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紀元第一百七十天,晚上八點。
手術區的無影燈還亮著。第四台截肢手術進行到一半,電鋸聲斷斷續續,混合著監護儀的規律蜂鳴。陳明額頭的汗被助手擦去,又在低溫中迅速凝成冰晶。
林沐坐在三十米外的角落裡,背靠冰涼的混凝土牆。他在調息,但不是深度冥想——隻是讓真氣緩慢流轉,修復今天連續使用空間能力帶來的經脈負荷。金丹表麵的雷紋暗了又亮,像呼吸。 超順暢,.任你讀
角落裡有個小小的影子在動。
林沐睜開眼。是那個小女孩。她裹著那床卡通羽絨被,蹲在牆根,用手指在冰麵上畫著什麼。畫一會兒,嗬口氣暖暖手,再畫。
他起身走過去。
女孩聽見腳步聲,抬頭,眼睛在昏暗中很大。
林沐從空間裡取出一塊巧克力,遞過去。
女孩盯著巧克力看了兩秒,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接過,聲音細得像蚊子:「謝謝叔叔。」
「怎麼不去排隊領吃的?」林沐蹲下,和她平視。
「李叔說……讓我在這兒等著。」女孩把巧克力攥在手心,沒吃,「他說人多,我小,擠不過。他一會兒給我拿過來。」
李建國確實會這麼做。林沐看向遠處的食物分發點,隊伍排得很長,但秩序還好。幾個誌願者在維持,每人領到一碗湯和半塊壓縮餅乾。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女孩沉默了幾秒。「小雪。」她說。
「姓呢?」
「……忘了。」
林沐沒再問。他伸手,很輕地摸了摸她的頭。頭髮打結,髒,但底下是溫熱的。
「在這兒等著。」他說,「別亂跑。」
他起身走向醫療區邊緣。李建國正在和陳明說話,手裡拿著個破筆記本,上麵記著密密麻麻的數字。
「林先生。」李建國看見他,快步過來,「正要找你。」
「說。」
「燃料。」李建國壓低聲音,「柴油發電機加上取暖用的鐵桶爐,今天已經耗掉五桶了。照這個速度,我們帶的柴油最多撐三天。汽油更缺,醫療隊帶來的雪地車要返程,得加油,但我們現在一滴汽油都沒有。」
陳明走過來,摘下手套,手指凍得發白:「林同誌,如果燃料跟不上,手術區的溫度就維持不住。低溫環境下縫合傷口,感染率會翻倍。」
林沐看了一眼手術區。無影燈下,一個年輕隊員正在縫合殘端,手很穩,但撥出的白氣在燈光裡翻騰。
「汽油柴油我去弄。」他說,「你們繼續救人。」
李建國張了張嘴,最後隻說:「辛苦你了。」
「談不上。」林沐轉身要走,又停住,回頭看著這兩人,「都是中國人。天塌了,地凍了,但隻要還有人喘氣,就得互相拽著。」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從古至今,我們就是這麼活下來的。跟天鬥,跟地鬥,跟命鬥。鬥不過也要鬥,因為不鬥就真沒了。」
陳明眼鏡後的眼睛動了動。李建國用力點頭。
「再開三個大鍋。」林沐說,「熱水不能斷,熱湯也不能斷。讓大家吃飽,才能扛得住。」
「明白!」
林沐回到小雪那兒。女孩還蹲在牆角,巧克力已經吃完了,包裝紙小心地折成一個小方塊。
「叔叔要出去一趟。」林沐說,「給你找好吃的,還有……你需要什麼別的東西嗎?」
小雪抬頭,眼睛眨了眨。她想了想,很小聲地說:「我……我想要一個小兔子。」
「兔子?」
「不是真的兔子。」她用手比劃,「玩具的。以前我媽媽給我買過一個,白色的,耳朵長長的……後來弄丟了。」
林沐看著她髒兮兮的小臉,和眼睛裡那點怯生生的光。
「好。」他說,「我留意。」
晚上八點四十,林沐站在體育場站北出口。
外麵風小了,但溫度降到-65℃。他戴上護目鏡,一步踏出,身體上升。
這次的目標很明確:發電機、燃料、戶外裝備,還有——玩具。
他先往南飛。兩公裡外有個大型戶外用品商場,五層樓,樓頂已經塌了,但主體結構還在。他降落在廢墟堆上,用空間能力清理入口。
商場裡一片狼藉。貨架倒了,商品散落一地,全凍在冰裡。但他要找的東西在最深處——倉儲區。
穿過倒塌的服裝區,避開懸在半空的鋼結構,他找到一扇厚重的防火門。門後是另一個世界:成排的箱裝貨物整齊碼放,雖然蒙著白霜,但包裝完好。
露營發電機。他找到三十台,都是5kW左右的便攜型號,燒汽油。全部收入空間。
