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大乾特乾】
------------------------------------------
江亦上了計程車,給師傅報了個地址,然後掏出手機,點開張紅梅的微信。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過去:
“我親愛的老媽,公司很不錯,我決定要大乾特乾一下!”
訊息發出去,對麵幾乎秒回。
迪士尼在逃公主:“你這個‘大乾特乾’,最好是我理解的那個‘大乾特乾’。”
江亦盯著這行字看了三秒鐘,嘴角開始抽搐。
不是,媽,您什麼意思?
您一個五十出頭的貴婦人,紅二代,企業家夫人,說話能不能不要這麼……有歧義?
他深吸一口氣,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戳:
“我親愛的媽媽,你發的字我都認識,為什麼連在一起我就看不懂了呢?不扯彆的了,說正事,我估計還要砸點錢進公司,可以嗎?”
張女士這次回得冇那麼快,大概是在敷麵膜或者吃草莓。過了半分鐘,訊息來了:
“你自己看著辦,你的卡裡要是不夠就給我說。”
後麵跟了一個“母愛你懂的”表情包,一隻貓伸著爪子,配文“拿去花”。
江亦盯著那個表情包看了兩秒,心裡默默感歎:我上輩子要是有這個媽,也不至於猝死在出租屋裡。
他又跟張女士扯了幾句有的冇的,無非是“吃了嗎”“吃了”“吃的什麼”“包子”“什麼餡的”這種毫無營養但很溫馨的廢話。等他聊完抬起頭,計程車已經拐進了一條不寬的街道,師傅在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前麵就到了啊。”
“好嘞,謝謝師傅。”
掃碼付款,下車,江亦拄著柺杖站在路邊,抬頭看了看門頭。
“6號電動車”。
門麵不大,但招牌挺亮,門口整整齊齊擺著兩排嶄新的小電動車,五顏六色的。
江亦走進去,不到二十分鐘就搞定了。
他選了一輛黑色的,車型不大不小,坐墊軟硬適中,續航寫著能跑六十公裡,實際能跑多少他不知道,但反正從公寓到公司也就十幾分鐘,夠了。
上次那場車禍之後,駕照被吊銷了,得五年後才能重新考。這事江亦倒是冇太糾結,反正原主那個開車風格,彆說吊銷駕照,吊銷人生都不冤。五年就五年吧,五年之後他還在不在這個世界都不一定。
不對,他肯定在,他得好好活著。
既然不能開車,那就騎電動車。環保,省錢,還不會堵車。
至於為什麼家大業大不找個司機?
江亦想了想這個問題,覺得自己還冇習慣“江總”這個身份。讓人家開車來接他?他上輩子連專車都捨不得叫,出門不是地鐵就是共享單車。讓他坐後排當老闆?
算了,先騎電動車吧。
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話不多但手腳麻利,幫他裝好了後視鏡,調好了刹車,還送了一個黑色的小頭盔。江亦接過來試了試,大小剛好。
“老闆,再給我一個。”江亦說。
老闆看了他一眼:“還有一個誰戴?”
江亦想了想,一本正經地說:“備用。萬一路上碰到個冇頭盔的妹妹,我好帶人家兜風。”
老闆沉默了一秒,轉身從架子上又拿了一個,紅色的,遞給他的時候嘴角抽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冇忍住說了一句:“兄弟,你這腿……還能帶妹妹兜風?”
江亦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腿,又看了看手裡的柺杖,麵不改色:“精神上的妹妹,不看重這些外在條件。”
老闆冇再接話,但遞發票的時候多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寫滿了四個字。
佩服佩服。
江亦把紅色頭盔塞進車座下麵的儲物箱裡,拍了拍坐墊,跨上去,擰動油門。
小黑。
他決定給自己的電動車取這個名字,因為它是黑色的,而且他覺得給交通工具起名字這件事特彆有儀式感,緩緩駛出了店門。
儀錶盤上顯示的速度:25碼。
江亦感受著迎麵吹來的小風,不疾不徐,剛剛好能吹動頭髮絲,但吹不跑口罩。路邊的行道樹一棵一棵地往後退,夕陽的餘暉灑在柏油路麵上,金燦燦的。
他忽然覺得,25碼也挺好的。
以前原主開跑車飆到230,追求的是什麼?是刺激?是腎上腺素?是副駕駛女生的尖叫?
他不知道。但此刻他騎著小黑,以25碼的速度穿梭在杭城傍晚的街道上,風吹在臉上,溫溫軟軟的。
這感覺,比230舒服多了。
拐了個彎,他忽然看到路邊那家熟悉的便利店,就是昨晚那家。
他下意識地減了速,猶豫了一下,然後打了個方向,騎到了便利店門口。停好車,拔鑰匙,拄著柺杖推門進去。
風鈴叮噹響了一聲。
江亦滿懷期待地抬頭。
收銀台後麵站著一個地中海髮型的中年大叔,正拿著手機看短視訊,聲音外放得很大,一個AI配音正在念“注意看,這個男人叫小帥”。大叔抬起頭,笑嗬嗬地來了一句:“歡迎光臨,需要點什麼?”
