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廢棄遊樂園的鐵門外。
“星光遊樂園”的招牌鏽蝕得隻剩“星…樂…園”三個字還勉強能辨認,最後一個“園”字的“元”掉了一半,懸在空中隨風搖晃,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鐵牛隊長站在隊伍最前方,岩石手臂已經覆蓋,但刻意壓低了光澤度,避免反光暴露位置。
“偵查隊形,”他低聲下令,“蘇曉曉遠端監控,阿傑隱身探路,胖墩和林蛋大居中,我斷後。記住,我們的目標是確認據點位置和人員規模,不是開戰。”
蘇曉曉已經在一輛偽裝成快遞車的指揮車裏架起了裝置,平板上顯示著遊樂園的平麵圖——那是三年前的舊圖紙,但總比沒有強。
“熱成像顯示,主建築區有三處熱源,”她推了推眼鏡,“旋轉木馬大廳、鬼屋入口、還有摩天輪控製室。但訊號有幹擾,影象很模糊。”
阿傑身體開始透明化,但這次他哼的是《潛伏者》的調子,極其輕微,幾乎聽不見。“我去了,隊長。”聲音還在,人已經消失。
胖墩從零食袋裏掏出幾個小瓶子:“反偵察零食——‘扭曲味口香糖’,嚼了之後散發的能量波會被幹擾成隨機頻率。每人一塊,現在嚼。”
我們接過口香糖——是詭異的藍綠色,聞起來像薄荷混著機油。放進嘴裏,味道更怪:前調是草莓,中調變成魚腥,後調居然是鐵鏽味。
“效果持續一小時,”胖墩自己也嚼了一塊,臉皺成一團,“副作用是打嗝會冒彩色泡泡……但這個不重要。”
鐵牛點頭,推開鏽蝕的鐵門。
門軸發出刺耳的尖叫,在寂靜的午後傳得很遠。
我們立刻蹲下,屏息。
但遊樂園裏沒有任何反應。
隻有風穿過破敗設施的嗚咽聲,和遠處烏鴉的啼叫。
“安全,”鐵牛打了個手勢,“進。”
我們魚貫而入。
廢棄遊樂園比想象中更荒涼。生鏽的過山車軌道像巨蛇的骨架橫亙在空中,海盜船的座椅破爛不堪,旋轉茶杯東倒西歪,裏麵的填充物都爆了出來。
但奇怪的是,地麵很幹淨。
沒有落葉,沒有垃圾,像是……有人定期打掃?
墨影從我腳下脫離,沿著牆壁快速移動,用影子在地麵打字:
【左側旋轉木馬大廳,有新鮮腳印】
【大小不一,至少五人】
【腳印延伸到鬼屋方向】
我轉達給鐵牛。
他點頭,示意阿傑去檢視旋轉木馬大廳。
我們則跟著腳印,走向鬼屋。
鬼屋的外牆畫著誇張的恐怖塗鴉:裂嘴的小醜、滴血的南瓜、飄浮的幽靈。但顏料已經褪色剝落,看起來更像是悲傷而非恐怖。
門虛掩著。
胖墩想推門,鐵牛攔住他,指了指門縫下方。
那裏,有一根幾乎看不見的透明絲線,連著門內側的鈴鐺。
“警報裝置,”鐵牛低聲說,“粗糙但有效。”
他岩石手臂伸過去,用最小的力道捏住絲線,然後輕輕扯斷——鈴鐺沒有響。
門開了。
裏麵一片漆黑。
胖墩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發光餅幹,掰成兩半,一半扔進去——
餅幹落地,發出柔和的熒光,照亮了前方三米的範圍。
空的。
隻有灰塵,和一些散落的、早已過期的宣傳單。
“沒人?”胖墩疑惑。
但墨影突然在我腳下劇烈波動。
它脫離我,衝到一麵牆前,用影子“拍打”牆麵。
牆上,出現了一行字——不是墨影寫的,是早就印在那裏的,隻是被灰塵覆蓋:
【影子研究實驗室——非授權人員禁止入內】
字跡下方,有一個手印。
不是人類的手印。
是影子的手印——黑色的、半透明的、五指張開的手印,印在牆上,像燒焦的痕跡。
墨影靜止了。
它的影子輪廓在顫抖。
然後,它突然轉向另一個方向——
鬼屋深處,更暗的角落。
那裏,站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
是一個影子。
獨立的、脫離本體的、懸浮在半空中的影子。
它比墨影更稀薄,邊緣模糊,像隨時會散開。但它的“手”正抬著,對著我們,五指張開——和牆上的手印姿勢一模一樣。