汽油爐、丁烷氣罐、高山帳篷、極地睡袋……隻要還能用,全部帶走。戶外用品區的貨架上有成箱的保暖襪和手套,他收了三分之一——要給別的地方留點,萬一還有人能來。
經過兒童區時,他停下來。
貨架倒了,但底下的箱子還在。他翻開一個,裡麵是毛絨玩具。熊貓、小狗、小熊……他翻到第三個箱子,看到了兔子。
白色的,長耳朵,紅眼睛。一箱十二個,都嶄新。
他拿起一個,塞進懷裡。剩下的十一個,連箱子一起收入空間。
下一站:加油站。
最近的一個在五百米外。便利店全毀了,但地下儲油罐應該還在。他走到加油島位置,精神力向下滲透。
凍土,混凝土,然後——金屬。
三個儲油罐,兩個汽油一個柴油。罐體完好,但裡麵的燃料肯定凝固了。普通方法抽不出來,但他有空間能力。
他蹲下,手掌按在地麵。
空間能力以「剝離」模式展開。不是抽取液體,而是將整個儲油罐及其內容物作為一個整體,從周圍凍土中「切割」出來。這需要極其精細的控製,因為罐體可能有鏽蝕,壓力失衡會爆炸。
五分鐘後,第一個汽油罐消失在地麵,進入他的空間。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每個罐容量五十噸,總計一百五十噸燃料。加上戶外店收集的桶裝汽油,這次收穫足夠三千人用幾個月。
但他沒停。
往東一公裡,有個物流園。裡麵停著十幾輛貨運卡車,部分油箱裡還有油。他逐一檢查,能抽的抽走,抽不動的連車一起收——卡車本身也是資源。
最後經過一個商業中心時,他看到一家玩具反鬥城。櫥窗碎了,但裡麵的貨架居然還立著。他走進去,收了所有未拆封的玩具,特別是毛絨類。
晚上十一點,他返程。
空間裡現在塞滿了:一百五十噸燃料、三十台發電機、成噸的戶外裝備、十幾輛卡車、還有幾大箱玩具。
有點擠,但還能放下。
晚上十一點二十,林沐回到體育場站。
醫療區還在忙碌,但手術似乎告一段落。陳明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熱水,眼鏡擱在膝蓋上,閉著眼休息。
李建國在組織人清理手術垃圾,看到林沐回來,立刻迎上來。
「怎麼樣?」
林沐沒說話,走到站廳中央的空地。這裡已經清出一片區域,是之前他堆放醫療物資的地方。
他抬手。
第一個出現的,是四個龐大而低矮的圓柱形儲油罐,它們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沉重地「坐」在站廳邊緣的空地上,發出令人心安的悶響。罐體上,「汽油」、「柴油」的白色字樣和危險品標識依然清晰。
然而,這並非簡單的放置。就在油罐接觸地麵的瞬間,林沐眼中微光一閃,空間能力以另一種精微的模式運轉。油罐下方的混凝土和凍土如同被無形的巨手精準挖開,四個罐體穩穩沉降,直至大半沒入地下,隻留下帶有閥門和計量表的頂部操作口以及連線的管道裸露在外,看上去就像是預先建造的地下油庫設施。
緊接著,配套的物資才逐一湧現:數台手搖與電動兩用的抽油泵、長長的耐寒油管、成箱的燃油新增劑(用於防止低溫凝固)、以及幾台便攜但功率更高的燃油加熱器。
眾人的目光被這突然出現的「基礎設施」吸引了,低聲的議論充滿了驚訝。李建國快步上前,摸了摸那冰冷的金屬罐體,又看了看深入地麵的連線口,臉上滿是不可思議。
林沐走到他身邊,指向罐體:「這是汽油,那是柴油。埋下去,保溫一些,也更安全。抽油泵和管子在這裡,怎麼分配、怎麼用,你帶人規劃。記住,油料寶貴,尤其是汽油,優先保證醫療、關鍵裝置供電和必要的運輸工具。」
接著出現的,是整整八台貨櫃式卡車的車廂體。它們並非完整的車輛,而是被林沐在收集時,就用空間能力從底盤上完整地「切割」了下來。這些長12米、高2.5米的鋼製廂體,側板完好,帶有密封門,此刻像巨大的金屬積木橫臥在空地上。但在內行人眼中,這不再是廢鐵,而是絕佳的預製庇護單元。
「這些車廂!」陳明醫生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疾步上前,敲了敲厚重的廂壁,眼中閃過強烈的專業性的亮光,「密封性好,結構堅固!如果能在內部鋪設保溫層,接入電暖,完全可以改造成臨時無菌手術室、重症監護室,或者抗寒病房!比塑料布隔斷強一百倍!」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提高,吸引了周圍所有人的注意。李建國也立刻明白了其中價值,臉上疲憊被興奮取代:「對對!還可以改造成集體宿舍,比直接睡地上保暖!咱們有發電機,有電,給裡麵裝燈,裝小暖氣片!」
