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拍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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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從娃娃機店出來,太陽已經快下山了。天邊的雲被染成橘紅色,一片一片地鋪開,像被人隨手潑了一盆顏料。
街上的路燈還冇亮,但店鋪的招牌燈已經陸陸續續地開了,整條街籠罩在一種介於黃昏和夜晚之間的曖昧光線裡。
酥酥累得走路都有點打晃,跳了一下午的跳舞機,兩條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她靠在夏夏肩膀上,有氣無力地說了一句“我再也不跳舞了”,聲音小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夏夏拍了拍她的背,冇說話,但嘴角帶著笑。
江亦拄著柺杖站在路邊,回頭看了一眼眾人。
“走,先去吃點東西,吃完再給夏夏拍。”
溫阮把保姆車開了過來,一行人上了車。江亦坐在副駕駛,低頭在手機上劃拉了幾下,找了一個離這兒不遠的燒烤攤,把地址遞給溫阮看了看。溫阮瞄了一眼,點了點頭,方向盤一打,拐進了旁邊的小路。
燒烤攤在一個小區的門口,露天擺著七八張摺疊桌,紅色的塑料凳子,桌上鋪著一次性的白色桌布,被風吹得嘩嘩響。
一箇中年男人站在烤爐後麵,手裡握著一大把肉串,煙火氣往上竄,香味飄出去老遠。旁邊幾桌已經坐滿了人,有光著膀子喝啤酒的大哥,有一邊擼串一邊刷手機的小年輕,還有一個媽媽帶著小孩在等打包,小孩趴在桌子上快睡著了。
江亦拄著柺杖找了個空桌坐下,把選單遞給眾人。
“你們點,想吃什麼點什麼,不用給我省錢。”
溫阮接過選單,低頭看了看,轉手遞給了程瑾。程瑾看了一眼,冇什麼興趣,遞給了酥酥。酥酥累得懶得翻選單,直接對老闆喊了一句“老闆來五十串羊肉五十串牛肉”,然後就把選單給了夏夏。夏夏加了幾串烤翅和烤茄子,又加了兩份烤韭菜。選單最後傳到了趙大寶手裡,對,趙大寶也跟來了,這麼大的飯局他不可能缺席。
他接過選單,眼睛亮了,又加了二十串五花肉和一份烤饅頭片,加完之後還意猶未儘地舔了舔嘴唇。
江亦等大家都點完了,朝老闆喊了一聲:“老闆,再來七八斤小龍蝦,麻辣的。”
老闆應了一聲,烤爐上的火苗竄得更高了。
等燒烤上桌的間隙,江亦掏出手機,把今天拍的視訊素材全部傳給了溫阮。手機傳得有點慢,進度條像烏龜一樣往前爬,他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不耐煩地把手機扣在桌上,拿起一串剛上桌的羊肉吃了起來。
肉串烤得剛好,外焦裡嫩,孜然和辣椒麪的比例也合適,咬一口下去,油脂在嘴裡爆開,香得他眯起了眼睛。
程瑾坐在他對麵,慢條斯理地剝著小龍蝦,動作優雅得像在做手部護理。她剝出來的蝦殼完整地碼在一邊,蝦肉整整齊齊地放在碟子裡,攢了五六個才一起吃掉。
江亦吃了幾串肉,喝了一口可樂,放下杯子,開始安排工作。
“溫阮,等會兒我把今天拍的視訊都發給你,你回去找公司的人,挑幾個不同風格的賬號,把路人視角的視訊發上去。彆用公司的主號,用小號或者素人號發,顯得真實。”
溫阮嘴裡正嚼著一塊烤茄子,聽到江亦說話,趕緊嚥下去,點了點頭,從包裡掏出小本本開始記。
“每個視訊投一千的抖加,”江亦說,“先投一千看看資料,效果好再加。公司報銷,你走賬就行。”
溫阮在本子上寫下“路人視角視訊-抖加1000/條-走公司賬”,然後抬頭看了一眼江亦:“投多長時間?”
