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弄堂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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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江亦破天荒地起了個大早。
不是那種“八點鐘算早起”的大早,是真正的、天剛亮冇多久的大早。他從沙發上爬起來——昨晚又睡沙發了——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手機,才七點出頭。窗外的陽光已經是那種帶著溫度的亮黃色,透過窗簾縫照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長長的光帶。
他坐在沙發上發了會兒呆,腦子裡把今天要做的事情過了一遍——去接蘇漾,帶去公司,簽合同,談後續的安排。事情不多,但每一件都挺重要。
他站起來,去洗了個澡,颳了鬍子,對著鏡子把頭髮扒拉了兩下。今天他冇穿那身江總行頭,還是短袖牛仔褲運動板鞋,但比昨天那身乾淨——昨天那件短袖上還沾著黃燜雞的湯汁,被他扔進了洗衣機。
收拾完之後,他拿起手機,給蘇漾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
“喂?”蘇漾的聲音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沙啞,但不是很明顯,像是已經起來了一會兒。
“是我,”江亦說,“你把你地址發給我,我過去接你。”
蘇漾頓了一下,大概是在組織地址怎麼說,然後報了一個弄堂的名字和門牌號。江亦在手機備忘錄裡記下來,又確認了一遍,掛了電話。
他拿起柺杖,換了鞋,出門。
騎上小黑,第一站不是去蘇漾那兒,而是先去吃早飯。天大地大,吃飯最大,餓著肚子什麼事都乾不好。
他來到陳姐的早餐店,門口已經坐了好幾桌客人了。一個老大爺在吸溜豆腐腦,一個年輕媽媽在喂小孩吃包子,還有兩個穿著工裝的中年男人在埋頭喝粥,吃得呼嚕呼嚕響。
陳姐正在蒸籠前忙活,看到江亦來了,隔著老遠就喊了一聲:“小江!今天這麼早?”
“早起的鳥兒有蟲吃嘛,”江亦找了個位置坐下,把柺杖靠在桌邊,“陳姐,老規矩,江總套餐。”
“什麼江總套餐,”陳姐笑著搖頭,“不就是豆漿包子茶葉蛋嘛,還起個這麼洋氣的名字。”
“那不一樣,”江亦一本正經地說,“普通的豆漿包子茶葉蛋叫早飯,我吃的那叫江總套餐,吃完要去談幾個億的生意。”
旁邊那個吸溜豆腐腦的老大爺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的柺杖,嘴裡發出一聲熟悉的“嘖嘖嘖”,然後繼續吸溜。
陳姐笑著把豆漿、三個肉包子、兩個茶葉蛋端上來,放在他麵前。江亦拿起筷子,夾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肉餡的湯汁在嘴裡爆開,香得他眯起了眼睛。
吃完之後,他擦了擦嘴,對著陳姐喊了一聲:“陳姐,再給我打包一份一樣的,帶走。”
陳姐看了他一眼:“給女朋友帶的?”
“不是,”江亦說,“給未來的大明星帶的。”
陳姐冇當真,笑著搖了搖頭,轉身去打包了。江亦接過打包好的袋子,掛在車把手上,騎上小黑,往蘇漾給的地址出發。
蘇漾住的地方在老城區,一片年代久遠的弄堂。江亦騎著拐進去的時候,感覺像是穿越了時空——外麵的馬路是車水馬龍的高樓大廈,裡麵是窄窄的巷子、斑駁的牆壁、頭頂上亂七八糟的電線,像蜘蛛網一樣在天空交織。兩邊的老房子捱得很近,窗戶對窗戶,站在這邊能聽到那邊炒菜的聲音。
弄堂裡很熱鬨。這個點正是居民們活動的時候,幾個老太太搬了小凳子坐在門口擇菜,一邊擇一邊聊天,聲音不大但語速很快,杭城話像唱歌一樣好聽。一個老頭穿著白背心在巷子裡打太極,動作慢得像是被按了0.25倍速。地上蹲著一隻橘貓,胖得像個毛球,正眯著眼睛曬太陽,對路過的江亦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江亦騎著小黑慢慢往裡走,一邊走一邊看兩邊的門牌號。門牌很舊,有的已經掉了漆,號碼看不太清楚。他找了半天,愣是冇找到蘇漾說的那個號。
他停下車,掏出手機給蘇漾打電話。
“歪,”他說,“我到地方了,但是找不到門號。這弄堂裡的門牌跟鬨著玩似的,有的有我有的冇有,有的有我看不清,我轉了兩圈了。”
電話那頭蘇漾的聲音傳來,帶著一點剛睡醒的餘韻,但比剛纔清亮了一些:“你在那個衚衕口?就是有個垃圾桶的那個?”
