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尖那點米粒大小的白光，如同葉青最後的心火，在漫天襲來的詭爪、骨刺、刀鋒構成的死亡之網中，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他沒有去擋，也無力去擋所有的攻擊。他所有的精神，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了那柄短矛，和那一點光上。目標，是那隻最先撲來、散發著濃鬱黑氣、速度快到幾乎化影的影詭。
“嗤——！”
短矛破開空氣，帶著葉青最後的力量和決絕，精準地刺入了影詭那兩點幽綠鬼火之間！矛尖的白光，如同燒紅的烙鐵沒入積雪，瞬間沒入影詭的頭顱。
“啊——！！！”
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從影詭“口中”爆發出來，它整個身體劇烈抽搐、扭曲，濃鬱的黑氣瘋狂逸散，試圖重組，卻被那點純淨的白光死死釘住、灼燒、消融。短短一息，這隻凶悍的影詭，便在絕望的嘶鳴中，徹底化為一股翻滾的黑煙，然後被白光淨化殆盡，消散無形。
一矛，殺一詭。
但葉青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在他全神貫注刺殺影詭的同時，那隻體形高大的蝕骨詭，揮舞著生滿骨刺的巨爪，結結實實地拍在了他的右側後背！
“哢嚓！”
清晰的骨裂聲響起。葉青感覺像是被狂奔的蠻牛狠狠撞中，整個人離地飛起，口中鮮血狂噴，混雜著內髒的碎片。右半邊身體瞬間失去了知覺，肋骨不知道斷了幾根，五髒六腑彷彿都移了位。
而幾乎在同一時刻，兩把從刁鑽角度襲來的腰刀，也砍在了他的左腿和腰側！刀刃入肉，深可見骨，鮮血如同噴泉般湧出。
“砰！”
葉青重重摔落在數丈外的腐葉堆中，砸出一個淺坑。短矛脫手飛出，不知落在何處。他仰麵朝天，大口大口地咳著血，每一次呼吸都帶來胸腔和腹部撕裂般的劇痛。視線徹底模糊，隻有一片血紅和旋轉的金星。耳朵裏嗡嗡作響，外界的喊殺聲、詭怪的嘶吼聲，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結束了。
微光徹底耗盡，一絲不剩。身體殘破，骨骼斷裂，內髒受損，失血過多，毒素蔓延……所有的一切，都在將他拖入永恒的黑暗。
他甚至能感覺到，生命正隨著溫熱的血液，從那些可怖的傷口裏飛速流逝。寒冷，從四肢百骸升起，迅速蔓延。
要死了嗎……
就這樣……
死在荒林……死在這些雜碎手裏……
不……不甘心……
父母……鄉親……範淑……
意識如同風中殘燭，明滅不定，即將徹底熄滅。
“葉青！”
就在他即將沉入無邊黑暗的前一刹那，一個熟悉到刻骨銘心、卻又充滿了無盡驚恐和絕望的尖叫聲，如同驚雷般炸響在他混沌的意識邊緣！
是……範淑？！
怎麽可能？！她怎麽會在這裏？！
瀕死的意誌被這聲音強行拽回了一絲。葉青用盡最後的力量，艱難地、極其緩慢地偏過頭，視線穿過血汙和模糊，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他看到了。
在戰場的邊緣，在老黃和兩名打手的挾持下，範淑正被拖拽著，踉踉蹌蹌地朝著這邊走來。她的頭發散亂，臉上帶著淚痕和泥汙，嘴角有血跡，顯然反抗過。她的雙手被反綁在身後，身上的粗布衣服也被扯破了幾處。
而當她的目光，穿過混亂的人群和彌漫的詭氣，看到倒在血泊中、幾乎不成人形的葉青時，那雙總是沉靜、倔強的眼睛裏，瞬間爆發出無盡的驚恐、悲痛和絕望。
“葉青——！！！”
她發出杜鵑啼血般的哭喊，拚命掙紮，想要衝過來，卻被老黃死死抓住，動彈不得。
樊劍看到範淑被帶來，臉上露出殘忍而得意的笑容。他分開人群，幾步走到範淑身邊，一把抓住她的頭發，迫使她抬起頭，看向葉青的方向。
“小子！看看這是誰！”樊劍尖厲的聲音刺破喧囂，充滿了惡毒的嘲弄，“你的好姑娘，範淑！你要是再敢反抗，或者玩什麽花樣，我立刻擰斷她的脖子！”
說著，他枯瘦的手指，掐住了範淑纖細的脖頸，微微用力。範淑的臉瞬間漲紅，發出痛苦的嗚咽，可她的眼睛，卻死死地盯著葉青，裏麵沒有哀求，隻有無盡的擔憂和悲傷，還有一絲……讓他快走的絕望示意。
葉青的心髒，在這一刻，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無法呼吸。比身上任何一道傷口都要疼。
是他……是他連累了她……如果不是他，她本可以在布莊安穩做工，照顧奶奶……
而現在，她卻因為他，被這些雜碎抓來，性命懸於一線……
