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玩爆竹容易出事,還好隻是皮肉傷,記得後天來換藥。還有,未來幾天不要沾水……不用錢,這點小傷,舉手之勞。”
濟世堂的西醫診療室裡,袁明遠為患兒清理包紮好手上的傷口,孩子的父母連連道謝。
袁明遠脫下白大褂,洗了手,重新回到了後堂,父親袁秉閒還守在晚飯桌旁等候。
“醫者仁心,你做得好。咱們這一行,口碑有時比醫術更要緊。”聽了兒子剛纔的診療經過,袁秉閒頻頻點頭,隨即笑著朝門外某個方向示意,“明遠啊,孫縣長有位遠房侄女,在北平讀書,他有意……”
“爹,孫縣長如今都是拉攏你。和他走那麼近,萬一將來日本人退了,我們家可就落下汙點了。”袁明遠搖搖頭,捧著飯碗細嚼慢嚥,對父親的提議一點興趣都冇有。
袁秉閒下意識地朝門口瞥了一眼,壓低聲音:“這些話少說啊……人家是瞧上你留過洋。再說,你今年二十五了,你爹我這麼大年紀,你都滿地跑了。”
袁明遠尷尬地笑了笑,避開了父親的目光。
袁秉閒放下碗筷,輕歎一聲:“明遠,如今南京那邊勢頭正盛,重慶偏安一隅,很難看到出路……日本人將來走不走我不曉得,但眼下孫縣長那裡絕不能得罪。”
如今的袁秉閒,在林縣百姓中的口碑不錯,已經了孫縣長和原田少佐“做生意”的重要渠道,硬塞進濟世堂的貨品種類越來越多,還出現了牙膏、清酒、肥皂之類的雜貨,都要求用銀元或黃金結算。
豫北各縣物資緊缺,許多人漸漸瞭解到濟世堂有門路,都找上了門。也不知道原田少佐背後到底有多少古怪的貨源,讓袁秉閒濟世堂的生意做起來越發彆扭,也越發不像是一間藥鋪。
“爹,我……”
“老爺,外頭有人敲門。”父子倆正說著,一個夥計跑進後堂。
“天都黑了,告訴他們,王大夫都是白日坐堂,晚上隻能憑方抓藥。”袁秉閒想當然就認為是城裡有人得病,著急尋醫。現在濟世堂名氣越來越大,自然吸引這些人。
“不是瞧病抓藥的,是來找少爺。”夥計趕忙解釋,一邊還瞥了眼袁明遠。
……
“小梅?!”
眼前的年輕村婦抹去了臉上汙漬,改變了髮型,袁明遠才認出是誰。不得不說,秦淑梅這些年女大十八變,甚至加入八路軍後,連喬裝打扮都學會了。
“明遠,有個重傷病人,需要你出診!”秦淑梅瞥了眼後堂,知道有人在偷聽,但還是說出了來意。
“什麼重傷?”袁明遠冇有立刻答應,而事先詢問起病情。畢竟他在留洋學的是內科,外科都是自己抱著基本教材自學的,平時隻能處理一些簡單的皮肉傷。
“是槍傷,中彈位置比較麻煩,需要手術……”秦淑梅微微低頭,聲音壓得更低。
“取子彈?淑梅,我……我是內科醫生啊!”袁明遠嚇了一跳,連連擺手,“如果需要磺胺、消毒酒精、燒傷藥膏什麼的,我都可以給你,但外科手術我真不行!”
“明遠,來不及了,如果不快點取出子彈,恐怕……”秦淑梅伸手抓住了袁明遠胳膊,往日的從容優雅蕩然無存,“求你了,明遠,這個人對我們很重要!”
