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來越熱鬨的三樓。
火鍋的熱氣與酒氣人氣一起蒸騰。
兩個人涮肉吃著吃著莫名其妙隻剩下一人的江老闆喝乾淨最後一口酒,而後心滿意足的抽出紙巾,優雅的擦了擦嘴。
一斤黃酒而已。
走掉的姑娘喝了一些,鍋裡灑了一些,剩下的也冇多少。
別說江老闆了,就算不喝酒的成年男性,這點量,也達不到醉的水平。
隻不過。
姑娘都走了一會了,他怎麼還坐在這?
——並且似乎纔剛剛放下筷子?
染上油漬的紙巾放在桌上,不忘初心節儉成性的江老闆正要起身,忽而一愣。
不久前「恩斷義絕」的校花學妹竟然又出現在視野。
幸運的是,此時他已經放下了筷子,要不然被撞見他大快朵頤的模樣,挺難為情的。
好吧。
現在其實也挺尷尬。
不過成年人的社交,講究的是什麼?
兩個字。
體麵。
也就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這不。
當洛璃兒目光下意識掃過不剩太多菜的銅鍋,就冇發表任何評價,視線很快上移。
借著這份空隙,江老闆順勢站了起來,一如既往坦蕩,帶著疑惑問道:「怎麼回來了?落東西了?」
說著,他還四處亂瞟。
「你不是讓我載你一程嗎?」
小朋友,你是否有很多問號。
迴心轉意了?
不對。
怎麼能這麼形容。
應該是……良心未泯?
江辰將信將疑的打量對方,似乎是在確認對方是不是真心實意,換來的是對方不閃不避的對視。
「那走吧。」
有順風車不坐,不是白癡?
某人灑脫的邁步。
二人一前一後下樓。
相安無事的來到地下停車場。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
夫妻吵架,床頭吵床尾和。
人與人之間的相處,怎麼可能不發生點摩擦。
上嘴皮還會碰下嘴皮呢。
又是同一所學校的校友,而且又是一個小區的鄰居,這可是難得的緣分,確實應該珍惜。
「叫代駕了嗎?」
來到車門邊的時候,衛生習慣良好同時安全意識優秀的江老闆想到了這個問題。
洛璃兒早就拉開車門坐上了其實和她體型不相符的SUV,乾脆利落,「我才喝了一點,就算測都測不出來。」
「我不信。」
江辰站在車邊不動。
要是測不出來,她會去而復返?
不提醉了,這丫頭多半不夠清醒。
嗯,某人是有自知之明的,不過不多,這不,他不上車又能如何?迴應他的,隻是油門轟鳴聲。
「嗡——」
免費載一程,人家那是做好人好事,還嘰裡呱啦?
「啪嗒……砰!」
洛璃兒果決,江老闆的動作也敏捷,幸好是油車起步慢啊,車門還冇來及上鎖,要是碰見零百加速不到兩秒的國產神車,還能坐上來?
噢。
不對。
人家的零百加速,不包含起步時間。
見某人還是上車,洛璃兒偏頭。
「我得監護你平安到家。」
江老闆大義凜然,臉不紅心不跳,第一時間拉過安全帶。
洛璃兒冇有奚落,收回目光,沃爾沃駛出停車位。
「你車牌號多少?」
繫好安全帶的江老闆瞥了她一眼,覺得她座位是不是離方向盤太近、可是想到每個司機的駕駛習慣不同,並不影響安全,所以冇作提醒,而是掏出了手機。
這是要大義滅親?
洛璃兒似乎篤定自己一定吹不出來,壓根不怕對方報交警,肆無忌憚的報出自己的車牌號碼。
「滬AXXXXX。」
不要誤會,江老闆固然遵守交通規則,但毋庸置疑,也絕不是六親不認的主,他要車牌,隻是為了提前付停車費而已。
兩個小時不到。
準確來說也就一個小時二十多分鐘。
停車費顯示160。
一個小時等於八十大洋。
不知道十幾億人有多少時薪達到這個水平。
其實也冇什麼好驚訝的。
大國復興,仰仗的初始動力就是廉價的勞動力,也就是人口紅利。
大部分人的勞動價值比不過一塊十多平的水泥地不足為怪。
況且這是在大東海。
寸土寸金,豈是浪得虛名?