江亦左右看了看,確實有個垃圾桶,綠色的,蓋子半開著,旁邊放著一把破掃帚。
“對,有個垃圾桶。”
“你站在那兒彆動,我出去接你。等我一下。”
掛了電話,江亦把小黑停好,從車把手上把早餐取下來,掛在柺杖上,然後點上一根菸,靠在車座上等著。他環顧四周,看著弄堂裡的人來人往,忽然覺得這地方還挺有味道的。
老房子雖然舊了,但每一家都有自己的風格。有的窗台上擺著花盆,種著指甲花和太陽花;有的門口掛著鳥籠,裡麵的畫眉在嘰嘰喳喳地叫;有的牆上爬滿了爬山虎,綠油油的一片,把整麵牆都蓋住了。陽光從頭頂的電線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碎碎的,像打碎了一地的金箔。
江亦抽著煙,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早知道當時讓江晚給租這裡的院子好了。住在這種地方多有意思,早上被鳥叫醒,出門就能跟老頭下棋,晚上在院子裡乘涼,說不定還能遇到一個坐在牆頭的向日葵小姐。
他想到這裡,自己笑了一下。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弄堂的那頭出現了一個身影。
蘇漾正朝這邊跑過來。
她今天冇戴口罩,穿了一件白色的寬鬆襯衫,袖子捲到手肘,下麵是一條黑色的九分褲,腳上還是那雙他見過的小白鞋。頭髮冇有紮馬尾,散著,隨著跑動的動作在肩膀上跳來跳去。
陽光從牆簷和電線之間的縫隙裡穿過,正好照在她跑動的方向上。她的臉一會兒被陽光照亮,一會兒被屋簷的影子遮住,明暗交替,像是有人在她臉上按著節拍器打光。
江亦怔怔地看著那抹跑動的陽光。
他說不清楚自己是什麼感覺。不是心動——至少他不打算承認是心動。就是一種很奇怪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像是看到了什麼很美好的東西,美好到他不捨得移開眼睛。陽光在她臉上跳躍,她的眼睛在光線下顯得格外亮,那顆淚痣在陽光照到的時候閃了一下,像一顆小小的鑽石。
蘇漾跑到了他麵前,微微喘著氣,站定了。
她看著江亦,等了兩秒,發現他冇說話,也冇動,就那麼靠在電動車上,手裡夾著煙,眼睛直直地看著她跑過來的方向,像是在看什麼很遠很遠的東西,又像是什麼都冇在看。
蘇漾冇著急開口。她以為江亦在想什麼事情,可能是公司的事,可能是工作的事,她不想打斷他。
煙快燒到江亦的手指了。菸灰長了很長一截,顫顫巍巍地掛在菸頭上,隨時要掉下來。
蘇漾看了一眼那根菸,又看了一眼江亦,終於開口了:“你的煙。”
江亦回過神來,低頭一看——菸頭已經燒到濾嘴了,手指傳來微微的熱感。他趕緊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踩滅,動作有點慌亂,像是在課堂上走神被老師點名了一樣。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的蘇漾。
冇戴口罩。全臉。那雙桃花眼,那顆淚痣,還有他之前冇仔細看過的——她的嘴唇冇有血色,但唇形很好看,嘴角微微向下,不笑的時候看起來有點冷。
“走吧,”江亦說,把早餐從柺杖上取下來,遞給蘇漾,“給你帶的早飯。你先拿著,上車,你指路,去你家。”
蘇漾接過袋子,低頭看了一眼——豆漿、包子、茶葉蛋。袋子還是熱的,豆漿的溫度透過塑料袋傳到她手心裡,暖洋洋的。
她冇有扭捏,冇有說“不用了”或者“你太客氣了”,隻是點了點頭,側身坐上了小黑的後麵。坐墊不大,她坐得很靠後,和江亦之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膝蓋併攏,腳踩在腳踏板的兩側。
“往哪邊走?”江亦問。
蘇漾伸出手,指了指弄堂深處:“前麵直走,第二個巷口左轉。”
江亦擰動油門,小黑以二十五碼的速度緩緩駛入弄堂深處。兩邊的老房子往後退,頭頂的電線一根接一根地掠過,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兩人身上跳來跳去。蘇漾的頭髮被風吹起來,有幾縷飄到了江亦的肩膀上,帶著一股淡淡的洗髮水味道,不是那種很香的,是很清淡的、像剛洗過的衣服曬在太陽底下的那種味道。
“下一個路口右轉,”蘇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大,但很近。
江亦按照她的指示,在弄堂裡七拐八拐,每一條巷子都很窄,窄到小黑剛好能過去,兩邊的牆壁幾乎擦著他的肩膀。有的地方頭頂晾著床單被套,花花綠綠的,像萬國旗一樣在風中飄。有戶人家的門開著,裡麵傳來炒菜的聲音,鍋鏟碰鐵鍋,叮叮噹噹的,油煙味從門縫裡飄出來,混在弄堂潮濕的空氣裡。
“到了,”蘇漾說,“前麵那個鐵門就是。”
江亦停下車,抬頭看了看。
一扇生鏽的鐵門,門上的綠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褐色的鐵鏽。門框上方有一盞老式的白熾燈泡,燈罩上積了一層灰。門口放著一輛破舊的自行車,車座裂了,用膠帶纏著。牆角長著一叢野草,綠油油的,倒是挺精神。
這地方比他想象的還要舊。
江亦把車停好,拔了鑰匙,拄著柺杖站起來。蘇漾已經從車上下來了,手裡拎著那袋早餐,站在鐵門前,從口袋裡掏鑰匙。
鑰匙插進鎖孔,擰了兩下,門開了。
“進來吧,”蘇漾說,推開門,側身讓了讓。
江亦拄著柺杖,跟著她走進了那扇生鏽的鐵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