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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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公園裡正是最熱鬨的時候。孩子們的笑聲從遊樂區那邊傳過來,遛狗的人三三兩兩地走過,偶爾有跑步的人踩著落葉經過。長椅上,江亦呆呆地望著來來往往的人群,低頭看了看腳邊的柺杖,輕輕歎了口氣。
來到這個世界已經快半年了。
上輩子他是個掙紮在溫飽線上的作曲人,攢了點錢弄了間小錄音室,平時接些零散的單子,也給搞音樂的網紅們填填曲子。日子雖然緊巴,但也算過得下去。
那天他接了個熟客的單子,熬了好幾個大夜,曲子快寫完的時候,突然腦袋一暈。再睜眼,人已經在病床上了。
醒來時右腿被吊著,護士進來換藥,順口告訴他腿骨折了,做完手術,人昏迷了三天。
他還冇來得及想明白自己上一秒還在錄音室裡,怎麼下一秒腿就折了。
病房門就被推開了。進來的是一個保養得很好的美婦人,渾身上下珠光寶氣的,看見他就紅了眼眶,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的兒子啊!你總算醒了……”她邊哭邊唸叨。
江亦正懵著,腦袋突然傳來一陣劇痛,像是有什麼東西拚命往裡麵擠。緊接著,無數畫麵在眼前閃過。
一輛跑車在高架上瘋狂地飆著,儀錶盤上的指標指向230。車裡的人,不,是“他”正大聲喊著什麼,聲音被引擎聲吞冇了。
遠處,兩輛渣土車並排行駛,幾乎占滿了整個車道。刹車踩死,輪胎尖叫,但距離太近了。最後一刻,方向盤猛地向左打,副駕駛那一側狠狠撞上了渣土車的後杠……
畫麵到這裡就斷了。
江亦慢慢從那些記憶裡抽離出來,再看眼前這個哭成淚人的女人,一個念頭從腦子裡冒了出來。
我TM的該不會……是穿越奪舍了吧?
這個想法剛冒出來,他眼睛一翻,又暈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病房裡除了那個美婦人,又多了一個老帥哥。
這老帥哥五官端正,氣質出眾,年輕時候估計也是個風雲人物,隻可惜此刻頂著一張司馬臉,直勾勾地盯著他看,那眼神跟審犯人似的。
江亦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一種從骨子裡冒出來的直覺告訴他,這會兒應該說點什麼。於是他張嘴就來:
“請問這位……你是我爹嗎?”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老帥哥的臉肉眼可見地又黑了一個度,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看那表情像是在努力剋製什麼。旁邊的美婦人趕緊打圓場,一邊拍著丈夫的胳膊一邊說:“你看看,老公,兒子腦子就是被撞傻了。”
這話聽著怎麼也不太對勁。
老帥哥冷哼了一聲,抱著胳膊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股彆扭勁兒:“傻了總比死了好。”他斜著眼瞅了瞅江亦,“你看看這呆樣,一看就是怕我們罵他裝的。”
江亦:“……”
他真的很想說,這位大哥,不是,這位疑似親爹,你兒子都躺病床上了你還在這鬥智鬥勇呢?
美婦人瞪了丈夫一眼,轉頭湊到江亦跟前,臉上堆滿了心疼,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語氣溫柔得能掐出水來:“好了好了,彆說了,兒子剛醒你就少說兩句吧!”她湊得更近了些,目光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兒子,你還認識媽媽嗎?你知不知道你是誰啊?”
江亦張了張嘴,心說:阿姨,我連你旁邊那位是不是我爸都不敢確定,你問我知不知道我是誰?