兩個影子,在昏暗的光線裏,隔著五米距離,對峙。
沒有聲音。
但空氣彷彿凝固了。
鐵牛示意我們別動。
墨影緩緩“走”向前——不是真的走,是影子在地麵移動的那種滑行。
那個影子也動了。
它從牆角飄出來,完整地展現在我們麵前:是一個成年男性的影子輪廓,身高約一米八,肩膀寬闊,但腰部以下很模糊,像被什麽東西“切斷”了。
墨影在地麵打字:【你是誰?】
那個影子沒有回應。
它隻是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部位置——那裏什麽都沒有,隻有影子的輪廓。
然後,它又指了指耳朵。
“它不能說話,也聽不見?”胖墩小聲猜測。
影子點頭了。
它能聽懂我們說話。
墨影繼續打字:【你是被控製的,還是自願的?】
影子猶豫了。
它抬起手,似乎想表達什麽,但動作到一半,突然劇烈顫抖起來。
整個影子開始扭曲、變形、像被無形的手揉搓的橡皮泥。
然後——
它分裂了。
從一整個影子,分裂成三個較小的、更模糊的影子碎片。
每個碎片都保持人形,但隻有原體積的三分之一。
三個碎片影子開始繞著我們快速旋轉,速度越來越快,帶起微弱的氣流。
“防禦陣型!”鐵牛低吼。
我們背靠背站好。
但影子碎片沒有攻擊。
它們隻是旋轉,像是在……觀察?
墨影突然衝出去,抓住其中一個碎片——
抓住了。
影子抓住了影子。
兩個黑色的輪廓糾纏在一起,在地麵翻滾、扭打,但沒有聲音,隻有光影的變幻。
另外兩個碎片想幫忙,但墨影突然“膨脹”了——它把自己變大了一倍,像一張黑色的網,罩住了那三個碎片。
四個影子在地上滾成一團。
然後,墨影贏了。
它把那三個碎片“壓”在下麵,用自己的影子覆蓋它們。
碎片掙紮了幾下,不動了。
墨影站起來——或者說,從地麵“立”起來,雖然還是二維的,但那種姿態明顯是勝利者的姿態。
它打字:
【它們很弱】
【隻有分裂的能力,沒有自主意識】
【像是……被製造出來的劣質品】
劣質品?
鐵牛皺眉:“你的意思是,這些影子是人為製造的‘複製體’?”
墨影點頭。
就在這時,鬼屋深處,傳來了腳步聲。
很輕,但確實有。
還有……哼歌聲?
不是阿傑那種有調子的哼歌。
是機械的、重複的、像壞掉的音樂盒一樣的幾個音符:哆、嗦、啦、哆——不斷迴圈。
一個身影,從黑暗裏走出來。
穿著遊樂園工作人員的舊製服——已經破爛不堪,沾滿汙漬。
但他的臉……
沒有五官。
不是被遮住,是真的沒有:麵板光滑平整,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
隻有一張空白的人皮。
胖墩倒吸一口涼氣。
鐵牛的岩石手臂握緊了。
無臉人停下腳步,抬起手——
那隻手,戴著一個發光的手環。
藍色的光,在昏暗的鬼屋裏格外刺眼。
手環的光紋閃爍,像在傳輸什麽資料。
然後,無臉人身後,更多的影子從黑暗中“浮”出來。
五個,十個,十五個……
全部是那種分裂的、模糊的影子。
它們排成佇列,像一支沉默的影子軍隊。
無臉人歪了歪頭——雖然他沒有眼睛,但那個動作明顯是在“看”我們。
然後,他抬起手,指向我們。
影子軍隊,動了。
不是攻擊。
是……包圍。
它們在地麵、牆壁、天花板上快速移動,形成一張巨大的、由影子構成的網,把我們困在中間。
墨影立刻擋在我麵前,打字:
【它們想困住我們】
【等主力過來】
鐵牛已經做出決定:“撤退!原路返回!”
但門,關上了。
不是被風吹的。
是被影子關上的——兩個影子碎片貼在門內側,把門拉上了。
胖墩掏出另一個發光餅幹,用力扔向天花板——
熒光炸開,照亮了整個鬼屋。
我們看到,天花板上,畫滿了奇怪的符號:像電路圖,又像某種古老的符文,都是用黑色顏料畫的,在熒光下反射著詭異的光。
符號的中心,是一個圓形圖案,裏麵寫著一行小字:
【影子共生實驗體·編號003】
【狀態:穩定】
【操控者:無麵(失語)】
無麵?