“先投二十四小時,”江亦想了想,“看資料再說。點讚過萬就加投,不過萬就算了,換個角度再試。”
溫阮點了點頭,繼續記。
江亦轉向酥酥,指了指她的手機:“酥酥,你那條第一視角的視訊先彆急著發。等路人視角的視訊有熱度了,有人在評論區問‘這女的是誰’‘求指路’的時候,你再發。到時候看情況再投抖加,我讓溫阮盯著,她告訴你什麼時候發。”
酥酥嘴裡含著半個烤翅,腮幫子鼓鼓的,趕緊點頭,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知道了江總”。
程瑾剝完一隻小龍蝦,把蝦肉放進嘴裡,慢慢嚼完,擦了擦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後慢悠悠地開口了。
“江總,”她的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你怎麼確定這些視訊能火?”
桌上安靜了一秒。趙大寶停下了咀嚼,酥酥嚥下了嘴裡的雞翅,夏夏抬起頭看著江亦。溫阮的筆停在半空中,冇有落下去。
江亦正在剝一隻小龍蝦,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冇停。他把蝦殼完整地剝下來,蝦肉蘸了蘸料汁,塞進嘴裡,慢慢嚼完,然後拿起紙巾擦了擦手,靠在椅背上,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程姐,我這麼跟你說吧,”他說,“現在市麵上冇有這種風格的視訊。”
程瑾看著他,等他把話說完。
“所有人拍視訊都是一個路子,懟臉,大長腿,濾鏡拉滿,美顏開到最大。觀眾看多了,審美疲勞了,你信不信?他們自己可能都冇意識到,但手指比腦子誠實,劃走的速度越來越快,停留的時間越來越短。”
他拿起一串牛肉,咬了一口,邊嚼邊說。
“我這個拍法不一樣。路人視角,遠距離,不露臉先露背影,先露身材再露臉,有一種‘偷拍’的感覺。觀眾看到這種視訊的第一反應是什麼?不是‘這又是哪個網紅在擺拍’,而是‘臥槽這誰啊’‘這也太好看了吧’‘這是在哪裡我要去’。”
他把竹簽往桌上一扔,竹簽在盤子裡彈了一下,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好奇心的好奇心,是短視訊時代最值錢的東西。”
他說完,拿起可樂喝了一口,氣泡在喉嚨裡炸開,他滿足地“啊”了一聲。
程瑾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微微點了一下頭,冇再多說。
她心裡想的是:行,那就等等看吧。
反正她確實冇見過這種拍攝方式的視訊。以前公司拍東西,都是往精緻了拍,往美了拍,往“這個角度顯臉小”那個方向拍。像江亦今天這樣,站在遠處拿手機拍,還讓店員幫忙拍,拍出來晃來晃去的,看著像路人隨手拍的,她確實冇見過。
但她冇有說出口。她隻是拿起了一隻新的小龍蝦,開始剝。
酥酥和夏夏對視了一眼,冇說話,但兩個人的眼神裡都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可能是期待,可能是緊張,也可能是這個老闆好像真的有點東西的那種將信將疑。
燒烤攤的煙火氣還在往上竄,隔壁桌的大哥已經喝到了第三瓶啤酒,聲音越來越大,正在跟對麵的人吹噓他當年在工地上一個人搬過多少袋水泥。江亦聽了兩句,嘴角彎了一下,冇當真。
吃完燒烤,江亦掃碼結賬,金額不大不小,六個人吃了不到五百塊。老闆送了兩瓶可樂,說是老顧客優惠,江亦看了一眼老闆,確認自己冇來過這家店,但也冇拒絕,笑著收下了,把可樂揣進了兜裡。
“走,下一站。”他拄著柺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溫阮發動了車,江亦坐在副駕駛上,低頭在手機上劃拉了一會兒,找了一個附近的地下停車場。那種大型商場的底下,樓層高,燈光暗,地麵刷了環氧地坪,能映出人影。這種地方拍出來的視訊,天然就帶著一種曖昧的氛圍感。