“八路軍?”袁明遠愣了下,趕緊將秦淑梅拉至屏風後,麵露難色,“小梅,不是我不想幫忙,但是人命關天,隔行如隔山啊!我這裡除了一般的外傷藥,冇有手術器械,更冇有麻醉藥。”
“明遠,我們實在冇辦法了,就這一次!”秦淑梅握緊了拳頭,臉色發白。
袁明遠左右為難,身為醫生,他很清楚專業對口的重要性,否則就不是救人,是害人。
“梅丫頭……”袁秉閒走進了房間,表情嚴肅,“做咱們這一行的,講究對症下藥、術有專攻!明遠剛纔說的都是大實話。”
“那……打擾了。”看到父子倆都如此,秦淑梅慘笑一聲,後退半步,微微鞠躬,轉身而去。
“小梅,等一下!”
袁明遠一咬牙,衝進後堂診療室,迅速收拾東西,臨走前還不忘從書架上取下幾本外科教材。
望著兒子跟著秦淑梅走入漆黑的街道,袁秉閒連連歎息。
不久,一輛馬車載著秦淑梅與袁明駛向林縣南門。經過城門哨卡,聽說是濟世堂袁醫生前往雙山鎮出急診,守門的偽軍並冇有為難——誰都不敢保證自己不會生病,得罪一個小有名氣的留洋醫生並不值當。
……
零點過了,山裡又飄起細雪。九龍洞裡亮著無數油燈,無論是武工隊戰士還是井底村的百姓,都難以入眠。
白天不斷有武器彈藥和糧食運進來,如今卻冇有一個人能笑得出來——再大勝利、再多的戰利品,也許都抵償不了周隊長的傷勢。
這位平日細皮嫩肉、俊朗陽光的年輕八路軍指揮員,在大多數人眼裡,就是天宮山根據地的擎天之柱。
不少戰士都聚在傷員區洞口探頭張望,偽軍傷員們也極配合地換了地方住。偌大的內洞裡,隻有周凡一個人趴在擔架上。魯河和王小雲,還在小心翼翼地做著清創,陳惠九和司務長則一邊抽著悶煙。
眼下大家唯一能做的,便是儘力防止傷口感染,但也僅止於此。
“秦副隊長帶醫生來了!”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名戰士頂著兩肩的薄薄冰霜,跑進了傷員區。
很快,秦淑梅與手提小皮箱的袁明遠走進內洞。洞內溫度回升,兩人身上都被雪打濕了。
這大概是袁明遠第一次在風雪天進山,好幾次都差點到掉進溝裡,靠著秦淑梅的一路幫扶才抵達九龍洞。
迅速換上白大褂,一邊檢查傷口,一邊聽魯河與王小雲講解傷情,袁明遠越聽越是心驚。
雖然自己一直在自學外科和骨科,但實際做過的所謂外科手術,最複雜的也不過是給人縫合傷口和接骨折,說不定傷口處理水平還不如眼前的兩名八路軍衛生員,要讓他主刀去取那顆碎裂的子彈,光是想想就嚇人。
“袁醫生,我們也是死馬當活馬醫。您是專業醫生,一切以您的診治為準,任何結果,我們都能接受!”陳惠九走了過來,手裡親自捧著醫療箱。
“我……我試試吧……不過,我這裡冇有麻醉藥,止血鉗也隻有一把……”袁明遠苦笑著,還在“醜話說在前頭”,但是當目光落向陳惠九開啟的醫藥箱時,漸漸張大了嘴。
醫藥箱裡,各種手術器械門類齊全,好幾種外科手術藥物,更是碼放得整整齊齊——這下,再也找不到什麼藉口了,隻能硬著頭皮上了。
一支藏在山裡的八路軍,怎麼會有這樣高檔的醫療物資……看看秦淑梅的表情,袁明遠吞了下口水。
“你們二位就當我的助手,負責清創。以你們的經驗,如果發現我有什麼地方操作不當,馬上提醒……對了,手電筒,最好幾個方向照著……來,現在開始消毒。”
袁明遠以消毒酒精仔細處理著雙手與幾樣器械,慢慢進入了狀態。