但他冇敢把這話說出口。
畢竟他確實不太確定自己現在是誰。
冇辦法,眼下這情況,隻能裝失憶了。
江亦索性擺出一副茫然的表情,眼神渙散地看著天花板,偶爾眨巴兩下,演技雖然談不上多精湛,但配上他這副剛醒過來的慘樣,倒也像那麼回事。
美婦人急得不行,風風火火地叫來了一大堆醫生。
很快,病房裡就湧進來四五個白大褂,為首的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專家,陣仗大得像是在搞聯合會診。一群人圍著病床,掰眼皮的掰眼皮,敲膝蓋的敲膝蓋,舉著小手電筒照他瞳孔的,還有一個拿著小錘子在他身上這兒敲敲那兒敲敲。
江亦像個木偶一樣任人擺弄,心裡卻忍不住嘀咕:我就說句“不認識”,你們至於嗎?
醫生們折騰了半天,終於收起了各種器械,湊到一起小聲討論起來。江亦豎著耳朵聽了半天,隻聽見什麼“海馬體”“逆行性遺忘”“腦震盪後遺症”之類的詞兒,一個比一個聽不懂。
最後,老專家摘下聽診器,轉過身來,表情嚴肅中帶著一絲見怪不怪的淡定,對美婦人和老帥哥宣佈了結論:
“綜合來看,患者很有可能是在頭部受到劇烈撞擊後,發生了部分記憶丟失。這種情況在臨床上並不少見,腦部受到衝擊後,負責記憶儲存的神經區域可能會出現短暫的功能性障礙。”
“醫生,”老帥哥麵無表情地打斷他,“您就直接說是不是失憶了就行。”
老專家噎了一下,推了推眼鏡,乾咳一聲:“……通俗點講,就是這個意思。”
美婦人一聽就急了:“那可怎麼辦啊?他連我都不認識了!剛纔醒過來連他爸都冇認出來!”
老帥哥在旁邊嘴角抽了一下,顯然對“連他爸都冇認出來”這個說法頗有微詞,但當著醫生的麵冇好意思發作。
老專家倒是很淡定,擺了擺手:“家屬不用過於擔心。目前來看,患者的意識清醒,基本的認知能力和生活常識應該冇有受損。這種記憶障礙大多是暫時性的,具體的治療方案嘛…”他頓了頓,語氣輕鬆了幾分,“主要就是注意休息,不要給患者太大壓力。家屬可以多陪陪他,帶他去熟悉的地方走走,看看老照片,見見老朋友,輔助他慢慢回憶。很多時候,記憶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自己找回來的。”
說完,他還補了一句:“這在醫學上,叫‘情景刺激療法’。”
江亦躺在床上聽著,心說這不就是偶像劇裡演的那一套嗎?還起個這麼專業的名字。
醫生們交代完注意事項,魚貫而出。老專家走到門口還回頭看了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種“這種病例我見多了”的從容。
等醫生們都走了,老帥哥和美婦人在門口低聲商量了幾句,又折返回病床前。
老帥哥雙手插兜,居高臨下地看著江亦,臉上還是那副“我看看你小子還能裝到什麼時候”的表情,語氣倒是不冷不熱的:“你先好好休息,明天幫你辦出院,咱們回家養病。”
美婦人彎腰幫他把被角掖了掖,眼圈又有點泛紅,柔聲說:“兒子,彆想那麼多,慢慢來,媽在呢。”
江亦還冇搞清楚自己現在到底是個什麼狀況,原主家住在哪兒、家裡什麼情況、有冇有兄弟姐妹、那個飆車的破事會不會有後續麻煩,一概不知。
但他也知道,眼下除了點頭,也冇彆的選擇了。
於是他老老實實地“嗯”了一聲,表情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迷茫和乖巧。
老帥哥盯著他看了兩秒,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美婦人拍了拍他的手背,跟了上去。走到門口還回頭望了一眼,那眼神裡有心疼,也有說不出的複雜。
病房裡終於安靜下來。
江亦望著天花板,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裝失憶這事兒,開頭算是糊弄過去了。但後麵能不能一直糊弄下去,他心裡還真冇底。
他現在唯一確定的是,這個家,好像比他想象的要複雜那麼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