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應對日偽軍對太行山根據地的大規模掃蕩,太行軍區從各軍分割槽規劃到主力部署,進行了一輪重大調整。
核心內容:一、集中精銳野戰部隊,加強太行根據地核心區的保衛;二、主力部隊地方化,簡化編製,充實基層,減少機關非戰鬥成員比例。
在調整前,第五軍分割槽的轄區極大,橫跨晉、豫、冀三省,同時和日、偽、頑三方鬥爭。新一旅作為野戰主力,既要保衛根據地,又要下沉到基層從事生產建設,還要作為機動部隊對日偽展開破襲,存在任務負擔過重、指揮半徑過長等一係列問題。
而調整後,第五軍分割槽的轄區合理縮減,作為太行山東麓最前沿,將專注敵後根據地的拓展和建設,除了一個軍分割槽基乾團,不再配屬野戰主力旅。
可以說,太行軍區的這次戰略調整,屬於八路軍總部兩個多月後施行“精兵簡政”的先行先試或是提前預演,甚至是一種主動反思與糾偏。
……
……
10月8日,農曆八月十九。
任家鎮,西坡村。
相隔幾天,周凡再次來到軍分割槽司令部,忽然感覺陌生了許多,頗有一種“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微妙氛圍。
牽著戰馬走到村口,左右看看,視線範圍內隻有七八名哨兵,和上次的戒備森嚴相比,冷清了何止十倍。
“周營長,今天又提前了半天,哈哈!”熟悉的聲音響起,又是毛連長。
看著眼前的老熟人,周凡頗為疑惑:“毛連長,你不是……”
“嘿,衛旅長把我留在第五軍分割槽,繼續乾我的老本行——門口站崗!”
毛連長拍了拍腰間的手槍,咧嘴一笑,伸手指了指遠處的司令部大院,“皮司令員和向政委,在和地方乾部開會,可能要等一會兒,或者你進去聽聽也行。”
閒著也是閒著,周凡順邊溜進了院子,發現會場上基本都是各縣大隊的大隊長以及各鄉鎮黨委的地方乾部,其中就有林縣大隊的姚隊長。
“……許多地方乾部,在隊伍建設過程中出現了盲目擴編、互相攀比的不良風氣和形式主義。有了五六十杆槍,就想編個連。有了兩三百人,就想弄個營。有了**百人,就琢磨著上報成立獨立團。好傢夥,每編一個團,就要配團長、政委、參謀長至少三個團職乾部。下麵三個營,正副營長和教導員加起來九個營職,再下麵九個連,正副連長和指導員又是二十七個官兒,再再下麵……”
此時的向政委,褪去了幾天前的慈眉善目,語氣異常嚴厲。而他身邊的皮司令員,反而從頭到尾都保持著微笑,看起來更像是一位性格溫雅的政工乾部。
“一個不點名的例子,第一軍分割槽某縣大隊,擴編前一百二十五人,非戰鬥人員不到十人。擴編成獨立營,三個連兩百二十六人,結果非戰鬥人員居然接近四十人,連排乾部選拔隻能矮子裡拔高個硬來……這樣‘硬編硬擴’出來的部隊,在各軍分割槽都有氾濫的跡象。”
說著,向政委眼角的餘光,看到了遠處的周凡,表情略微緩和,“還有的部隊,為了擴編就到處拉人頭,稀釋乃至抽空了基層遊擊隊,也帶來了日常管理的人員臃腫和後勤保障壓力。說好聽點,叫壯大隊伍,說難聽點……”
向政委停下嘴,端起茶杯,大口喝著,不急於往下說。
十幾秒後,會場中,林縣大隊的姚隊長舉起了手:“花架子,撐著一張皮,裡麵冇有肉!”
院子裡的人愣了幾秒,隨即有人憋不住笑出了聲。
向政委也笑了,摸出菸捲在桌沿磕了磕:“對,就是這個意思!這些花架子部隊,戰鬥力低下,打仗的時候不拖後腿都算燒高香了。保衛根據地的擔子,最後還是壓在了各個主力野戰旅的身上。”
“軍區首長已經發現了問題所在,月初的機關乾部大會上,劉司令員就指出:我們現在是瘦狗拉硬屎,撐不住了,主動縮編,總比被敵人打垮了再縮編要體麵!話糙理不糙!”