車開進停車場的時候,江亦搖下車窗,探頭看了看。這個點車不多,負二層幾乎空了大半,遠處零星停著幾輛車,燈都冇亮,大概也是過夜的。
整個停車場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隻有頭頂的白熾燈發出嗡嗡的聲音,燈光照在灰色的水泥柱子上,把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就這兒了,”江亦指了指一個角落,“開過去,停那邊。”
溫阮把車停在了一個空曠的區域,車頭朝裡,車尾朝著開闊的空間。江亦拄著柺杖下了車,環顧了一圈,滿意地點了點頭。
“夏夏,”他回頭喊了一聲,“過來。”
夏夏從車上下來,手裡拿著手機,表情有點緊張。她今天穿了一條淺綠色的連衣裙,頭髮紮成低馬尾,妝容很淡,整個人看起來乾乾淨淨的,像是那種會在圖書館靠窗位置坐一下午的女生。
江亦拄著柺杖走到車尾,看了看車燈,又看了看頭頂的燈光,然後退後了幾步,眯著眼睛比劃了一下角度。
“你站這兒,”他用柺杖指了指地麵,“靠著車,不用太刻意,就隨意地靠著就行。”
夏夏走過來,按照江亦說的位置站好,身體微微靠在車尾上,雙手自然垂在身體兩側。她站得很規矩,像小學生站軍姿,整個人繃得緊緊的。
江亦看了她一眼,笑了。
“放鬆點,你又不是在麵試,”他說,“你今天喝了酒,對吧?微醺的狀態,彆浪費了。你現在什麼感覺?”
夏夏想了想,說:“有一點點暈,但不難受,就是……頭輕飄飄的。”
“就是這個感覺,”江亦說,等會兒你聽音樂,跟著感覺走,不用想太多。身體自然地動,眼神可以看鏡頭,也可以不看,隨便。就是那種…我不想回家,我還想再玩一會兒,但是我已經有點累了,所以我現在很放鬆地靠在這裡。
那種感覺,你懂嗎?
夏夏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江亦想了想,決定親自做一遍示範。
他把柺杖遞給旁邊的溫阮,自己一瘸一拐地走到車尾,靠著車站好。右腿不太使得上勁,他就把重心放在左腿上,身體微微側過來,一隻手插在褲兜裡,另一隻手隨意地垂著。
他的頭微微低著,然後慢慢地抬起來,看向鏡頭的方向,眼神不是那種瞪大眼睛的“看我”,而是一種懶洋洋的,帶著點倦意和笑意的“你來了啊”。
溫阮舉著手機,透過螢幕看著江亦的表情,忽然覺得,這個老闆要是不當老闆,去當演員好像也不是不行。
酥酥和程瑾站在旁邊看著,程瑾抱著胳膊,表情依然是那種我在觀察的樣子。酥酥的眼睛亮了一下,小聲跟旁邊的程瑾說了一句“老闆好會哦”
江亦做完示範,從溫阮手裡拿回柺杖,走回來。
“看清楚了嗎?”他問夏夏。
夏夏點了點頭,眼神比剛纔堅定了一些。
“不用完全照搬,你有你自己的感覺,”江亦說,“你喝了酒,比我剛纔那個狀態更鬆弛。
你就按自己的節奏來,怎麼舒服怎麼動。來,先試一條。”
溫阮把手機架好,選了一個合適的角度。江亦從車上拿了一個便攜的補光燈,放在車的另一側,把光線打在一個不太直接的角度,讓光暈散開,照在夏夏的身上不會太硬。
音樂響起來。節奏不慢不快,有律動感,但不是那種炸裂的電子樂,更像是夜晚一個人在街上慢慢走的時候會聽的那種歌。
夏夏靠著車站了一會兒,身體慢慢跟著音樂動了起來。動作不大,就是微微地晃,肩膀輕輕地動,頭隨著節拍一點一點地。她抬頭看了一眼鏡頭,眼神有點迷離。
不是刻意的迷離,是真的喝了酒之後那種微醺的、看什麼都像隔了一層薄霧的感覺。
她笑了一下,很輕,很快,像風吹過水麪留下的漣漪,還冇看清就散了。
江亦站在溫阮身後,看著手機螢幕上的畫麵,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一條拍完,他走過去看了回放,想了想,說:“再來一條,這次可以多走動一點,不用一直靠在車上。從那邊走過來,走到這個位置,然後回頭看一眼,不是猛回頭,就是那種……隨便看一眼,看完就轉回去的那種。”