林沐點了點頭,印證了他們的想法。他繼續釋放物資:三十台不同型號的汽油/柴油發電機、成箱的保溫材料(泡沫板、鋁箔反射膜)、大量電纜、插排、甚至還有十幾台從電器倉庫找到的可攜式電暖風機。
「發電機和燃料,保障電力和基礎供暖。這些材料,用來改造車廂。」林沐言簡意賅,「具體怎麼改造,你們商量著來。保溫材料和工具都在這裡。」
他沒有停下,後續又釋放出堆積如山的戶外用品、食品箱,以及那幾箱特意放在顯眼處的玩具。
誌願者們無需更多指令,早已行動起來。一部分人在李建國指揮下,開始嘗試將第一台發電機連線到油桶,轟鳴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有力、穩定。另一部分人,則圍繞著那些冰冷的車廂體,興奮地討論著如何開門、如何鋪設第一層保溫、如何規劃線路。
陳明已經拉過一名醫療隊員,指著最近的一個車廂,比劃著名哪裡可以放置手術燈,哪裡需要電源介麵,哪裡作為消毒區。儘管一切都還隻是雛形,但一個清晰、更有希望的生存藍圖,正在這片冰冷的地下空間裡迅速勾勒出來。
巨大的LED燈在充足電力驅動下,將整個站廳照得亮如白晝。發電機的轟鳴固然嘈雜,但這噪音此刻卻如同最強有力的心跳,宣告著這裡不再僅僅是等死的洞穴,而是一個正在頑強重建秩序、奮力對抗嚴寒的避難所。人們臉上映著燈光,眼中閃爍著的不再是麻木,而是參與建設的專注和對於「溫暖房間」即將到來的期盼。
然後是發電機。三十台,分成三排,金屬外殼在應急燈光下反著冷光。
接下來是戶外裝備:成箱的氣罐、爐頭、睡袋。
最後,在所有人驚訝的目光中,出現了十幾輛貨運卡車——當然,是拆解狀態:輪胎、車架、發動機分開堆放,但明顯能拚起來。
站廳裡安靜了幾秒,然後爆發出巨大的喧譁。
「油!有油了!」
「這麼多發電機……」
「卡車!老天,是卡車!」
人群圍過來,不是哄搶,而是顫抖著撫摸那些油桶和機器。一個老人拍著發電機的外殼,眼淚掉下來:「有電了……終於有電了……」
李建國指揮誌願者安裝抽油裝置。簡易的手動泵接上油桶,汽油流入發電機油箱。第一台發電機啟動時,轟鳴聲在站廳裡炸開。
很吵。但沒人抱怨。
因為隨著這轟鳴聲,十幾盞大功率LED燈亮了起來。不是昏黃的應急燈,是真正的白光,把整個站廳照得如同白晝。
人們抬頭看燈,眯起眼,然後笑了。
第二台、第三台發電機陸續啟動。更多的燈亮起,甚至有人在空地上拉起了電線,接上幾個電暖器——雖然對這麼巨大的空間杯水車薪,但至少手術區能維持在零度以上。
陳明走過來,看著那些發電機和油桶,又看看林沐。
「這些……你是從哪裡……」
「加油站,戶外店,物流園。」林沐說,「燃料省著用,但該用就用。救人第一。」
陳明沉默了一會兒,點頭。
林沐走到堆放玩具的地方。那幾箱玩具已經被孩子們發現了,但沒人亂動——李建國教得好,孩子們排著隊,等誌願者分發。
小雪也在隊伍裡,裹著羽絨被,踮著腳往前看。
林沐走過去,從懷裡掏出那隻白兔子。
「給。」
小雪接過兔子,抱在懷裡。她把臉埋進兔子柔軟的絨毛裡,很久沒抬頭。
等她抬頭時,眼睛是紅的,但沒哭。
「謝謝叔叔。」她說。
林沐拍拍她的頭,轉身走向出口。
他還要出去一趟——剛才經過商業中心時,他看到一家書店的招牌還完整。書不能吃不能燒,但也許……有人需要。
走到通道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站廳裡燈火通明,發電機轟鳴。醫療隊在燈光下繼續工作,誌願者在分發食物和衣物,孩子們抱著新玩具小聲說話。
那個抱兔子的小女孩坐在角落裡,李建國端著一碗熱湯走過去,蹲下餵她。
一切依然艱難。
但至少此刻,這裡有光,有熱,有一個八歲女孩抱著一隻白色兔子。
林沐轉身,踏入風雪。
永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