“……我們希望八路軍越來越壯大,但不能虛胖。一味的在人數、在編製上走形式主義,就會出現‘養不起、用不了、管不好’的問題……所以,軍區首長痛定思痛,做出了重大改變!”
“上級要求我們,壓縮部隊編製,減少行政機關的非戰鬥人員和乾部比例,實現‘小核心、大外圍’,精乾強枝,主力部隊地方化,把有限的軍事指揮和政工乾部都儘量下沉到基層,提高地方遊擊武裝的組織性,增強獨立作戰能力。這樣,我們的主力部隊才能空出手、打重拳,這纔是真正的持久戰……”
會議氣氛嚴肅,冇有歌功頌德,充滿了大量的自我揭短和批評。周凡作為“局外人”,在角落裡聽得都有些緊張。
……
……
剛剛走馬上任的皮司令員,這幾天一直在根據地四處走動,瞭解基層動態,尤其是各縣大隊、鄉遊擊隊,然後就有了今天的會議。
接近正午時,地方乾部會議才結束。
和幾個熟悉的地方乾部打完招呼,周凡在毛連長的陪同下,走進了司令部會議室。
桌上連個窩頭都冇有,就擺放著兩盤子蒸紅薯,一盆清水煮蔓菁,半盆子雜糧粥,以及兩碟子醃製的山野菜。
除了已經見過兩麵的皮司令員和向政委,現場還坐著一個不苟言笑、似乎身邊半徑一米的氣溫都要低上幾度的陌生乾部。
“周凡同誌,來,坐坐坐……你看,紅薯、蔓菁、玉米粥、鹹菜,連鍋碗瓢盆,都是你們天宮山根據地的物產啊!”
見周凡進屋,皮司令員笑著抓起一個碗,開始給大家盛粥。這些和藹親近的動作,更像政工乾部了。
周凡低頭一看,才發現桌上的飯碗、菜盤、湯盆、勺子全是木製的——明顯的機器加工細節,一看就是天宮村木器廠的產品。
“司令員,政委,明天我讓人送點細糧和罐頭過來……”周凡雙手接過皮司令員遞來的雜糧粥,表情有些尷尬。
向政委遞過一雙筷子,臉上都笑出了褶子:“周凡同誌,我知道天宮山……哦不,現在是林縣獨立營,你們日常訓練強度大,作戰頻度高,戰士們更應該保證夥食質量。我們這些就動動嘴皮子的人,吃粗點沒關係!”
向政委今年三十七歲,之前一直在地方上工作,放在八路軍體係內,屬於比較“高齡”的旅職乾部了。
“周凡同誌,聽說林縣獨立營每人每月都要進行實彈訓練?”角落裡一直冇有說話的陌生八路軍乾部開口了。
“呃,看訓練階段和戰術崗位吧,也不是所有人……”
周凡趕緊點頭,然後坐直了身體——雖然不知道對方是誰,但能坐在這裡,至少也是位領導。
皮司令員指了指身邊的人:“忘了給你介紹了,這位是劉長義,劉副司令員,兼任三十四團的團長。劉副司令員以前啊,可是主力十三團的團長呢!”
難怪,這氣勢一看就是個狠人……周凡趕緊起身敬禮。
“周凡同誌,其實幾個月前,我就注意到你了。你和段聞斌同誌發往軍區的幾份作戰總結報告,我在總部內參上也看到了。”
話題轉到了部隊上,劉長義的話匣子一下就開啟了,“軍區首長找我談過話,說這次內部調改,也有你和段聞斌同誌的一些啟發。”
臥槽,我有那麼厲害,能啟發到劉大首長?!這個玩笑可開大了,我就是個掛逼啊……周凡嚇了一跳,手裡的紅薯差點掉地上。
劉長義用手蘸著茶水,直接在桌麵比劃開來:“我們三十四團,將實行‘小團大連’的編製。是不是覺得有點眼熟?聽謝參謀說,你那裡的一個主力連,兵力是普通步兵連的兩倍,火力配置更是遠強於日軍的加強步兵中隊。每個連都擁有獨立作戰能力,機動靈活,特彆適合目前的敵我鬥爭形勢。”
周凡放下筷子,臉微微發紅:“劉副司令員,其實是連職乾部太少,我隻能往現有的編製內塞人塞武器。三個排是管,四個排也是管,我當初也冇有想太多。其實在部隊訓練和戰術磨合上,段副營長纔是最大的貢獻者……”
“嗬嗬,難怪衛旅長說,你就是個靠直覺帶兵打仗的鬼才,身邊還有一群人幫你出謀劃策、管家看業!”
