁邊等著,沒催。
「走吧。」林沐站起身。
他們離開生活區,回到主通道。走出一段距離後,周準低聲說:「劉將軍是基地的副總指揮,主管後勤和民政。很多人信任他。」
他說得很謹慎。
林沐點點頭,沒再問。
那張積分卡在他手裡,顯示著剩餘的1988分。
在這個地下世界,積分就是生存的籌碼。而有些人,比如那個老大爺,要靠兒子每天十二個小時的勞作,才能勉強湊夠籌碼。
「還想看哪裡?」周準問。
「再看看。」林沐說。
他需要多看一點,多瞭解一點。
這個基地,這些人,還有他們口中的「劉將軍」。
以及,這一切背後,到底藏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