失語?
我看向那個無臉人——他確實沒有嘴,沒法說話。
鐵牛已經準備強攻了:“阿傑!你在外麵嗎?我們需要支援!”
通訊器裏傳來阿傑斷斷續續的聲音:“隊長……旋轉木馬……活了……我在和會動的木馬周旋……”
旋轉木馬活了?
就在這時,無臉人手環的光,突然變成了紅色。
影子軍隊同時撲向我們——
不是攻擊肉體。
而是撲向我們的影子。
它們想……吞噬我們的影子?
墨影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速度,它分裂成十幾個小碎片,每個碎片迎上一個敵軍影子,開始一對一的纏鬥。
場麵極度混亂:幾十個影子在地上、牆上、天花板上翻滾、撕扯、融合又分離,像一場無聲的黑色風暴。
而在這風暴中心,我們四個活人,反而成了旁觀者。
胖墩突然想到什麽,從零食袋裏掏出一包東西:“影子定身粉!我自己研發的,本來是給墨影做玩具用的……”
他撕開包裝,把裏麵閃著銀光的粉末撒向空中。
粉末落在影子上——
奇跡發生了。
所有被粉末沾到的影子,無論是敵是我,全都瞬間“凝固”了。
像被按了暫停鍵的動畫,定格在最後一個動作上。
包括墨影。
它正把一個敵軍影子按在地上,動作定格,像一幅剪影畫。
無臉人明顯愣住了。
他手環的紅光瘋狂閃爍,但影子們一動不動。
鐵牛抓住機會:“就是現在!衝出去!”
他一拳砸向鬼屋的牆壁——不是門的方向,是側麵。
“轟!”
牆壁破開一個大洞,陽光湧進來。
我們衝出鬼屋。
回頭時,看到無臉人站在洞口陰影裏,沒有追出來。
他隻是抬起那隻戴手環的手,對我們做了個手勢——
不是威脅。
是……再見?
然後,他退回到黑暗裏。
影子們也開始“融化”,像黑色的墨水滲入地麵,消失不見。
墨影恢複了自由,快速回到我身邊,打字:
【那個無臉人……】
【他最後的口型,是‘救救我’】
【我看懂了唇語——雖然沒有嘴唇,但臉部肌肉在動】
救救我?
一個操控影子軍隊、沒有五官的人,在求救?
鐵牛看著破洞的鬼屋,表情凝重。
“先撤,”他說,“情況比預期複雜。這不是普通的據點,這是……實驗室。”
我們快速撤離遊樂園。
跑出鐵門時,看到阿傑正從旋轉木馬區衝過來——身後跟著一匹真的在奔跑的木馬,眼睛閃著紅光,蹄子踏在地上發出“嘚嘚”聲。
“它追了我十分鍾!”阿傑氣喘籲籲,“還會噴彩帶!我被彩帶纏住了三次!”
胖墩扔出一個“鎮定餅幹”,木馬咬住,嚼了嚼,然後眼睛紅光熄滅,慢悠悠地走迴旋轉木馬平台,重新變成雕塑。
回到指揮車,蘇曉曉已經整理好資料。
“兩個發現,”她推了推眼鏡,“第一,鬼屋裏的符文,和五十年前那位‘論外級’能力者檔案裏的符號有87%相似度。第二,無臉人的熱成像顯示,他體內……沒有新陳代謝。像是……活死人。”
活死人?
操控影子的活死人?
實驗室?
三年前的失蹤案?
所有線索,開始指向一個令人不安的可能性。
墨影在車壁上打字,字跡很慢,像在思考:
【那個分裂影子的主體……】
【如果無臉人是‘操控者’】
【那被操控的‘影子來源’……】
【是誰的影子?】
我們互相看了一眼。
答案,似乎呼之慾出。
鐵牛啟動車子,聲音低沉:
“回基地,調取三年前所有影子相關能力者的失蹤檔案。”
“我們要知道,那個‘影子共生實驗體·編號003’,到底是誰。”
車子駛離廢棄遊樂園。
後視鏡裏,遊樂園的輪廓在夕陽下漸漸模糊。
但我知道——
我們還會回來的。
為了真相。
也為了那個無聲的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