皮司令員接上了話,頻頻點頭,“確實,冇有足夠的乾部,就不能強行攤大餅,把每個連隊做強,纔是正確思路!今後,我們第五軍分割槽絕不盲目擴編主力部隊,重點發展縣大隊、地方武工隊、遊擊隊等地方部隊,把基層力量做紮實!周凡,你的軍事指揮和地方工作能力都不錯,主動性更強,所以我打算和衛旅長一樣,蕭規曹隨,不去乾涉你。”
肯定是衛旅長教的,幾句不要錢的好話,指不定今後還要給我壓多少擔子,惦記我的一畝三分地……周凡笑笑,滿臉的低調謙遜。
話題漸漸多了起來,一頓簡單的午飯,足足吃了三十分鐘。
整體來說,皮司令員冇有衛旅長那種咄咄逼人的強大氣場,性格溫和儒雅,給人的感覺非常舒服。而劉副司令員,則是典型的專業軍事乾部,彆看外表冷峻,一說起行軍打仗,就瞬間熱情無比。
皮司令員掏出香菸,表情略微收斂:“好了,不說客套話了。周營長,剛纔你在地方乾部會議上也聽到了,目前第一軍分割槽和第四分軍區局勢嚴峻,你是什麼看法?”
說到正事,周凡連忙挺直了腰背:“現在敵人從東、西、南三個方向,對我太行山根據地核心區進行擠壓,不把他們打回去,保證後方穩定,我們第五軍分割槽也談不上向外發展!尤其是最近,漢奸特務都滲透到了我們大後方,到處偷襲地方乾部、破壞生產、製造恐慌,這個局麵必須扭轉!”
此話一出,向政委和劉副司令員都微微點頭。
皮司令員來回走著,表情十分嚴肅:“三十四團正在抓緊時間整合,按照軍區首長的指示,之後將重點轉向淇縣、汲縣方向,發展敵後根據地,擴大外圍遊擊區,威脅新鄉和平漢線……但現在,就在我們的後背心窩子位置,平順縣根據地被漢奸特務滲透嚴重,導致後方的物資輸送、人員往來受到極大影響!這個問題不加重視的話,一個傷口就會爛成一片傷疤!
“林縣獨立營作為第五軍分割槽的基乾部隊,必鬚髮揮主觀能動性,秋收後配合第四軍分割槽的兄弟部隊,全力反製日偽對平順縣南部的滲透破壞,穩定後方,有信心嗎?”
嘶,這算是下發“虎符”,允許我“便宜行事”了……十幾秒後,周凡起身,整理軍裝,重重地行了個軍禮。
皮司令員和向政委相視一笑,後者敲著桌麵,輕言細語:“周凡同誌,對於第五軍分割槽的未來發展,你還有什麼意見嗎?”
周凡想了想,斟酌著字眼:“司令員,政委,真要我說建議的話,我希望軍分割槽未來一年的核心工作,還是放在修繕水利、開荒墾地、發展生產、屯糧防災上。有些事,可能比鬼子的掃蕩還可怕……”
周凡的回答,完全出乎皮司令員和向政委的意料——周凡嚴格來說是一個軍事主官,對日偽作戰上名聲在外,理應會更關注軍事鬥爭。
但冇想到,周凡的核心意見居然是發動部隊深耕地方生產建設。
向政委嘴角的微笑慢慢凍住:“周營長,你也覺得明年會是大災年?”
“山裡的很多老鄉,都猜測明年的旱情會更重,保不齊還會有蝗災,如果不提前應對,到時候彆說是減產三成、五成,顆粒無收都有可能!”
周凡的音調不高,但每說出一個字,都讓皮司令員和向政委的麵色難看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