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8日,農曆七月二十七。
不算纔剛剛納入根據地範圍的小寨溝等外圍村子,其實天宮山內的耕地少得可憐。
半年來,管委會和各村乾部們挖空心思、見縫插針,山裡自耕地和公田加起來也不到三千畝,軍民總數卻接近兩千四百人。
天宮山現在再如何水土肥得流油,那也是座大山,不是個可以真正發展農業的地方,難免會陷入這種絕對的自然劣勢之中。按目前的架勢發展下去,天宮山裡人比地多大概也是遲早的事。
而要說全營最會過苦日子的人是誰,那一定是供給股股長、老兵們口中的“司務長”喬老爺子了。
天宮山要如何養出比耕地還多的人,喬老爺子的總結就十分到位:五成地裡種出來的,五成山裡收出來的。
言下之意,要過好日子,就必須同時做好“種地”和“收山”兩套活。
耕地少,意味著打理田地並不占用多少勞力,所謂收山,就是把富餘的人力投入到大山的各個角落,儘可能地挖掘可以提供生活給養的大山潛力。
這一精打細算的指導思想,其實從春播開始,就在天宮山裡達成了共識。地裡種的莊稼,不占耕地的蔬果、飼養各類家禽、收羅山貨野味,都成了百姓和八路軍指戰員過上好日子的依仗。
……
老喬對“司務長”這個稱謂的霸占,不得不讓每個連的司務長都十分謙虛的自稱“司務員”或“供給乾事”。因為老喬的手真的伸得很長很長,除了直管營部後勤排和農場,還會經常落到每個連隊的後勤管理中。
比如最近幾天,老喬就對各連做出了後勤工作指導,要求每個連的司務長必須親自帶人蔘與營部統一組織的“收山”工作。
今天,就是老喬帶隊,在英烈穀進行“打草籽”——這是老喬在長征時就參與過的集體活動,收集可食用的草籽,處理後新增到雜糧餅或窩頭裡,節省糧食不說,營養還不差。
“這山裡我也觀察了大半年,野穀子(狗尾巴草)和沙米(沙蓬)到處都是,都是能吃的野莊稼!當年長征,紅軍就靠這些才翻了雪山過了草地……那個,營長,你說是吧?”
老喬帶著一群年輕的戰士,走在茂盛的狗尾巴草中,雙手輕輕撥動著一大片幾乎到人胸口高的草穗,臉上的褶皺裡都填滿了笑意。
這種有關長征的“吃苦”話題,是屬於老紅軍的驕傲與心酸。現場的人裡,隻有寥寥幾個人挺起了胸膛,剩下的則是一臉的默然。
周凡摘下一根已經金黃色的狗尾巴草穗子,皮笑肉不笑:“是啊,是啊……當年可喜歡吃了……以前看過一本書,咱們現在種的穀子,就是狗尾巴草馴化來的呢!”
周凡的持續低燒,這兩天總算是好了一些,此刻正在羅滿倉的照顧下,參與這次“收山”,也算是為老喬站台,起個領導表率作用。
彆看山坡上這些能吃的草籽一畝最多也就能收個七八斤,但架不住滿山滿穀都是,甚至有些還一年好幾茬。例如現在老鄉養牲畜的飼草裡,狗尾巴草就是其一。
“山裡耕地不多,但能養人的好東西,可不一定都是莊稼地裡種出來的……這半個月,營裡會輪流組織各連,按照營部統計出的地點和品種,去蒐羅草籽……下個月開始,是野山藥和蘑菇……”
老喬叼著煙桿子侃侃而談,各連的後勤乾部們認真記錄。
很快,後勤排、警衛排加上各連抽調的乾部戰士,對照著八路軍總部下發的《救荒植物誌》,一百多號人在英烈穀附近的山坡上開始了“大掃蕩”。一叢叢沙蓬、狗尾草、野燕麥被收割打包,然後送往九龍洞處理。
“老爺子,吃菌子吃野菜還行,還真打算讓戰士們吃草……草籽啊?太硌牙了……”周凡身體虛,隻能坐在一株大樹下,旁觀遠方熱火朝天的“收穫”,心裡很不是滋味。
“長征的時候,你又不是冇吃過!炒熟磨碎了混在餅子窩頭裡,香得很!俗話說,吃得糙,活得好,你啊,還是過得太精細了,才病成這樣……”老喬吧嗒著煙桿子,望著天,似乎在回憶什麼。
我現在過的日子,算個哪門子精細,老爺子是不是對“精細”這兩個字有什麼誤解?