江亦摸了摸鼻子。
看來那姑娘是夜班。
他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個資訊,然後走到冷櫃前,拿了一瓶冰鎮可樂。走到收銀台的時候,目光掃過大叔背後的煙櫃,停了一下。
各種牌子整整齊齊地碼在那裡,紅白相間的包裝在暖黃色燈光下顯得格外誘人。
上輩子他煙癮挺大的。搞創作的人嘛,冇幾個不抽菸的。熬夜寫曲子的時候,一晚上能抽掉大半包。鍵盤旁邊永遠放著一個塞滿菸頭的易拉罐,房間裡永遠瀰漫著一股散不掉的煙味。
這輩子穿越過來之後,因為腿傷住了院,後來又在家養著,張紅梅女士明令禁止他抽菸。“你腿還冇好利索呢,抽什麼煙?等你好了隨便抽,媽不管你。”他就一直冇抽。再後來習慣了,也就冇想起來。
今天不知道怎麼了,可能是“大乾特乾”的壓力太大,可能是騎25碼的風太舒服了,可能是那個地中海老闆笑得太慈祥了。
反正他就是想抽一根。
“拿一包那個,”江亦指了指。
老闆轉身拿了一包,掃碼,裝袋,連同可樂一起遞過來。
“二十三。”
江亦付了錢,拄著柺杖出了門。風鈴又在身後響了一聲。
回到家,他換了鞋,把柺杖靠在牆邊,拎著可樂和煙走到了陽台上。在他那把老位置的小藤椅上坐下來,擰開可樂喝了一大口,氣泡在喉嚨裡炸開,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
然後他拆開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摸了摸口袋,打火機。對,他冇買打火機。
他又拄著柺杖回到廚房,翻了翻抽屜,找到一隻不知道什麼時候留下的打火機,應該是以前點蚊香用的。試了一下,還能用。
回到陽台,點上,吸了一口。
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緩緩從鼻腔裡噴出來,在傍晚的微風中散開。
江亦眯了眯眼,突然發現自己有點不適應了。不是不舒服,是太舒服了。以前抽菸是習慣,是依賴,是手指上的一種肌肉記憶。現在再抽,反而有種久彆重逢的感覺,像遇到了一個老朋友,兩人什麼都不用說,坐在一起就很安心。
他發現自己忘了菸灰缸。
又去廚房拿了一個一次性紙杯,接了半杯水,放在小桌上,彈了彈菸灰。
然後他靠在藤椅上,翹著二郎腿,瘸的那條腿放在上麵,好腿在下麵,美美地又吸了一口。
煙霧嫋嫋地升起來,模糊了遠處樓房的輪廓。
他開始想公司的事了。
腦子裡轉了一圈,大概有了個輪廓。首先,直播間得弄,硬體不搞好,什麼都白搭。其次,合同的事溫阮那邊明天就可以開始推進,願意留的留,願意走的走,不強求。再然後,程瑾和謝子安的方向得調整,這個需要跟他們單獨聊。
還有一個想法,他想再簽幾個新人。
現在公司十二個主播,真正能打的冇幾個。酥酥和夏夏雖然資料還行,但那個賽道太窄了,說難聽點就是吃青春飯。程瑾有底蘊有粉絲,但變現能力弱。謝子安有顏值有潛力,但冇找到對的路子。
他需要新鮮血液。
不是那種靠擦邊上位的,是有真東西的。
想到這裡,他掏出手機,開啟抖手APP,準備刷刷看有冇有什麼有潛力的新人。
他本來打算正經八百地做一下市場調研,看看音樂賽道,看看知識分享,看看生活方式,多維度、全方位地挖掘人才。
然而。
半個小時過去了。
他發現自己根本走不出擦邊小姐姐的直播間。
刷一個,黑絲跳舞。刷一個,變裝視訊。再刷一個,對著鏡頭咬嘴唇。
江亦越刷越氣,越氣越刷,越刷越覺得自己是個廢物。
他氣急敗壞地退出自己的賬號,清了快取,用遊客身份重新登入。
“都怪以前的江亦!”他嘴裡罵罵咧咧的,一邊刷一邊給自己找台階下,“這個敗家子,光給小姐姐刷禮物,把賬號都刷滿級了!演演算法記住了他的喜好,我能怎麼辦?我開啟APP它就給我推這些,我控製得了嗎?”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最後乾脆理直氣壯起來:“對,都是原主的錯。我是個正經人,是這破賬號把我帶偏了。”
遊客身份果然清爽了很多,推薦頁麵上終於出現了正常人的內容,有做飯的,有教英語的,有遛狗的,有在工地上搬磚的。
江亦滿意地點了點頭,開始認真刷。
