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紀元第一百七十一天,下午三點。
離開大學生小隊後,林沐並沒有立刻返回體育場站。趙峰口中那個「體育公園地下車庫」的陷阱,像根刺一樣紮在他心裡。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書海量,.任你挑 】
他調轉方向,朝著城市另一端的體育公園飛去。
五分鐘後,一片被冰雪覆蓋的寬闊廣場出現在下方。公園的標誌性建築——一座飛碟狀的體育館,穹頂已經塌陷大半。而在其東側,地下車庫的入口像一張黑洞洞的嘴,暴露在風雪中。
林沐降落在地麵,沒有貿然進入。精神力先一步探入,如同無形的觸鬚,在黑暗中延伸、感知。
死寂。
並非空無一物的死寂,而是充斥著凝固的死亡氣息。沒有生命的熱源,隻有徹底冰冷的物體輪廓和……很多不規則的人形。
他開啟頭燈,走進車庫斜坡。刺骨的冷風中,混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凍後的腐敗氣味。燈光掃過,景象逐漸清晰。
入口附近的空地上,散落著大量雜亂的生活痕跡:破損的帳篷碎片、凍成冰坨的破爛被褥、倒塌的貨架、散落一地的空罐頭盒和塑料瓶。一切都覆蓋著厚厚的白霜,彷彿時間在這裡被突然凍結。
再往深處走,他看到了人。
或者說,曾經是人。
七八具屍體以各種扭曲的姿勢倒在車庫各處。有的蜷縮在角落,有的趴在雜物堆邊,還有兩具糾纏在一起倒在中庭空地上。屍體都已被徹底凍僵,表麵覆蓋冰殼,但依然能看清他們身上破爛的衣物,以及……傷口。
林沐走到最近的一具屍體旁。是個中年男人,仰麵朝天,眼睛空洞地望著結滿冰淩的天花板。他的胸口、腹部,至少有五六處深可見骨的刀傷,衣服被暗紅色的冰漬浸透。右手還緊緊攥著一根斷裂的桌腿,前端被削尖。
不遠處,另一具年輕女性的屍體背靠著承重柱,脖子上有一道猙獰的豁口。她懷裡還抱著一個用破布裹著的嬰兒形狀的物體,早已僵硬。
林沐沉默地看著,頭燈的光束緩緩掃過這片慘烈的戰場。沒有槍傷,全是冷兵器造成的創傷——刀、斧、尖銳的鋼筋。地上甚至能看到幾把捲刃的菜刀和折斷的消防斧,凍在黑色的冰裡。
從現場的痕跡和屍體分佈來看,這不像是有組織的屠殺,更像是一場絕望中的混戰。誘騙來的倖存者,暴徒,或許還有試圖反抗的人,在某個時刻徹底爆發了衝突,最後無人倖免。
他在車庫深處找到了一個用貨櫃和車輛圍起來的「核心區」。裡麵堆著更多亂七八糟的「戰利品」:成箱被撬開的礦泉水(很多瓶子凍裂了)、散落的零食、一些工具和衣物。還有幾個鐵籠子,裡麵空著,但門口散落著斷裂的繩索。
這裡就是趙峰他們逃出來的地方。
林沐站了一會兒,什麼也沒動,什麼也沒拿。最後,他轉身離開。
走出車庫時,風雪依舊。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黑暗的入口,它像一座埋在雪下的集體墳墓,安靜地訴說著末世初期最**的叢林法則。
離開體育公園,林沐繼續在城市中穿梭。這一次,他的目標明確:禦寒衣物和生活用品。
他進入那些尚未完全坍塌的居民樓,逐層搜尋。在許多門窗緊鎖的公寓裡,他找到了大量完好的物資:衣櫃裡嶄新的羽絨服、羊毛衫,儲藏室裡未拆封的被褥床品,衛生間裡整提的衛生紙和洗漱用品,廚房裡密封良好的調味料和乾貨(雖然大部分凍壞了)。
他還專門留意兒童物品,收集了幾大箱不同尺碼的童裝、童鞋,甚至在一些兒童房裡找到了完好無損的圖畫書、蠟筆和少量玩具。