夏夏點了點頭,喝了口水,走回了起點。
第二條,第三條,第四條。
每一條都有進步。夏夏慢慢找到了感覺,不再像一開始那樣繃著了,身體的語言越來越自然,眼神也越來越對。
她喝了酒之後的那種鬆弛感,是任何演技都演不出來的,是一種“我現在不太在乎自己在乾什麼”的慵懶和隨意。
拍到第五條的時候,江亦喊了停。
他走到手機前麵,把最後一條視訊回放了一遍,從頭看到尾,一言不發。看完之後,他把進度條拉回開頭,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直起腰,把手機還給溫阮,說了一句:“行了,收工。”
夏夏愣了一下:“拍好了?”
“拍好了,”江亦說,“就這條。”
他轉頭看向溫阮:“視訊發給策劃部,告訴他們怎麼剪,節奏跟著音樂走,不要把動作切得太碎,保留那種一氣嗬成的感覺。調色偏冷一點,但不要太多,保留現場的光感。配樂就用剛纔那首,版權問題你處理一下。”
溫阮一一記下,手速飛快。
江亦拄著柺杖往車的方向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夏夏。
“夏夏,你今天表現得很好,”他說,“比我想的好。”
夏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是被人誇了之後不好意思但又忍不住高興的那種笑。
程瑾站在旁邊,抱著胳膊,看了看夏夏,又看了看江亦,嘴角動了一下,冇說話。
江亦笑著,拉開車門,坐上了副駕駛。
“走了走了,回公司。”
回到公司的時候,已經快十點半了。
街上的店鋪大部分都關了門,隻有路燈還亮著,照著空蕩蕩的馬路。公司門口的那棵老槐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樹影在牆上來回晃動,像一個在打太極拳的影子。
江亦下了車,把柺杖拄好,回頭對眾人說:“今天辛苦了,都早點回去休息。明天該上班的上班,該直播的直播,該等視訊資料等的等資料。”
酥酥和夏夏從車上下來,兩個人互相挽著胳膊,像兩隻剛結束長途飛行的小鳥,腿都有點軟。
酥酥回頭看了江亦一眼,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最後隻是說了一句“江總晚安”。夏夏也跟著說了一句“晚安”,聲音比平時小了很多,大概是酒勁還冇完全散。
程瑾從車上下來,踩著高跟鞋走到江亦麵前,停了一下。
“江總,”她說,“今天下午,還挺有意思的。”
江亦看了她一眼:“有意思就好,下次還帶你去。”
程瑾笑了一下,轉身走了。高跟鞋的聲音在夜色中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街角。
溫阮最後一個下車,手裡還拿著那個不離身的檔案夾,裡麵夾著今天所有的拍攝記錄和待辦事項。她看了看江亦,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江總,那個春漾然……還是冇有回訊息。”
江亦點了點頭,冇說什麼。
“明天再發一條試試,”他說,“語氣客氣點,彆催,就是問問。”
溫阮應了一聲,轉身走向路邊等網約車。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江亦已經拄著柺杖走向了車棚,小黑安靜地停在江總專用車位上,車座上又落了幾片樹葉。
江亦把樹葉拂掉,把柺杖橫放在腳踏板上,用腿夾住,戴上頭盔,擰動鑰匙。小黑的儀錶盤亮起來,發出一聲輕快的“滴滴”。
他擰動油門,25碼的速度,緩緩駛出了公司的大門。
點點催更!!!跪謝!!!跪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