刷著刷著,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螢幕上是一個正在直播的小姑娘。
畫麵不大,看起來是在一個小房間裡,背景是一麵貼了幾張海報的白牆,地上鋪著一塊舊地毯。她就那麼坐在地上,抱著一把吉他,穿著一件寬鬆的衛衣,戴著口罩和一頂棒球帽,帽簷壓得很低。
但江亦一眼就認出了那雙眼睛。
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很亮。右眼下方那顆小小的淚痣,在直播間的燈光下若隱若現。
是昨晚便利店那個姑娘。
江亦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好傢夥,原來你在這兒呢。
他冇有劃走,而是把手機靠在可樂瓶上,認認真真地看了起來。
姑娘正在唱一首歌,旋律他冇聽過,歌詞也冇字幕,她唱歌的時候咬字不太清楚,像含著一顆糖。但聲音很好聽,空靈中帶著一點慵懶,像冬天的陽光曬在棉被上,暖暖的,軟軟的。
她彈吉他的手法不算很專業,但勝在自然,每一個和絃轉換都很流暢,冇有那種刻意炫技的油膩感。她就那麼坐在地上,偶爾低頭看一眼手指,偶爾抬眼看看鏡頭,但也隻是看一眼,冇什麼表情變化,更冇有什麼“感謝老鐵的火箭”之類的互動。
有人刷禮物了,螢幕上飄過一個小禮物,她才微微抬一下眼皮,聲音清清淡淡地說一句:“謝謝。”
就一個字。
多一個字都冇有。
江亦看到有個觀眾在彈幕裡問:“小姐姐你叫什麼名字啊?”
她冇回答,低頭繼續彈琴。
又有人問:“你怎麼戴著口罩啊?摘了唄。”
她還是冇回答,甚至都冇看彈幕。
江亦忍不住笑了一聲。
這直播風格,放在這個恨不得把“關注點讚加粉絲團”掛在嘴邊的時代,簡直就是一股泥石流,不是清流,是泥石流,因為她根本不在乎觀眾的感受。
但奇怪的是,就是這種“愛看看不看滾”的態度,讓他一個視訊一個視訊地聽了下去。
一個小時過去了。
江亦就這麼靠在藤椅上,手裡夾著煙,腳邊放著可樂,安安靜靜地聽她唱了一個小時。期間他隻動了一次,是菸灰掉在了褲子上,他趕緊彈掉,生怕燙出個洞。
她唱了七八首歌,大部分都是他冇聽過的,可能是原創,也可能是小眾的翻唱。每一首都不長,兩三分鐘,唱完一首就停幾秒,喝口水,然後繼續下一首。全程冇有廢話,冇有互動,冇有“點點關注”,甚至連直播標題都冇改,就兩個字:“彈唱”。
直播間的人數一直不多,他瞄了一眼,最高的時候也就三十幾個人,少的時候隻有個位數。彈幕稀稀拉拉的,偶爾飄過一句“好聽”,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江亦記住了她的網名。
“春漾然”。
很秀氣的名字,像她的歌聲一樣,清清淡淡的。
他點開主頁看了看,粉絲數隻有幾百個,發了兩個彈唱視訊,點讚都不高。視訊的封麵就是她坐在地上彈吉他的樣子,依然戴著口罩和帽子,依然隻露出一雙眼睛。
江亦猶豫了一下,手指懸在“關注”按鈕上方,懸了好幾秒,最後還是冇有點下去。
他現在用的是遊客身份,點關注也冇什麼意義。而且他不想用那個被原主霍霍過的滿級賬號關注她,萬一被演演算法推薦給那些擦邊小姐姐的粉絲,多膈應人。
明天弄個小號再說。
他退出了直播間,這時候直播也剛好結束了。螢幕暗下來,顯示“主播已去休息啦”。
江亦放下手機,發現菸灰缸裡的水都變黃了,他不知不覺抽了好幾根。
他站起身,把一次性杯子裡的水倒掉,杯子扔進垃圾桶,把煙盒和打火機揣進口袋。
手機震了一下,溫阮發來訊息:
“江總,今晚聚餐地址發您了。7點,杭城大酒店三樓包廂。”
後麵跟了一個定位。
江亦看了一眼時間,六點二十。來得及。
他拿起小黑的鑰匙,檢查了一下口袋。手機、煙、打火機、鑰匙。然後走到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拿上了柺杖。
雖然今天走路好像冇那麼瘸了,但萬一走著走著又瘸了呢?帶著吧,好歹是個心理安慰。
出了門,鎖好,騎上小黑,擰動油門。
25碼的風,又吹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