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鬥裡,幾個男人正叼著煙吞雲吐霧。
李遊想了想,也摸出煙盒,叼了一支在嘴裏,算是入鄉隨俗,也省得乾坐著尷尬。
就在這時,陳為民忽然又從店裏跑了出來。
他手裏拿著一罐可樂,還提著用油紙包好的一個大包東西,快步走到拖拉機旁邊。
“阿遊,這個拿著。”他把東西塞到李遊手裏,“去合山村的路遠,又顛簸,路上餓了就吃點。這是一份鍋邊糊和一份海蠣煎,剛買的。”
李遊心裏一暖,沒想到姐夫這麼細心。
他連忙接過:“謝謝姐夫,等下次我出海,要是釣到石斑魚,一定帶來給舟舟吃!”
正說著,拖拉機司機下來了,拿起那根搖把,插進發動機前部,用力搖了幾圈。
“轟隆隆——”柴油機發出轟鳴,啟動了。
李遊抓緊車鬥邊緣,再次朝著站在店門口、一直望著這邊的三姐李容用力揮了揮手。
隨著拖拉機緩緩開動,加速,李容的身影,連同那間熟悉的漁具店,漸漸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處。
姐弟倆相差三歲多一點,從小感情就極好。
以前李容在縣城上中學,每次週末放假回家,哪怕自己剩的生活費不多,也總會省下一點錢,給在家的李遊買點零食或者小玩意兒帶回來。
這份手足之情,始終深藏在彼此心裏。
拖拉機的旅程漫長而顛簸。
一路上,不斷有人上車、下車,走走停停。
等快要到達目的地合山村的時候,車鬥裡就隻剩下李遊和另外一個四十多歲、麵板黝黑、帶著箇舊背簍的農村大叔了。
此時,天色已經明顯陰沉下來。一陣狂風卷著山道上的黃土沙塵,撲麵而來,吹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駕駛座上的拖拉機師傅經驗豐富,他抬頭看了一眼東麵連綿的大山,隻見那裏黑壓壓的烏雲像鉛塊一樣沉重,幾乎壓到了山尖。
他臉色一變,罵了句方言,立刻加大油門,拖拉機冒著黑煙,全速朝著村裡曬穀場的方向衝刺。
在他們這一帶,隻要東麵的尖峰嶺山頂被厚厚的烏雲籠罩,俗稱“山戴帽”,那百分之百會下大雨,而且往往來勢洶洶。
坐在李遊對麵的那個大叔也抬頭看了一眼,嘴裏唸叨著老話:“有雨山戴帽,無雨山沒腰。
尖峰嶺黑成這副鬼樣子了,估計是場傾盆大雨,跑都跑不贏。”
他一邊說,一邊麻利地從背簍裡拿出一頂舊草帽,緊緊係在下巴上。
然後,他看向李遊這個年輕人,好心問道:“後生仔,你是哪個村的?看樣子馬上要下大雨了,要不要先跟我去我家避避雨?等雨小點再走?”
李遊有些驚訝地看了這位大叔一眼,心裏升起一股暖意。
想不到隻是在路上給他發了一支煙,閑聊了幾句,這位陌生的阿叔就會主動邀請自己去家裏避雨。
這裏人的樸實和熱情,讓他很是感動。
他連忙擺手,客氣地拒絕:“謝謝阿叔,不用麻煩了,我老丈人就是你們合山村的,叫楊芳學,等車一停,我直接去他家就行!”
“楊芳學?”那大叔聞言,愣了一下,上下仔細打量了李遊幾眼,眼神裡閃過一絲恍然,隨即又變成了……一種有點微妙的、像是原來如此的表情。
他心想:原來這後生仔是阿學家的女婿啊,不過……這來老丈人家,怎麼看著兩手空空,一點東西都沒帶呢?
哎呀,阿學攤上這麼個不懂禮數的女婿,以後怕是有的難搞咯。
心裏這麼想著,他臉上倒是沒表現出來,隻是點點頭:“行吧,既然你是阿學的女婿,那到了你直接去就行。不過……”
他頓了頓,糾正道,“你可不能叫我阿叔了。你既然是阿秀的男人,就該跟著阿秀的輩分叫我。我跟你老丈人平輩,你得叫我一聲阿公才對。”
“啊?哦哦,好的,阿公!”李遊從善如流,趕緊改口。
說話間,拖拉機已經衝進了村口的曬穀場,“吱呀”一聲猛地停下。
“到了。”司機大喊。
那中年男人背上背簍,利索地跳下了車。
李遊也顧不上多說,趕緊付了車錢跳下車,就朝著老丈人家的方向跑去。
狂風更加猛烈了,吹得路邊的樹枝瘋狂搖擺,發出嗚嗚的怪響。
天色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暗,彷彿一下子從下午跳到了傍晚。
“轟隆隆——哢嚓!”
悶雷聲在頭頂的雲層裡滾動,緊接著一道刺眼的閃電撕裂了昏暗的天空。
李遊回頭望了一眼,隻見剛才還在遠處山頂的厚重烏雲,此刻正像奔騰的黑色巨浪一樣,不斷翻滾、擴散,已經蔓延到了頭頂,而且雲層越來越低,彷彿伸手就能碰到。
他剛跑到通往老丈人家那條熟悉的小土路上,豆大的雨點就劈裡啪啦地砸了下來,打在身上生疼。
雨水瞬間就打濕了他的頭髮和肩膀。
緊接著,電閃雷鳴之中,瓢潑大雨如同天河決了口子,傾盆而下。
密集的雨簾讓視線變得極差,連稍遠一點的小路都看不太清楚了,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李遊瞬間就被淋成了落湯雞,隻好暫時跑到路邊一棵枝葉茂密的大榕樹下躲避。
雨太大了,樹葉根本擋不住,雨水順著樹葉縫隙嘩嘩往下流。
就在這時,一個頭戴尖頂鬥笠、身披蓑衣的男人,從對麵的小道上冒雨跑了過來。
兩人在樹下擦肩而過的瞬間,那男人忽然停下腳步,藉著閃電的光亮,一把拉住了李遊的胳膊。
“阿遊?是你嗎?看來阿秀說得沒錯,你真的提前回來了!”
李遊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眯著眼仔細看去。
閃電的光芒照亮了一張年輕、與老丈人有幾分相似、但更顯憨厚的臉龐。
這張臉,和他記憶中那張因常年勞作而更顯蒼老的麵容逐漸重合。
“大哥?”李遊有些不確定地叫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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