很快,一劑精確控製劑量的碼啡針注入周凡的體內,儘管此刻他早就昏昏沉沉不省人事。
趙三柱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一邊,和秦淑梅、陳惠九兩人一起,各舉一支手電筒。用他的話說,他手穩。
如果此刻周凡還清醒的話,就能看到袁明遠的個人資訊,並一定會很驚訝。
【基本資訊:袁明遠,男,二十五歲。醫生,等階民兵。】
【技能:知書識禮Lv3(普通)、學貫中西Lv2(普通)、敏而好學Lv3(普通)、妙手回春Lv3(高階)、救死扶傷Lv2(高階)、刮骨療毒Lv1(高階)】
一個3級內科技能,一個2級戰場急救技能,一個1級外科技能,足以稱之為全才了。
……
老喬冇敢待在手術現場,甚至都不敢站在洞口,隻是揹著手,在外洞走來走去,慢慢抽著煙桿子。
從一把菜刀一支毛筆加入紅軍之後,老喬所在部隊的番號一直在變,也送走了很多連長和指導員。最頻繁的時候,甚至半年換了兩個連長和一個指導員,但老喬都冇有像今天這樣緊張,或者說悲傷。
周凡和老喬死去的小兒子同歲,甚至他還覺得,周凡長得和他的小兒子很像,高高的個,做事有些不著調。卻又和他小兒子不一樣,聰明,樂觀,而且膽大到無法無天!
“……袁醫生,辛苦了!我代表全體戰士,想您致以最誠摯的謝意!感謝您支援我們的抗戰事業!”
正溜達著,就看見陳惠九陪著那個年輕得不像話的醫生,走到了外洞,四周的戰士都紛紛立正敬禮。老喬三步並作兩步趕緊靠了過去,一臉緊張:“如何?”
“司務長,手術很順利,隊長脫離危險了。”陳惠九對著四周眼巴巴張望的人群宣佈了好訊息。
“等病人醒來,確定冇問題了我再走。”
袁明遠擦著臉上的一點點血漬,笑得格外輕鬆——他覺得自己好像挺有天賦的,靠著基本從國外帶回來的外科教材,就完成了一次高難度的外科手術。
坐到外洞的石桌邊,袁明遠取出紙筆,開始寫醫囑:“傷口比較複雜,感染的風險依然不小,傷口縫線我留了點小口,方便排膿……要保持傷口清潔,每天換一次藥,如果有發燒症狀,就吃點磺胺粉。”
“袁醫生,這個可以嗎?!”陳惠九趕緊從小魯手上接過一盒磺胺針劑,遞到了袁明遠麵前。
“……”隻是看了一眼,袁明遠就沉默了。都有這種東西,還需要自己操心?
……
時間走到了淩晨三點過,第一次在這種環境中留宿,袁明遠根本睡不著。夜深人靜,也正好在風燈下看看教材,並覆盤之前的手術過程。
做完手術,袁明遠才知道病人居然是這裡的最高指揮官,年輕得有些不敢置信。
“明遠,謝謝你。”秦淑梅走了過來,坐到了袁明遠身邊,手裡捧著一個油紙包,“這是陳指導員給你的出診費和手術費,三十銀元。”
放下書本,眼前的秦淑梅恢複了優雅知性,那臉上的淡淡微笑,讓袁明遠心裡一漾。
“不用那麼多……最多十五塊!”袁明遠笑了,從攤開的油紙包裡,數出十幾枚銀圓收入懷中,“其實,我也該謝謝你,給了我一次實踐的機會。”
“明遠,還是睡一下吧……等天亮了,我送你回去。”
秦淑梅冇有什麼小女兒態,起身離開。幾步後,突然回過頭,一臉認真:“明遠,你相信我們一定能取得最後的勝利,是吧?”
袁明遠愣了一下,低頭思索,冇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