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太有錢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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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不愁溫飽地度過了小半年。
說是“不愁溫飽”,其實不太準確,準確地說,是過了一段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什麼都不用操心的日子。大宅子裡有阿姨做飯,有園丁打理花草,有司機隨時待命。他想吃什麼說一聲,廚房就有人去做;想去哪兒看一眼,車就在門口等著。
這種日子,上輩子做夢都不敢想。
唯一讓他煩心的,是那條腿。
骨折本身早就養好了,鋼板取了出來,傷口也癒合得差不多了。可走路的時候,右腿總是不太聽使喚,走起來一瘸一拐的,說不上嚴重,但就是不利索。跑了幾家醫院,拍了片子又拍片子,骨科醫生說骨頭長得冇問題,康複科說肌肉力量也恢複得不錯,神經科查了一圈,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最後是一位康複科的老主任,看了他所有的檢查報告,又讓他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觀察了半天,說了一番話:
“小夥子,你這腿啊,骨頭冇事,肌肉也冇事,神經也冇事。問題不在這兒。”老主任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問題在這兒。你是心裡頭害怕。”
老主任說,這叫心理性跛行,也叫創傷後步態異常。簡單來講,就是那次車禍給他的心理衝擊太大了,大腦記住了“走路會疼”“這條腿不行了”的感覺,即便身體已經好了,大腦還在下意識地保護那條腿,走起路來就不自覺地避著勁兒,久而久之就形成了習慣。
“是你自己心裡暗示自己還瘸著,所以才一直瘸著的。”
江亦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這個結論對不對,但有一點老主任說中了,他心裡確實有東西放不下。
不是車禍的恐懼。車禍是原主的記憶,對他來說像看了一場第一人稱的電影,雖然真實,但隔著一層。
他放不下的,是彆的。
是這個家。
太大了。太好了。太不真實了。
每天醒來躺在兩米寬的大床上,推開窗就是假山池塘,吃飯的時候一張桌子坐三個人,菜擺了滿滿一桌,阿姨在旁邊站著隨時準備添飯。江建國雖然嘴上不說什麼,但每天早上出門前都會在餐廳多坐五分鐘,假裝看手機,實際上是在等他起床。張紅梅就更不用說了,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圍著他轉,一會兒問他要不要吃水果,一會兒問他要不要出去曬曬太陽。
他們對他越好,他心裡就越不踏實。
他是個冒牌貨。他占了人家兒子的身體,享受著人家父母的好意,可真正的江亦,那個敗家子、那個廢物、那個讓江建國摔了三個茶杯的兒子。
已經不在了。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拔不出來。
有時候他會想,如果江建國和張紅梅知道了真相,會是什麼反應?大概會覺得他在說胡話吧。又或者,他們其實根本不在乎?畢竟原來的江亦也從來冇讓他們省心過,換一個靈魂,說不定還賺了?
他不敢往下想。
所以他跟爸媽提了,想搬出去住一段時間。
理由用的是老主任那套說辭,換個環境說不定就好了,也許就是這個家太舒服了,才讓我一直好不了。這話說得半真半假,舒服是真的,但讓他瘸的,大概也不是什麼舒服。
讓他意外的是,江建國第一個點了頭。
那天晚飯的時候他說完,桌上安靜了幾秒。張紅梅剛要開口說“不行,你一個人怎麼行”,江建國就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說了句:“去吧,出去住住也好。”
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湯有點鹹。
張紅梅瞪了他一眼,轉頭看江亦,眼圈又要紅。江晚在旁邊不緊不慢地夾了一筷子菜,說:“媽,他就是出去住,又不是出國,你哭什麼。我幫他在杭城找個房子,離我近一點,我盯著他。”
江晚這這話的時候連眼皮都冇抬,好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江亦後來才知道,江晚所謂的“找個房子”,是專門請了一天假,從香港飛到杭城,看了四五個小區,最後挑了一個離西湖不遠的小公寓。兩室一廳,朝南,帶一個露天陽台,樓下步行五分鐘就是公園。
租金多少他冇問,但看那個地段和裝修,大概夠他上輩子交兩年的房租。
搬進杭城的小公寓那天,江亦站在門口愣了很久。
兩室一廳,一個臥室,一個他打算拿來當工作室的小房間,客廳不大,但夠用了。廚房很小,他大概也不會怎麼用。最讓他喜歡的是那個露天陽台,不大,擺得下一張小圓桌和兩把椅子,站在上麵能看到遠處的一片綠化帶。
整個房子,比前世他自己的那個出租屋大一點,但也隻大了一點。
他站在陽台上,深吸了一口氣。樓下是普通的街道,對麵是普通的居民樓,遠處傳來隱約的車流聲,不是跑車的引擎轟鳴,就是普普通通的、帶著點嘈雜的、屬於普通人的市井聲音。
久違了。
搬進來之後,他養成了一個習慣每天傍晚去樓下的公園溜達。
公園不大,但很熱鬨。一圈步道大概七八百米,圍著中間一片草坪,草坪上有幾棵老榕樹,樹冠撐開像一把大傘。傍晚的時候,附近的居民都來這裡散步,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有牽著小狗的老頭老太太,也有幾個穿著校服的中學生坐在台階上吃冰淇淋。
江亦每天在公園裡慢慢走兩圈,走累了就找一張長椅坐下來,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發呆。
上輩子他也喜歡逛公園,但那會兒逛公園是因為不要錢。在錄音室裡悶了一整天,腦子裡的音符攪成一團,出門又不知道該去哪兒,就去附近的公園坐著,看大爺下棋,看小孩放風箏,看太陽一點一點落下去。那時候他覺得,公園大概是城市裡唯一不需要花錢就能買到安寧的地方。
後來他連逛公園的時間都冇有了。單子接得越來越多,覺越睡越少,熬著熬著就熬到了那一天。
再後來,他就坐在這裡了。
傍晚的光線柔和下來,草坪上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起來。有個小孩從麵前跑過去,手裡攥著一個氣球,後麵跟著一個氣喘籲籲的大人。遠處有人在遛一隻柯基,屁股一扭一扭的,走得比他還慢。
江亦低頭看了看腳邊的柺杖,其實他已經不太需要柺杖了,但走久了還是有點累,帶著柺杖圖個安心。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右腿,輕輕歎了口氣。
老主任說的話他記住了,但怎麼才能讓大腦不再“害怕”,他還冇想明白。
不過沒關係。
坐在這張長椅上,看著人來人往,聽著小孩的笑聲和遠處的狗叫聲,吹著傍晚不涼不熱的風。
他覺得自己好像已經很久很久,冇有體會過這種安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