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6日,農曆二月初九,驚蟄。
太行山的初春氣候,就是如此詭譎難測,焚風天氣剛過,氣溫又陡然下降,滿山遍穀又飄起了細碎的小雪。不過,這輕盈的春雪,已是寒冬遠去前的最後一絲回眸。
黃昏時分,一輛從林縣東部橫水鎮跑來的人力黃包車,載著一位年輕商人,慢悠悠地晃進了林縣東門。
“良民證!”守門的偽軍雙手攏在袖子裡,頭也不抬,懶洋洋地冒出一句。
李紅放下車把,擦著額角的汗,沉默不語。周凡則端坐車裡,嘴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幾米外萎靡不振的偽軍,身體紋絲不動。
所謂良民證,是日偽在華北推行的一種身份證明,以示華國民眾對日偽統治的順服,在發動治安戰時,還會成為管控人員流動的工具。
“你個傻子,不長眼啊,這種人彆去得罪……”另一名偽軍直接推了一把同伴,然後避過周凡的目光,輕咳一聲,退開兩步。
想要查驗良民證的偽軍這纔回過神來,仔細打量起車上的青年——個子高挑,身著名貴的綢緞長衫,頭戴紳士帽,袖口隱約露出一塊日本精工手錶,一看就是當下混得開的角色,背後指不定有什麼貴人在撐腰。
麵對瞬間低眉順眼的偽軍,周凡微微一笑,擺了擺手。李紅會意,點頭哈腰,拉起車鑽進了城門洞。
“叮”的一聲,一枚銀圓劃出漂亮的弧線,落在兩名偽軍腳邊,隨即引發了一陣爭搶。
……
黃昏下的林縣,街道上泥雪混雜,鋪麵緊閉,唯有褪色的幌子在冷峭的寒風裡淩亂飄舞。
縮著脖子的行人踏出片片泥濘的腳印,如遊魂般在街邊來回。遠處,小巷口貼的安民告示破破爛爛。城牆上,冰冷的機槍陣地和膏藥旗,正默默俯瞰著這座豫北的縣城。
“連長,應該是這兒……”
李紅拉著車,來到了一座茶館外,此刻已經跑得全身熱氣騰騰,但依然警惕地左右張望。
茶館正在慢條斯理地打烊中,聽到在自家門前說話,茶倌夥計探出了頭:“這位客官,要喝茶等明天吧。”
“這裡能吃飯嗎?”周凡看了下手錶,漫不經心地問了句,“蓧麪饃、扁粉、鹵豆皮。”
說著,周凡還拍了下放在車座一邊的皮箱,還悄悄蜷起了三根手指。
夥計猶豫了下,點點頭:“客官,這裡是茶館……真想吃的話,扁粉有,不過不收軍票哦!”
暗號全對上了,周凡按住紳士帽,提起皮箱下車,李紅則雙手抄在棉襖袖裡,縮著腦袋蹲在茶館門口。
“周連長,歡迎歡迎!”店主是位極為和善的中年人,看到周凡走進後院,趕緊迎了上去,“這裡是縣委在城內的聯絡點,我叫全誌民,是這裡的站長。”
周凡一邊打量房間,一邊將手伸進長衫內,悄然取出一把南部手槍和兩個彈匣:“全站長,初次見麵,一點小禮物,不成敬意。”
“哈哈,重禮啊,秦副隊長可經常說,周連長身手不凡,孤身闖炮樓,夜戰小寨溝,打得鬼子哭爹喊娘!”
全站長不愧是開茶館的,張口就來,摸著嶄新的南部手槍愛不釋手,笑得合不攏嘴——南部手槍在戰場上聲名狼藉,但對於林縣的地下黨員,卻是難得的防身武器。
“嘿,都是添油加醋吹出來的……對了,全站長,關於孫洪晉,秦副隊長是怎麼交代的?”客套過後,周凡切入了正題。
“現在有個好機會,每年三四月,都有周邊縣城的糧商來林縣,預購夏收的麥子。孫洪晉在本地田產眾多,各地糧鋪不少,是外地糧商的主要交易物件。我給周隊長準備了拜帖,假冒安陽縣的瞿家糧商,應該能見到孫洪晉本人。”
全站長取出一封拜帖和一份良民證,又鋪開一張手繪的縣城平麵圖,指出了孫洪晉在林縣城內的住處。
嗬嗬,假冒外地糧商,要等到夏收才能拿到糧食,還不一定買得到……周凡冇有說出自己的真正打算,把東西都收到了身上。
“連長,我們真要找地主家買糧食?”茶館外,李紅站起身,仍摸不透周凡的意圖。
周凡笑笑,坐回車裡:“總不能搶吧?孫洪晉在林縣城內雖冇什麼名氣,但在鄉下葉大根深。和這種牆頭草打交道,隻要第一筆買賣能做成,就能變成長久的生意。”
“可我們假冒外地糧商,就算能買到糧食,在鬼子眼皮子底下,也很難運進山啊。”李紅撓著頭,依舊不解。
周凡手指輕敲皮箱鎖釦,神秘一笑:“所以,就要和他最大程度地合作……我不打算假冒誰,就用八路軍的身份去見他!”
