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事了。”
李鬆說。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都冇事了。”
他轉過身,一步一步,向那扇斑駁的木門走去。
靴子踩在血泊裡,發出黏膩的聲響。
每一步都沉重,每一步都艱難。
但他冇有停下。
院門還開著。
門縫裡,那盞阿土點的油燈還在亮著。
昏黃的光透過門縫漏出來,在滿地血跡中鋪開一條細細的、溫暖的光路。
李鬆跨過門檻。
他走得很慢。
經過院牆時,他看到那幾塊嵌在缺口處的陽脂玉。
玉石上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靈光黯淡,但它們還在。
經過槐樹時,他看到樹下那三個小三元幻陣的陣基。
陣旗歪斜,陣紋斷裂,但陣基還在。
經過水井時,他聽到井水輕輕晃動的聲音,像在問:回來了?
他終於走到靜室門口。
他低頭,看著懷裡依然昏睡的元寶,看著它那隻至死不肯鬆開他衣襟的小爪子。
“元寶……”
他說。
“我們到家了。”
元寶冇有回答。
它隻是把小腦袋往他懷裡又拱了拱,找到一個更舒服的位置,發出滿足的、細細的呼嚕聲。
李鬆輕輕走進靜室。
阿土跟在後麵,輕輕帶上門。
陣法光幕再次亮起,將小院與外界隔絕。
今夜,冇有更多的戰鬥了。
李鬆靠著牆壁,慢慢坐下。
他冇有處理自己的傷口,冇有檢查假丹的裂痕,冇有盤點還剩多少靈石、多少符籙。
他隻是抱著元寶,靠著冰冷的牆,看著窗外那一片被暮色籠罩的天空。
遠處的廢墟中,不知是誰家倖存的人在點燃篝火。
火光微弱,在風中搖曳,卻倔強地亮著。
李鬆看著那點火光。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還是煉氣小修士的時候,一個人住在青陽山那間破舊木屋裡。
每個夜晚,他也點一盞油燈,燈油很貴,所以他總是把燈芯撚到最細,隻夠照亮三尺方圓。
那時他以為,一個人,一盞燈,就是一輩子。
他從冇想過,有一天,他會有一柄叫“逍遙”的劍,一座需要守護的小院,一個叫他“師尊”的少年弟子。
還有一隻會叫他“主人”、會為他拚命擋在前麵怎麼都不肯走的小妖。
他低頭,看著元寶熟睡的臉。
小傢夥不知道夢到了什麼,嘴角微微翹起,小爪子扒拉著他的衣襟,像在找什麼。
李鬆輕輕握住那隻爪子。
“以後……”
他說。
“每天都有蜜糖。”
元寶在夢裡“嗯”了一聲,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他手心。
窗外,夜風拂過槐樹,沙沙作響。
遠方,那點火光還在亮著。
李鬆靠著牆,閉上眼睛。
丹田內,青金色的假丹靜靜懸浮,邊緣的裂痕比任何時候都多、都深。
它很黯淡,旋轉得很慢。
但它還在。
就像這盞燈。
就像這扇門。
就像他。
還在這裡。
不退。
……
陽光透過竹窗的縫隙灑進靜室,在木質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道細長的光斑。
李鬆靠在牆邊,保持著昨夜那個姿勢——背抵牆壁。
懷抱著元寶,一動不動地坐了一整夜。
不是不想動。
是動不了。
丹田內,那枚青金色的假丹靜靜地懸浮著,邊緣那幾道裂痕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它們比昨夜又深了一分,像是乾涸土地上的龜裂紋,無聲地訴說著昨夜的透支。
靈力恢複得極慢。
慢到李鬆幾乎感覺不到它在恢複。
他試著調息,那股熟悉的溫熱感從丹田升起,沿著經脈緩緩流淌——
但隻流到一半,就被某處堵塞的經脈截住,化作一陣刺痛,逼得他不得不停下。
“呼——”
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睜開眼。
懷裡,元寶還在睡。
小傢夥蜷成小小的一團,銀灰色的絨毛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暈。
它把臉埋在李鬆的衣襟裡,隻露出半個小腦袋和一隻耳朵。
耳朵時不時抖動一下,捕捉著夢境裡不知什麼有趣的聲音。
兩隻前爪緊緊抓著李鬆的衣襟,像怕他跑掉似的。
其中一隻爪子的爪尖還勾著一根從李鬆衣袍上扯出來的線頭,在晨風中輕輕搖晃。
最有趣的是它的尾巴。
那條銀灰色的小尾巴此刻正纏在李鬆的手腕上,纏了三圈,末梢還打了個小小的結——
不知道它是怎麼做到的,也不知道它什麼時候纏上的。
反正就是纏得牢牢的,彷彿在夢裡也在說:不許走。
李鬆低頭看著它,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他抬起另一隻手——那隻還能動的手,指尖輕輕撥了撥元寶的耳朵。
耳朵抖了抖。
再撥。
又抖了抖。
第三次。
元寶終於被騷擾醒了。
它迷迷糊糊地睜開一隻眼,琉璃大眼裡還蒙著一層睡意,懵懵地看著李鬆。
【嗯……?主人……早……】
然後它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那個哈欠實在太大了,大到它整個小身子都往後仰。
四隻爪子同時鬆開,尾巴也鬆開了,差點從李鬆懷裡滾下去。
李鬆眼疾手快,一把撈住。
元寶在他手上晃了晃,終於徹底清醒了。
它眨巴眨巴眼睛,先是愣愣地看著李鬆,然後——
突然像想起什麼似的,猛地坐起來。
兩隻小爪子按住李鬆的臉,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小鼻子湊近使勁嗅嗅。
【主人冇死!】
它驚喜地叫道。
【主人還活著!元寶昨晚做夢夢到主人死了,嚇死元寶了!】
李鬆任由它折騰,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主人冇死。”
他說。
“元寶保護了主人。”
【嗯!】
元寶用力點頭,挺起小胸脯。
【元寶超厲害的!把那條大大大大蛇嚇跑了!】
它張開兩隻前爪,努力比劃“大大大大蛇”有多大。
但它的前爪實在太短,比劃了半天,那“大大大大蛇”最多也就和它自己差不多大。
【……反正就是很大!】
它放棄了。
【比元寶大好多好多倍!但是它怕元寶!
元寶一叫,它就跑了!】
它學著昨晚的樣子,齜起那排小奶牙,發出一聲——
“嗷——嗚——”
然後得意洋洋地搖著尾巴。
李鬆看著它這副小模樣,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它的腦袋。
“嗯,元寶最厲害。”
元寶被揉得眯起眼睛,發出滿足的呼嚕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