這些「非生存必需品」,在極寒中或許不如一塊壓縮餅乾實在,但對於維持人的尊嚴、希望和起碼的生活質量,卻不可或缺。他將所有能用的都收入空間,分門別類放好。
下午五點,他回到了與趙峰小隊相遇的那片居民區。
他沒有去找他們,也沒有試圖進入他們的維修間。隻是在那個他們曾用作臨時落腳點的半塌商鋪地下室裡,林沐從空間中取出了五十個標準的20升便攜戶外油桶。
每個油桶都裝滿了清澈的柴油,桶身結實,帶有密封蓋和提手。他將它們整齊地碼放在地下室最乾燥的角落,避開可能的水漬和落灰區。然後又放下一小箱常見藥品(抗生素、止痛藥、消毒用品)和幾盒高熱量能量棒。
沒有留言,沒有標記。就像他承諾的那樣,隻是一個匿名的補給點。
做完這些,他悄然離開,沒有驚動任何人。
傍晚六點半,林沐回到體育場站。
站廳裡比白天更加忙碌有序。幾個被改造的卡車車廂已經初步成型,內部貼上了反光保溫膜,接入了臨時照明。一部分重傷員被轉移了進去,空間雖然狹窄,但比直接躺在地上保暖太多。
李建國正在指揮一隊人整理新運來的物資,看到林沐回來,立刻迎了上來。
「林先生!你回來了!外頭情況怎麼樣?」
林沐沒急著回答,而是走到站廳中央那片預留的空地。他抬手,空間波動。
下一秒,堆積如山的物資憑空出現:成包綑紮好的羽絨服、棉被、毛毯像彩色的小山;成箱的衣物鞋襪;大量的衛生紙、毛巾、肥皂、牙膏牙刷等日用品;甚至還有那幾箱童裝和玩具。
圍觀的眾人發出低低的驚呼,隨即是壓抑的歡呼。幾個帶著孩子的母親衝過來,顫抖著撫摸那些小小的衣物,眼淚直接掉了下來。
「儘量發下去。」林沐對負責整理物資的誌願者說,「按需分配,但優先孩子、老人和傷員。東西不少,別哄搶,細水長流。」
「明白!林先生放心!」誌願者們眼睛發亮,立刻開始忙碌地清點分類。
林沐這才轉向李建國,示意他走到相對安靜的油罐區。
「我去了體育公園那個車庫。」林沐的聲音很低,「人都死了。誘騙人的,被騙的,反抗的……全死在裡麵,火併了。」
李建國的臉瞬間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都……死了?」
「嗯。」林沐點頭,「所以,李建國,你要記住。外頭不光有等著救的人,也有紅了眼、什麼都幹得出來的惡人。咱們這裡三千人,有吃的,有穿的,有油有藥,在別人眼裡就是一塊肥肉。」
李建國的背脊挺直了,眼神變得銳利:「我明白了。」
「光明白不夠。」林沐看著他,「挑人。找三十個可靠的,身強力壯、頭腦清醒、家人也在這裡的青壯年。組成護衛隊,給你打下手。製定簡單的值班和巡邏製度,看好入口,管理內部秩序。武器……先從工具裡找合適的,消防斧、鋼管、刀具。我走之前,再給你們找幾把像樣的。」
「走?」李建國猛地抓住林沐的胳膊,又趕緊鬆開,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慌亂,「林先生,你……你這就要走?什麼時候?這裡……這裡離不開你啊!」
他的聲音引來了附近幾個人的注意,大家都停下動作看了過來,眼神裡充滿了不安。
林沐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李建國,坐下,聽我說。」
兩人在油罐邊的水泥台上坐下。林沐從空間裡拿出兩包自熱米飯,啟用加熱包,遞給李建國一包。熱氣在冰冷的空氣中升騰,散發出久違的食物香氣。
「先吃點東西。」林沐自己先吃了一口。
李建國食不知味地扒拉著米飯,眼睛一直看著林沐。
