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光透過雕花木窗,在狂森寬闊的脊背上投下斑駁光影。
他趴在竹榻上,渾身插滿銀針,針尾微微顫動,彷彿某種精密的陣法。
原本猙獰扭曲的麵容此刻舒展平和,濃眉下緊閉的眼瞼偶爾輕顫,嘴角甚至掛著一絲孩童般的憨笑。
陽光推移,銀針的影子在麵板上遊走,像時間的刻度。
楊興站在榻邊,白衣素凈,指尖拈著一根三寸銀針,輕輕撚動拔出。
針尖離體時帶出一縷極淡的青氣,散入空中。
這是他第七十三次為狂森施針,每一次針位深淺、力道緩急皆有微妙不同,全憑他對運轉脈絡的透徹理解。
心感之力固然奧妙,但每一次運用都會消耗狂森的壽元。
楊興研究透徹心感之力,並自由運用後,本就可以將狂森從植物人的狀態喚醒。
但他既然從狂森身上得了心感之力,便想盡一份力將狂森治好,變成那個本該在乾震麾下安穩長大的狂森。
鐵狂屠這些年對狂森外用藥物,內用真氣,洗腦淬鍊,將之變成凶厲不通人性的凶獸。
想要治好,並非一朝一夕之事。
好在漫長時間之後,今日便是成功的時候。
最後一根銀針自百會穴抽出,狂森喉間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緩緩睜開眼睛,瞳孔裡曾經的猩紅暴戾已褪盡,隻剩下一片山泉般的清澈。
他獃獃地望向楊興,嘴唇嚅動,卻不知該說什麼,記憶的碎片如融冰般在意識裡重新拚合。
童年時乾震粗糙溫暖的大手、三幫七會總壇練武場的木人樁、被鐵狂屠擄走那日天空鉛灰色的雲……
“你的傷勢已好了九成。”
楊興將銀針歸入皮匣,聲音平穩。
“餘下一分需靠自身靜養,心感之力莫要再濫用,日常搬運全真金關玉鎖訣溫養經脈即可。”
“你兒時的記憶我已助你尋回,隨時可去三幫七會尋你父親乾震。”
“你記憶已經恢復,想要證明自己的身份並不難。”
狂森眨了眨眼,許久才消化這番話。
他笨拙地撐起身,肌肉賁張的軀體如山嶽隆起,卻朝楊興恭恭敬敬彎腰:“謝……謝先生。”
語調仍有些滯澀,但誠摯如山岩。
楊興擺擺手,示意不必多禮。
他能做的僅止於此:剔除洗腦烙印的凶性如刮骨療毒,難免傷及神智根本,狂森此刻的心智約莫停留在十六七歲的少年,憨實單純,卻也再難復成年的警惕智慧。
此後數日,狂森便在鳳溪村這處僻靜院落住下。
他劈柴擔水、清掃庭除,做一切簡單活計時都極認真,彷彿要將過去錯失的安穩歲月一一補回。
楊興不催促他離開,幽若亦時常教他辨認草藥。
狂森自己也不提離開之事,他在楊興這住久了,竟也習得幾分山居野趣。
晨光熹微的第三日清晨,楊興負手立於院中老槐下。
槐葉沙沙,他閉目凝神,識海中元神如鏡照大千,百裡外海潮漲落、十裡內村戶炊煙、三丈內螞蟻銜食皆映照分明。
忽有一隻翠羽雀鳥撲簌簌落在肩頭,喙啄輕點他耳廓,嘰喳鳴啼間傳遞著一幅幅畫麵。
前來鳳溪村的道路上,黑衣刀客龍行虎步,腰間長刀未出鞘,凜冽刀意已驚得鷗鳥四散。
那人從東海而來,一路遇山開道、逢林斬棘,每一步都在地麵留下深逾寸許的腳印。
那並非是他刻意為之,而是周身沸騰的刀氣自然外溢所致。
楊興睜眼,指尖渡給雀鳥一粒粟米:“知道了,去吧。”
鳥雀振翅沒入晨霧。
他轉身回屋,對正在晾曬衣物的幽若道:“有客至,殺氣頗重,你和狂森暫避廂房。”
幽若蹙眉:“可是皇影到了?”
她想到前段時間無名過來時候說的事情。
帝釋天已經退走,現在還來鳳溪村的便隻有皇影,那位東瀛第一刀手。
楊興微微頷首,嘴角噙著笑意。
“的確是他。”
黃昏時分,暮色如血浸染天際。
宅院大門被一股勁風轟然推開,皇影踏入門檻的剎那,整座院落的溫度驟降!
不是風寒,而是純粹殺意凝結的冷。
牆角野草瞬間掛上白霜,水缸表麵結出冰淩裂紋。
狂森正提著木桶從井邊走來,被這殺機一衝,尾椎骨竄起寒意直衝後頸,他猛轉身,牛鈴般的眼睛瞪向不速之客。
憨厚麵容浮現怒意:“你做什麼呢?!”
聲如悶雷,震得簷下風鈴叮噹亂響。
皇影蹙眉打量眼前巨漢。
老天皇情報中提及的“隱世高手”難道是此人?
可這莽漢氣息雖雄渾,卻無半分內斂圓融的宗師氣象。
正疑慮間,正屋竹簾掀起,楊興與幽若並肩走出。
皇影目光瞬間鎖定青衫男子。
那人周身無一絲真氣外泄,立在那裏卻如深潭映月,明明近在咫尺,卻彷彿與整個院落、與暮色天空融為一體。
錯不了,這纔是正主。
鏗!
驚寂刀出鞘三寸,龍吟般的顫鳴撕裂暮色。
刀身古樸暗金,刃口流轉著若有若無的虹光,僅僅是半截刀鋒顯露,虛空便浮現無數細密黑痕!
那是刀氣割裂空氣留下的短暫真空。
皇影右手按刀,沉聲道:“東瀛皇影,特來挑戰擊敗絕無神之人。”
楊興負手而立,衣袂在刀風中紋絲不動,淡笑道:“挑戰可以,若你敗了,驚寂刀與你本人皆需留在此地,替我做事三年。”
皇影瞳孔微縮:“武者敗即是死。我若落敗,自當剖腹謝刀。”
“我對性命無興趣。”
楊興搖頭。
“你執著於‘敗即死’,無非是認為敗者不配握刀。”
“可你若真心追求刀道巔峰,便該明白:敗一次便尋死,不過是畏懼下一次失敗。”
“你若應下賭約,我便允你全力以赴、不留遺憾的一戰;若不應,現在便可離開。”
暮風穿過庭院,捲起幾片落葉貼在驚寂刀上,瞬間化為齏粉。
皇影沉默良久,指節握得發白,終於從齒縫擠出回答:“……三年,好,我答應你!”
“請。”
話音未落,皇影身影已如鬼魅欺近!
驚寂刀徹底出鞘,一抹暗金色弧光橫斬楊興腰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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