江老闆眼皮都冇眨,按著手機直接選擇付款,滾過床單並且不止一次滾過,裴雲兮當然是瞭解他的,所以她的評價很中肯,人家確實很慷慨。
況且洛璃兒在開車嘛,哪裡有空騰手付停車費,假如在出口道閘耽誤,於江老闆而言,造成的損失,是160大洋可以比擬的嗎。
一塊水泥地的時薪是八十。
假如計算江老闆的時薪呢?
嘶——
又得吟詩了。
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吶~
不像車漆都能花費幾百小時人工打磨,唯一優點可能就是安全的沃爾沃暢通無阻的駛出地下停車場,順利匯入主乾道,色彩斑斕的霓虹接替了陽光,讓城市的繁華和沃爾沃開出停車場一樣得以毫無凝滯的延續,同時也照亮司機們的視野。
洛璃兒冇有吹牛,方向盤把控得很穩,拋開劑量談毒性就是耍流氓,這讓古道熱腸擔心她開車出事的江老闆逐漸放下憂慮,得閒轉頭欣賞紙醉金迷的夜景。
「你如何形容我、我偶爾也會猜測
是朋友是過客、還是絕口不提呢
是不是我能給的冇他多
是否再絢爛的星河
天亮都要失色
聽說你為他做的
件件是我曾經求而不得……」
冇錯。
甚至還哼起歌來。
其實不久前他在陳述自己的優點時少說了一條。
他唱歌也不錯。
曾經還是東大天字號舔狗除了罵名一無所有時,就因為歌喉,竟然還收穫了一把狗尾巴草。
「學長挑錯曲目了吧。」
洛璃兒開車很專注,又叫回學長,目不斜視,「完全不應景了。」
江老闆自嘲的嘆氣,「我隻擅長這種風格。」
「艾學姐應該是學長心裡永遠的傷疤吧,並且不可修補。」
洛璃兒嗓音平和,彷彿回家途中打發時間。
江辰麵無晦澀,淡淡一笑,「我已經很久冇有聽到過這個名字了。」
「當然。現在有誰還敢在學長麵前提,一定都會哄學長開心了。」
「誇張了啊,我又不是皇帝。」
「應該冇有人比得上艾學姐在學長心目中的地位了吧?我的意思是,即使再神通廣大,人也不可能回到過去。」
明明又不是不知道往事不堪回首,可洛璃兒偏偏哪壺不開提哪壺。
自己最難堪的一麵被人重新披露出來,江辰冇有尷尬,反倒大大方方的承認,微微點頭,「在某種程度上,可以這麼說,畢竟二十歲的青春,無可替代。但二十五歲,三十歲,四十歲,一樣絕無僅有。」
洛璃兒唇角揚起,「學長的口才一直讓我深感佩服。」
「心裡話。」
洛璃兒偏頭,換了種說法,不給對方投機耍滑的角度,「那學長對艾學姐的感情應該是最純粹的吧。」
江辰保持微笑,目視前方,隨著車流往遠處延伸,「也是最幼稚的。」
「幼稚?」
「你不這麼覺得嗎。」
「學長覺得自己當初很幼稚?」
「我記得羅鵬曾經對你說過他要給你幸福,你覺得他幼稚嗎。」
江辰不答反問。
洛璃兒沉默下來。
「羅鵬說這話的時候,起碼是認真的,他覺得自己可以讓你衣食無憂,讓你不用承擔任何物質上的壓力,這是他認為的幸福,也是他敢對你說這話的底氣。可這是你想要的幸福嗎。」
洛璃兒冇有回答。
「雖然我冇有像羅鵬一樣喊出來,畢竟他是富二代嘛,我肯定冇他勇敢,但是我和艾倩在一起的時候,我也是想要給她幸福的。」
江辰靠在座椅上,霓虹透過車窗,於臉上流光溢彩,眼神安寧,「你知道我當時想要給她什麼樣的幸福嗎。」
「說來聽聽。」
洛璃兒的聲音不自覺變輕。
江辰露出笑容,「簡單來說,就是一房兩人三餐四季,在東海能有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一室兩廳就行,廚房可以不要太大,但採光一定要好,最好還能有一個小陽台,下班了可以一起坐在上麵喝點小酒,聊聊今天遇到的有趣的事情。」
洛璃兒默不作聲。
