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事,周凡睡得很香,然後迷迷糊糊中,被冷醒了。
周凡坐起身,才發現洞口被大量的樹枝和藤蔓堵了個七七八八,洞內的篝火早就熄滅,氣溫再次接近零度。
“同誌哥,你醒了。”
戴著頂破爛八路軍帽的王小雲,正在洞內整理包括兩副日式軍用背囊在內的物資,以及一大堆零零碎碎的東西。不遠處,洞壁上還靠著一支漢陽造和一支三八式步槍。
這些,都是昨天王小雲醒來前,周凡從係統收儲空間裡取出來的,尤其是三八式步槍,準備用來熟悉。
王小雲蹲到了周凡的麵前,遞過了一個凍得僵硬的米飯糰子:“同誌哥,白天了,我怕暴露,就把洞堵了,把火滅了。”
周凡愣了下,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被凍醒——王小雲在防備日軍可能的搜尋,早早地把洞裡的火給滅了。
“外麵那麼風雪那麼大,把洞口遮擋去掉,放心吧……對了,這裡是哪兒,哪一天了?我昨天也暈了很久,很多事想不起來了……”
周凡相信昨夜的係統提示,現在,最重要的是瞭解一些“自己”本該知道的內容——他現在甚至都不敢直接喊出王小雲的名字,就怕對方平時都使用的是假名。
王小雲的神色黯淡下去,一邊小口珍惜地咬著冰冷的飯糰,一邊低聲講解著過去幾天的事情。
“……馮連長帶主力和傷員往山裡撤,劉隊長主動配合你和王排長一起引開鬼子。但是,鬼子太多了,追了我們一天一夜……王排長和好多同誌都犧牲了,昨天下午被鬼子堵了路,你和劉隊長帶大家發起了衝鋒……”
少女的臉色慘白,聲音裡帶著哭腔:“鬼子有炮,有機槍,還帶著大狼狗……子彈打光了,就用石頭砸,用牙咬……後麵,後麵我就不知道了……”
十幾分鐘後,周凡閉上了雙眼,後腦勺靠著石壁,右手食指在不易覺察地微微顫抖——這是他的個人習慣,遇見或聽見難以忍受的事情時,就會出現的生理反應。
已經確定,這裡就是太行山東麓,林縣西麵的天宮山。現在是1940年12月31日,農曆臘月初三,過去兩個月,整個太行山根據地,都在遭受百團大戰後日軍瘋狂的報複大掃蕩。
如今日軍多個師團雲集太行山內外,在偽軍的配合下,製造了大量無人區,屠殺、驅趕、封鎖。而且,從明天開始,就是新的一年,整個太行山抗日根據地,也將迎來最艱難的兩年,被日寇的囚籠政策、三光政策反覆鞭打……
一個個關鍵詞湧入腦海,與讀過的曆史書本融合到一起,勾勒出一幅殘酷而壯烈的畫卷。
周凡突然笑了一下,睜開眼,靜靜地看著麵前再次流淚的遊擊隊小戰士。
他理解了,他跨越時空,接入了一場註定犧牲的斷後之戰,以及一支打光最後一顆子彈、流儘最後一滴血的隊伍。而“自己”,就是這支隊伍的一員,本該是躺在雪地中的一具八路軍遺體。
這個新的身份,甚至很可能就是移花接木,替代了另一個人已經犧牲了的、年輕的老紅軍、八路軍副排長。
這是軍魂係統用一種無法理解的方式,讓二十一世紀的自己重回十九歲,又無縫嵌入了這個時代,擁有了全新的身份,完成了邏輯自洽,被這個時空的人們所承認。
周凡感覺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似乎壓在了的心頭。
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壯。他替換了某個英烈,獲得了軍魂係統的祝福和身份置換,那麼,有些東西,大概也一併承擔了。
洞外,風雪依舊,如同為逝去的英烈們奏響的安魂曲。
洞內,王小雲一邊哭,一吃完了那個冰冷的飯糰,然後再次蜷縮在軍毯裡睡了過去,隻是這一次,呼吸平穩了許多。
周凡默默地看著她,又看了看洞外,取過了架在一邊的三八式步槍,撫摸著槍身,用冰冷的金屬觸感提醒自己清醒。
需要力量,需要更多的力量,才能在這個煉獄般的、山河破碎的年代,活下去,並且……去做點什麼。
今天,萬籟俱寂,隻有風吹枝頭的聲音細不可聞。
周凡靠在洞口,睜著眼,守著他的第一個戰友,守著這片被鮮血浸透的山河,等待著黎明,或者說,等待著下一場不得不到來的戰鬥。
……
……
雖然周凡肯定附近冇有鬼子了,但大雪一直到黃昏才停歇,兩人這才準備出洞,去尋找大部隊。
周凡把所有的零碎東西,都塞進了兩個軍用背囊,毛毯捲起捆到了背囊上方,穿上已經烘乾的布棉鞋,最後抓起了三八式步槍。
一扭頭,發現王小雲頭上戴著昨晚那頂用來煮粥的日式九零鋼盔,懷裡摟著本屬於周凡的漢陽造。
少女遊擊隊員很開心,因為她真正擁有了屬於自己的真傢夥,之前那杆紅纓槍早就在戰鬥中遺失了。雖然槍裡隻有三發子彈,但非常有安全感!
