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像是被人按下了慢放鍵。
明明隻是短短幾天,卻漫長得讓人心裏發緊。
嶽母的手術被安排在週三,這幾天裏,我幾乎每天都在“想做點什麼”和“什麼都做不了”之間來回拉扯。
白天陪著她去醫院做術前複查、做心電圖、抽血、備皮;晚上回到家,我就翻手機查資料,越查越怕,越怕越睡不著。
可嶽母反倒比我穩得多,她表現得很堅強,也很體麵。
那天早上我起床下樓,看到她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身上穿著一條深色的長裙,外麵套著一件薄薄的針織開衫,腳上是肉色的絲襪。
秋初的天已經有些冷了,我本來想勸她穿厚點,可她隻是淡淡一笑,說:
“屋裏有暖氣,沒事。人啊,精神點,心裏也亮堂。”
她說話的時候,抬手把耳邊的碎發別到耳後,動作從容,眼神也很平靜。
明明身體裏藏著一個讓人害怕的“病”,她卻像在準備一場普通的出門。
看著她這麼優雅、這麼鎮定,我心裏那股焦躁竟然也被壓下去了一點。
就像那句話說的:“真正的強大,不是不害怕,而是帶著害怕也能往前走。”
她給了我一種奇怪的力量——讓我覺得,這事雖然難,但我們能扛過去。
週三很快就到了。
天還沒大亮,我就起床把嶽母要用的東西都裝進袋子裏:住院證、檢查單、換洗衣物、一次性濕巾、保溫杯……我反覆檢查了好幾遍,生怕漏了什麼。
曉雅也早早來了,眼圈有點紅,但還是強打精神,笑著對嶽母說:
“阿姨,今天就是去把小麻煩拿掉,等你出來,我們就都踏實了。”
嶽母點點頭,聲音很輕,卻很穩:“嗯,我不緊張。你們也別緊張。”
到了醫院,人比想像中還要多。
走廊裡消毒水的味道濃得讓人皺眉,到處都是匆匆的腳步聲和推床輪子摩擦地麵的聲音。
我們先去護士站報到,護士核對了資訊,讓嶽母去更衣室換病號服。
她換好出來的時候,臉色還是有些白,但站得很直。
我看著她,心裏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說不出話來。
“走吧。”她拍了拍我的胳膊,像平時催我吃飯那樣自然。
接著就是去麻醉室打麻藥。護士把我們攔在門口,說家屬隻能送到這兒。
嶽母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沒有恐懼,隻有一種讓人鼻子發酸的信任。
她輕聲說:“立辛,別擔心,我很快就出來。”
我點點頭,喉嚨發緊,隻能擠出一句:“媽,你放心,我們都在外麵等你。”
門關上的那一刻,走廊的光像被切掉了一塊。
我和曉雅站在走廊盡頭的長椅旁,誰都沒怎麼說話。
曉雅雙手抱在胸前,腳尖無意識地在地上點著;我靠著牆,手指攥得發白。
時間在醫院裏變得特別奇怪——明明每一秒都很慢,可一抬頭,又發現已經過去了很久。
手術室的燈一直亮著。
亮得刺眼,也亮得讓人心裏發虛。
我們就這麼等。
等得走廊裡的人換了一波又一波,等得護士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等得我手機電量從滿格掉到隻剩一半。
曉雅終於忍不住,小聲問我:“立辛哥,都兩個多小時了……怎麼還沒出來啊?”
我嚥了口唾沫,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手術本來就需要時間,別急。張教授說了,流程正常。”
嘴上這麼說,心裏其實也在打鼓。我想起很多不好的畫麵,又趕緊把它們壓下去。
“越怕什麼,越來什麼。”這句話我以前不信,現在卻有點信了。可我不能慌,我慌了,曉雅就更慌了。
又過了一會兒,手術室的門終於開了一條縫。
一個穿著綠色手術服的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沖我們招了招手。
我和曉雅幾乎是同時沖了過去。
“醫生!怎麼樣?!”我聲音都變了調。
醫生點點頭,語氣很平穩:“手術很成功,腫瘤切除得很乾凈,目前病人情況良好,你們放心。接下來會送回病房觀察,麻醉醒了之後再評估。”
那一刻,我感覺胸口那塊壓了很久的石頭“咚”地一下落了地,整個人都快站不穩了。
曉雅當場就哭了,我也沒忍住,眼眶一下就熱了。我連連點頭:“謝謝醫生,謝謝你們,真的謝謝。”
醫生笑了笑:“應該的,你們家屬也辛苦了。”
沒過多久,嶽母被推了出來。她睡著了,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嘴唇也沒有血色,身上蓋著醫院的被子,手臂上插著輸液管。
看著她安靜的樣子,我心裏一陣難受——這就是我那個平時愛乾淨、愛打扮、說話溫和的嶽母啊,現在卻這麼虛弱地躺在推床上。
可難受裡又有一絲慶幸:她出來了,手術成功了。
活著,就有希望。
我們跟著推床一路往病房走。走廊的燈一盞盞掠過,映在嶽母的臉上,忽明忽暗。
曉雅走在旁邊,輕輕握著嶽母的手,嘴裏不停唸叨:“阿姨,沒事了,沒事了……”
我走在另一側,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心裏卻突然想起她以前給我燉排骨湯的香味。
那種香味是生活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我暗暗告訴自己:等她好了,我一定每天都給她燉湯,把她養回來。
到了病房,護士把嶽母安置好,接上各種儀器,又叮囑我們:
“現在還沒醒,別搖她,別讓她翻身。有什麼情況隨時按鈴。”
“好,好,我們記住了。”我連忙應著。
病房裏安靜下來,隻有儀器發出的“滴滴”聲。
我拉過椅子坐在床邊,看著嶽母沉睡的臉,心裏五味雜陳。
曉雅坐在另一邊,用紙巾擦著眼淚,小聲說:“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我點點頭,聲音很輕:“嗯,太好了。”
可我也知道,這隻是第一步。
後麵還有觀察、換藥、化療、複查……路還長。
但至少,我們已經跨過了最關鍵的一道坎。
我伸出手,輕輕握住嶽母的手。
她的手很涼,我用掌心把它包起來,努力給她一點溫度。
“媽,”我在心裏默默說,“你辛苦了。接下來,輪到我們照顧你了。你放心,我們會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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