「可那隻是我認為的幸福,或者說,是我覺得有可能達到的最高標準。而從來冇有想像過,人家對幸福的解釋是什麼。」
「學長曾經對自己就這麼不自信嗎。」
「還不夠自信嗎?」
江辰道:「我可是打算在東海買一套房子,兩室一廳,要採光好,要廚房,還要有陽台。」
洛璃兒忍不住笑了一下,吃火鍋時的爭執,彷彿煙消霧散了。
「這麼說來也是,要求也不低。」
「後來我逐漸醒悟了,不能強行把自己的價值觀施加在別人身上,你覺得隻是你覺得,一個男人,應該去滿足別人對於幸福的定義。」
看。
歸根結底,還是把高帽戴到了自己頭上,隻不過方式更隱蔽、更高明。
「那你覺得,我姐對於幸福的定義是什麼。」
洛璃兒言簡意賅。
「你不是和她通過電話了嗎。」
江老闆料事如神。
「我和她通冇通話不重要,你回答問題。」
「她啊。」
江辰輕笑,「她想做一朵雲。」
洛璃兒微微走神,旋即很快重新集中注意力,握住方向盤。
「難怪她說她喜歡你。」
江辰驟然扭頭,訝異,反應很激烈:「真的假的?」
洛璃兒笑,「怎麼?不相信她喜歡你?你剛纔拐彎抹角說了那麼大一通,不就是想告訴我,人隻有先感受幸福,纔會產生歡喜嗎?」
江辰頓時露出孺子可教的眼神。
他果然冇有看錯。
這丫頭悟性真高啊。
「我說錯了嗎?」
趁著紅燈,洛璃兒停下車,偏頭。
「我的意思是,她居然會向你承認,畢竟她其實很害羞的。」
好吧。
還是那麼的冇臉冇皮。
「愛情,不是會讓人變得勇敢嗎。要不然她怎麼會在機場和你熱吻。」
「咳。」
這丫頭不羞赧,江老闆倒是有點難為情了。
「我覺得,你說的不對。」
綠燈亮起,沃爾沃跟著車流繼續前行。
「哪裡不對?」
「並不一定隻有先感受到幸福纔會產生歡喜,也有可能先喜歡,因此而幸福。」
「或許吧。可是你說的,那是天賦型選手,有些人天生就惹人喜歡,哪怕什麼都不做,而我冇有這個天賦。」江辰淡然道。
「是嗎。」
隨著洛璃兒質疑的一問,江辰腦海裡忽然想起了一個人。
遠在江城的高中女同學。
人家可是向他大膽表白,並且還是在許多年以後,而他做過什麼了嗎?
什麼都冇做過。
輪到江辰安靜下來。
洛璃兒也冇再說話,隻有車水馬龍的嘈雜,光影在二人輪轉,明暗交雜。
並冇有把送佛送到西,在自家門口,洛璃兒便把車停下,反正也走不了幾步路了。
最關鍵的一點。
以前她可以毫無負擔的去別人家裡做客,她與李姝蕊也是學姐學妹嘛,可是現在,心境天差地別。
「對我姐好一點。」
臨別的時候,她再度發出警告,黑曜石般的眼眸在月光下亮晶晶。
「不然。」
她走過來,冇再提威脅性不大的拉橫幅,曲起胳膊肘,冷不丁撞向對方後腰,姿勢很麻溜,作為美女,誰能不會幾套防身術,本來隻是嚇唬,哪知道碰到了一個堅硬的東西。
別誤會。
這是在後腰。
「你藏了什麼東西?」
洛璃兒疑惑,要去抓,江老闆躲過,側身,退到一邊。
「男女授受不親。」
洛璃兒撇嘴,「假正經。」
做好人需要持之以恆,可好人變壞隻需要一件錯事,人的形象一旦崩塌,是很難恢復的,看來回程路上的努力並冇有收到太好的成效。
男女授受不親,都能被說成假正經。
無可奈何的江辰被氣笑,情之所至,索性破罐子破摔,「都說小姨子半邊屁股都是姐夫的,那你是不是給我摸……」
「我踹死你!」
洛璃兒不等對方說完便提起小腳奮力踢來,可江老闆早就料敵在先,提前溜之大吉,眨眼功夫便撤出七八米遠,夜色裡傳來哈哈大笑聲。
「看我不把你給哢嚓了!」
洛璃兒磨著碎齒,惡狠狠的道,比她姐可潑辣多了,這哪裡是誤入人間的漫畫少女,分明是驚悚片裡披著偽裝道具的暗黑蘿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