最多一米五身高的少女,戴著不合尺寸的鋼盔,揹著軍用背囊,挎著漢陽造,臟兮兮的小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這副模樣,居然有著一種說不出的萌點,周凡突然有些想笑。
“同誌哥……”
“叫我周凡吧,小雲同誌。”
“哦,周大哥……周副排長,馮連長之前說,完成牽製任務後,去北邊的大莊村找他們。隻要不下雪,明天中午一定能到,中途有個大山洞,晚上可以在那裡過夜。”
王小雲是林縣本地人,對天宮山一帶十分熟悉,她的建議,周凡自然是絕對讚成。
周凡點點頭,拉開手中三八式步槍的槍機,檢查了下子彈,然後第一個鑽出山洞。
……
天宮山,屬於太行山東麓的一部分,在後世算是比較有名的風景,群峰突起,峽穀深溝遍佈,地形險峻,少有人煙。
如今是冬季,再經過一夜的風雪,處處銀光素裹,枝頭掛滿霧凇。
王小雲走在最前麵,沿著一條尋常人很少走動的采藥人小道,鑽進了山溝,一路七拐八繞,朝著北麵的大致方向前行。
這種荒涼險惡的深山,又是天寒地凍,一天之內肯定到不了戰前約定的地方。周凡也不急不催,隻是一路如遊山玩水一樣,打量這片後世作為自然風景區開發的原始山林。
人煙多的地方,八路軍可以得到更多的補給和協助,也意味著更容易遭到日偽軍的掃蕩。但深山老林,又會麵對訊息閉塞,物資匱乏,無法長期經營的難題。
兩年多前八路軍主力渡過黃河,挺進太行山建立敵後根據地,總部首長們就指定了深入基層,發展地方武裝,帶動基層民眾持久抗戰的戰略思路。
大量的八路軍精銳指戰員,如星星火種灑進了太行山,帶出了無數抗日武裝並不斷充實八路軍的兵源,纔有瞭如今發動百團大戰的規模和底氣。
對於這種真正深入群眾、發動群眾的持久抗戰思想,所謂的國府高官們根本不認同,也一直在抹黑和嘲諷,許多論調甚至都持續到了二十一世紀。
周凡所在的八路軍太行軍區第五軍分割槽新一旅一團七連,其實就屬於這個性質。和王小雲有意無意的溝通中,周凡才瞭解到連裡近三分之一的指戰員都是參加過長征的老紅軍,才能在戰局最險惡的太行山東麓紮根,可見上級領導是下足了血本的。
不得不說,他身處的這片大山,簡直就是個打遊擊的天選之地。不過,周凡隻是個七八成新的偽軍迷,對抗戰史的瞭解隻有皮毛,他隻能以最理想化的角度,來看待八路軍的敵後作戰方針。
“周大哥,天快黑了,翻過鷹見愁,我說的洞就在下麵,以前我跟舅舅采藥去過幾次,裡麵大得很……”
王小雲喘著氣,終於停下了腳步,小手指向了數百米外突然拔高的一片山崖。
叭勾——!
突然,西南方向,傳來一聲微弱的槍響,把王小雲嚇了一跳。
緊接著,更多的槍聲傳來,除了三八式步槍經典的開火聲,還夾雜著漢陽造的沉悶槍響。
“是小台嶺……離這裡至少還有三裡路!”王小雲趕緊蹲到了周凡的身邊,神色緊張,“應該不是我們林縣大隊的人!”
看看身邊少女的表情,周凡點了下頭——王小雲應該冇說錯,她口中的林縣大隊,配合周凡連隊的隊員幾乎傷亡殆儘了。
【任務:護送傷員(F級,進行中)】
【任務簡報:你的連隊在大山裡被打散了,執行牽製任務的也不止你一個。找到傷員,並護送他們到安全的地方。】
突如其來的槍聲,帶來了一個新的戰鬥任務,讓周凡好不容易收斂的強迫症和焦慮感再次蠢蠢欲動,也正好找到瞭解決方向。
有新的戰鬥任務,就有新的人頭可收——事已至此,先戰為敬!
“小雲同誌,你就去洞裡藏好,我去看看……不管是誰,既然被鬼子追,就值得我去幫!”
周凡沉聲交代了幾句,然後解下了軍用背囊,提起三八式步槍,就朝西南方向跑去。
王小雲傻了,看著那消失在白色山林裡的背影,還冇有反應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