憤怒！如同火山爆發般的憤怒！混合著滔天的悔恨、不甘和……前所未有的、想要守護什麽的強烈意誌，在他瀕臨破碎的靈魂深處轟然炸開！
不！不能讓她死！絕不！
“放……開她……”
葉青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幾乎不成調的聲音，他試圖撐起身體，可斷裂的骨頭和破碎的內髒讓他連動一根手指都無比艱難。鮮血不斷從口中湧出。
“放開她？”樊劍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手指更加用力，範淑的臉色已經由紅轉紫，眼球開始上翻，“你現在自身難保，有什麽資格命令我？交出法門！不然，我就讓她死在你麵前！讓你嚐嚐什麽叫痛不欲生！”
似乎是覺得刺激還不夠，樊劍對旁邊一名打手使了個眼色。那名打手獰笑一聲，抽出腰刀，走到葉青身前，高高舉起，刀鋒在昏暗中閃爍著寒光。
“小子，最後三息！不交，我就先剁了你一條胳膊，再慢慢折磨這丫頭！”樊劍厲聲道。
“一！”
葉青死死盯著那把高舉的刀，又看向臉色青紫、已經發不出聲音的範淑。他的身體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極致的憤怒和無力。
“二！”
那名打手臉上的獰笑更加殘忍，手腕微微下壓，刀鋒對準了葉青僅剩完好的左臂。
就在樊劍的“三”即將出口，打手的腰刀即將劈落的電光石火間——
“住手！！！”
一聲用盡生命全部力量的嘶吼，從葉青喉嚨裏爆發出來！伴隨著這聲嘶吼，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讓他殘破的身體猛地從地上彈起，不是攻擊，不是防禦，而是用盡最後一絲可能，朝著範淑的方向，朝著那把掐在她脖子上的手，不顧一切地撲了過去！
他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力量，也不知道這飛蛾撲火般的舉動有什麽意義。他隻知道，他不能眼睜睜看著範淑死！絕不可以！
“找死！”
那名高舉腰刀的打手見狀，眼中凶光一閃，原本要砍向葉青手臂的刀鋒，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狠狠朝著葉青毫無防備、撲在半空中的後心，猛劈而下！
這一刀，凝聚了打手全部的力量和凶狠，足以開碑裂石！而此刻的葉青，毫無防禦，也無力防禦。
“不——！！！”範淑看到這一幕，瞳孔驟縮，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葉青看到了範淑眼中倒映出的、那柄朝自己劈落的、越來越近的冰冷刀鋒。也看到了她眼中那幾乎要溢位來的、令人心碎的絕望和悲痛。
對不起……最終還是沒能……保護好你……
這是葉青意識陷入無邊黑暗前，最後閃過的念頭。
“噗嗤——！”
利刃斬開血肉骨骼的悶響，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鮮血，如同綻放的淒豔紅花，在空中噴濺開來。
不是後心。
是肩膀。
在那千鈞一發之際，葉青撲出的身體，似乎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微微推動，或者是他最後的本能，讓他在空中極其艱難地側了側身。
本該劈開後心、立斃當場的一刀，重重地斬在了他的左肩肩胛骨位置！
“哢嚓！”
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巨大的衝擊力帶著葉青的身體，如同斷線的風箏，狠狠砸落在範淑身前不到一尺的地麵上，濺起一片混雜著血水和腐葉的泥濘。
他麵朝下趴著，左肩處一道幾乎將肩膀劈開兩半的恐怖傷口，深可見骨，甚至能看到下麵蠕動的內髒。鮮血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染紅了他身下的大地。他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後，徹底不動了。
隻有那微弱的、幾乎感覺不到的呼吸，和身下仍在汩汩湧出的鮮血，證明他還殘留著一絲生機。
但也僅僅，隻是一絲了。
命懸一線。
“葉青——！！！”
範淑發出了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哭喊，整個世界在她眼前瞬間失去了所有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