“啊?”李紅一個哆嗦,整個人都懵了。
……
孫洪晉,不光是桃花鄉有名的大地主,也是林縣偽縣長孫世安出了五服的親戚。
然而,日軍進入豫北後,像孫洪晉這樣的人,就不得不在八路軍與日偽之間搖擺。出於統戰需要,八路軍並冇有碰孫洪晉,隻是提出減租減息、寬待農戶的要求,算是保護了他的利益,也讓他冇有徹底倒向日偽。
但要說孫洪晉對八路軍有什麼好感,那也絕對談不上——畢竟一旦與某些事扯上關係,他在林縣的一切都可能被撕碎。兩年多前,林縣城北布莊的秦家一夜敗落,便是前車之鑒。
這年頭,盯著孫洪晉那點家財的人可不少,例如偽縣長孫世安,就經常把日軍的物資攤派,給扣到孫洪晉的頭上,美其名曰林縣鄉紳要和皇軍共進退。
很早以前,孫洪晉就不再住高台村了,而是搬到了桃花鄉。然而,高台村炮樓兩次被八路軍攻陷,讓他愈發惶恐,索性年關前在林縣購置了一棟獨門宅院,當起了城裡人,將自家的田產和生意全都交給了住在任家鎮的兒子打理。
今晚,林縣偵緝隊的杜隊長又不請自來,在孫洪晉家吃飯。
說起杜隊長杜宇山,原先不過是林縣一個開小賭場的混混,在當地官商士紳眼中根本上不了檯麵。日軍進占林縣後,杜宇山率先投靠,因對林縣內外三教九流門清,被任命為偵緝隊隊長,專為日偽軍蒐集情報,打擊抗戰人士。
“孫老爺,明天是我小兒子的週歲,您可要賞臉啊!”
此刻,杜宇山坐在飯桌旁,單腳脫了鞋,踩在凳子上,歪嘴剔著牙。
“那當然,杜隊長家人丁興旺,可喜可賀!”
孫洪晉趕緊雙手作揖,滿臉堆笑,內心卻早已罵了無數遍——短短一個月,這杜宇山已經“請”了他三次!第一次是小老婆過生日,第二次是老孃過生日,這第三次,又是小兒子週歲。
其實,杜宇山並非敲詐他最狠的。自打搬進林縣,各路官員都找儘藉口與他“親近”,每一次都是幾十上百銀元出手,卻仍看不到底。
越想,孫洪晉就越後悔。他這樣的鄉下老財主,進了縣城,那就真成了本地官員眼裡的大肥肉,還不如窩在鄉下。
“老爺,有客人拜訪,說是安陽瞿家糧行的……”從桃花鄉跟過來的管事,小心翼翼地走進飯廳,對著孫洪晉低眉順眼。
“既然有客人,我就不久坐了……孫老爺,今年夏收,皇軍肯定看得緊,你鄉下的那些地也要小心啊。不過你放心,桃花鄉那裡我也打了招呼,幫你看著!”
“那就辛苦杜隊長了……孫良,送送杜隊長!”孫洪晉趕緊起身,又是雙手作揖。
杜宇山走了,孫洪晉捏著手裡的拜帖,翻看了好幾遍,有些摸不到頭腦。
安陽縣,瞿家糧行,怎麼冇印象啊?
……
大院門口,黃包車旁,周凡學著影視劇裡的民國紳士,左手背在身後,右手輕捏紳士帽,笑眯眯地望向院內。
在他身邊不遠,一棵樹旁,靠著兩個身穿黑衣、腰垮短槍的人。
一個猥瑣的中年男子大搖大擺地走出,兩名黑衣人趕緊靠了過去。與周凡錯身而過時,中年男子還扭頭瞟了幾眼。
【戰鬥任務:孤獨的家園(C級,進行中);鏟奸除惡(E級,進行中,剩餘時間23:59:59)】
【任務簡報:身為日偽爪牙的偵緝隊隊長,杜宇山雙手沾滿了林縣抗戰軍民的鮮血,剷除這種漢奸,必將提振民心士氣!】
周凡一怔,轉過身,盯著那遠去的中年男子背影,眼睛漸漸眯起。
好傢夥,這第一天來孫洪晉家,就能看到這樣的漢奸頭子。偵緝隊的隊長,在抗戰影視劇裡,就是純純的氣氛組啊,能配的上一個E級任務?
幾十秒後,周凡轉向街邊扮成人力車伕的李紅,嘴唇微動:“李紅,跟著他,看他住哪兒……”
李紅站起身,左右張望一番,輕輕點頭,然後拉起車,慢慢朝街巷儘頭跑去。
又過了一分鐘,孫家管事小跑出來,對周凡畢恭畢敬地做了個“請”的手勢:“瞿先生,我家老爺有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