周凡抽了下嘴角,無可奈何:“司務長,你和教導員都有些矯枉過正了。今年山裡,光是紅薯起碼都能收個七八十萬斤,再怎麼危機意識,也不差這幾千、上萬斤的草籽吧……”
老喬眯著眼睛,手指頭在煙桿上輕輕敲打,還微不可查地歎了口氣:“你個娃兒啊,就是心軟心善,還心大。既然答應了旅部首長秋收後要上交八萬斤糧,就要想好以後的日子怎麼過。你對馮佩喜大方,那是看在老七連的關係上,如果一團、二團的其他營長都來要,你給不給?”
周凡愣了下,猶豫了幾秒,輕輕嘀咕:“我們新一旅,就這麼兩個主力團,都是革命戰友,能給就給……”
老喬笑了,點點頭:“那就是了,所以啊,現在就要為自己那份革命友誼,去做好過苦日子的準備。現在閒著也是閒著,打點草籽花不了多少力氣……這個你就不用操心了,養好病,多想想打鬼子的事,這些活路我和教導員幫你做了!”
說著,老喬還從腳下扒拉出一些草根:“這些晚上帶回去,讓羅滿倉給你熬藥喝。”
這算不算是冇苦硬吃呢……看著係統收儲空間裡,再次“膨脹”的兩千多銀圓和五十多根小黃魚,周凡不禁深深歎了口氣。
他打算過幾天派人去一趟縣城,去“拜訪”孫洪晉,想法再拓寬一些秋糧的采購渠道。
不過現在林縣城內的糧價,到了秋收不光冇有任何鬆緩的跡象,還在繼續攀升。據說一斤蕎麥麪都要兩塊多邊幣,換算成銀圓,就是兩角多錢,是去年同期的近三倍!
……
……
雖然低燒還時不時發生,但周凡整個人的精神狀態,已經比之前好太多了。
周凡養病的內洞“小包間”裡,一場臨時的飯局會議正在召開,陳惠九和張啟民兩人到場,周凡分享了自己的頂級病號甲等餐——紅燒肉罐頭和豆豉魚罐頭。
這些精貴的罐頭,一直被喬老爺子把持得死死的,隻有重傷員和病號纔有資格享用。
會議的核心議題,是剛從旅部開完會的陳惠九帶回來的,關於加強繳獲彈藥的甄彆和安全管理。
陳惠九一邊細嚼慢嚥,一邊說著旅部會議的通報內容:“……目前在冀中、魯西、晉西北等根據地,都發現了日軍在作戰後故意遺留下的‘毒子彈’。過去兩個月,已經造成數百戰士的傷亡,甚至許多戰士已經恐慌到寧可拿著空槍拚刺刀,都不敢撿鬼子遺留子彈的地步……
“這些彈藥看起來和正常子彈一樣,其實彈殼內的裝藥超標,一旦使用,極易發生炸膛,從而造成心理恐慌。在這一點上,鬼子的心思非常毒!”
陳惠九的話,讓周凡和張啟民目瞪口呆。
大概,他們也冇想到日軍在研究八路軍的作戰特點時,居然選擇了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摸準了八路軍大部分彈藥靠繳獲的特點,進行鍼對性的噁心人。
“我們應該問題不大,畢竟我們絕大多數戰鬥,都是出其不意地破襲或攻堅戰,根本不會給鬼子組織安排這種‘毒子彈’的時間。”張啟民想了想,勉強一笑,“不過教導員說的冇錯,我會和後勤的同誌商量一下,按照軍分割槽的指導意見,建立戰利品的甄彆製度。以後繳獲的彈藥,先讓軍械所進行抽樣檢查,再決定是否下發部隊使用。”
陳惠九和張啟民,當著周凡的麵,就在討論相關細節,那專注的模樣,讓周凡很是安心。
“報告,有旅部轉發軍區的電報!讓……讓張副教導員簽收!”通訊排的楚乾事出現在內洞口,遞過了一張電文。
看看周凡和陳惠九,張啟民有些奇怪,但還是趕緊接過了楚乾事手裡的本子,簽字簽收。
十幾秒後,張啟民露出一絲喜色:“原來是這樣……營長,教導員,總部軍工部的回覆,秋收之後,太行軍區軍械所的同誌,會來藥王洞接受機器!這說明,我們的成績已經得到了首長的認可!”
周凡愣了下,露出不解:“軍區軍械所?什麼成績?”
陳惠九趕緊伸手壓了下週凡的肩膀,笑著解釋:“你這些天發燒臥床,就冇打擾你。是這樣的,前幾天藥王洞已經完成了機床的升級工作,造出了可以用來複裝子彈的衝床和台鑽。以祁工的說法,機器的穩定性和質量不比太原兵工廠的差,所以我和張副教導員就正式上報旅部了……”
“牛掰!”周凡一躍而起,恨不得現在就跑到藥王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