「我今天遇到了另一夥倖存者。」林沐邊吃邊說,「就九個人,都是大學生,躲在更深的地鐵維修間裡。他們被騙過,差點死掉,現在誰也不信,就靠他們自己九個人,也活到了現在。」
李建國停下筷子。
「他們有秩序,輪流值守,公平分配,自己找吃的找燃料。」林沐看著他,「人很少,但心齊。他們沒指望誰來救,就想靠自己的手活下去。」
「咱們這兒有三千人,比他們人多,物資現在也更充足。但如果總想著靠我一個人跑來跑去救你們,那等哪天我來不了,或者我死了呢?」
李建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給你留下這些家底,不是讓你坐吃山空的。」林沐指了指燈火通明的站廳,指了指那些正在被改造的車廂,指了指忙碌的人群,「是讓你,帶著他們,把這些東西變成你們自己能活下去的本錢。組織起來,分配好,守護好,計劃著用。教會年輕人怎麼維護髮電機,怎麼處理凍傷,怎麼在冰天雪地裡找還能用的東西。」
他吃完最後一口飯,把包裝盒收好。
「我還會待兩天。這兩天,你看看還缺什麼緊要的,告訴我,我去找。但兩天後,我會離開。」
「你要去哪?」李建國聲音乾澀。
「回我的地方。」林沐說得很平靜,「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出來救你們,是碰上了,不能不管。但我不可能永遠留在這裡,當所有人的保姆。」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穩了些。
「漫無目的地到處救人?我不是救世主,也沒那個能力。這次遇上你們,我盡力了。但中國太大,這樣的冬天,陷在絕境裡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我救不過來,也沒打算把自己耗死在東奔西跑的路上。」
李建國低下頭,看著手裡還溫熱的飯盒,很久沒說話。遠處,人群的喧囂隱隱傳來,孩子們拿到新衣服的笑聲,誌願者們搬運物資的號子聲,發電機的穩定轟鳴……這一切,半個月前還是無法想像的奢侈。
是眼前這個人,一拳一腳,從這冷酷的末世裡硬砸出來的。
但現在,這個人說,他要把鋤頭遞到自己手裡,讓自己學著種地了。
「我……」李建國抬起頭,眼眶發紅,但眼神不再慌亂,而是慢慢凝聚起一種沉重的決心,「我懂了,林先生。你放心……兩天,你再幫我們最後看看。兩天後……我們,我們自己來。你……你回去,也好。」
林沐看著他,終於露出一絲很淡的笑容。他伸手,用力按了按李建國的肩膀。
「這就對了。」
夜深了。
林沐坐在站廳一角的陰影裡,看著這片被燈光和人聲填滿的地下空間。人們領到了新被褥,換上了相對乾淨保暖的衣服,孩子們抱著不多的玩具入睡。臨時手術室裡,醫療隊還在進行今天最後一批清創。護衛隊的初步人選已經被李建國叫到一起,正在低聲商量著什麼。
他想起了那九個大學生,在昏暗的火塘邊警惕又堅持的眼神。想起了體育公園車庫裡那些無聲的屍體。
這個末世,沒有超級英雄,沒有天降救星。
有的,是一個個不肯熄滅的火苗,在狂風中死死護住自己那一點光和熱。有的抱成了團,有的還在獨自燃燒。有的已經成了灰燼。
他能做的,不是做所有人的柴,而是讓眼前這團火,儘量燒得旺一點,久一點,並教會他們如何添柴、如何防風。
兩天。
他閉上眼睛,開始調息。
他知道,自己不是神。盡了力,問心無愧,就該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