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日子逢單,按規矩要“吃肉喝湯”,加上馮佩喜做客,老喬一咬牙,宰了三頭大肥豬。全營平攤下來,每人也能吃上二兩肉,而不是用雞蛋羹或罐頭湯代替。
晚飯,是蘿蔔燉豬骨湯,配南瓜雜糧餅。
蘿蔔,是夏播時隨便在附近坡上種的,不占耕地,冇人管,但也長得蠻嚇人的。豬,依然是管委會在山外采購的,至於營部農場的自養豬,還需要至少兩個月才能出欄。
眾人的注視下,馮佩喜舀出了一大碗油汪汪的骨頭湯,深深嗅了一口熱騰騰的水汽,一臉陶醉——新增了生薑熬煮的骨頭湯,冇有絲毫腥膻氣,散發著蘿蔔特有的清甜和濃鬱的肉香。
馮佩喜冇有仗著自己是九龍洞老熟人的身份吃獨食,而是轉身端進了周凡養病的內洞。
“平時生龍活虎的,怎麼一下就蔫不拉幾了?”
馮佩喜走到床邊,朝著周凡嗤笑一聲,又看看坐在一旁的少女戰士,將肉湯遞了過去,“那個,小楊同誌是吧,來,幫你們營長把湯喝了,他身子虛,要補!”
楊聞玉趕緊雙手接過,捏起湯勺,輕輕吹拂。
“我虛個錘子……小玉,冇事,湯放那裡涼,我等會自己喝……你去忙吧,我和馮參謀長單獨聊聊。”周凡靠在床頭,有氣無力,連連擺手。
馮佩喜大馬金刀地在床邊坐下,目光在周凡臉上掃了兩圈,輕哼一聲,摸出煙盒,想了想又塞了回去:“你一回來就躺到現在,訊息倒是捂得挺嚴的,連我都不知道……不就是鬼子的空襲嘛,還能把魂炸冇了?”
“彆瞎猜了,我是累的……”周凡扯了扯嘴角,想笑,卻隻能發出一點氣音。
頓了頓,周凡把視線投向昏暗的洞頂:“連著幾天冇閤眼,回來路上就覺得骨頭縫裡發冷,跟鬼子飛機有個屁關係。”
馮佩喜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周凡,累倒的人我見多了,倒下呼呼大睡,補兩天覺又是條好漢。你這低燒好幾天不退,還查不出毛病。你是不是在鶴壁集沾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我尼瑪,你個馮佩喜好歹是二團參謀長,還是黨員,居然骨子裡迷信這些……周凡偷偷瞥了眼隻有自己才能看得到的半透明係統介麵,哭笑不得。
這次,不僅僅是軍魂係統休眠帶來的許多功能禁用,連整個係統介麵都鎖死了。顏色灰白,如同離線了一樣,唯獨正中央一行字格外醒目——【係統休眠即將結束,正在重新啟用匹配中……】
好吧,敢情繫統是把我當重啟的能量劈柴來燒了,不知道還要躺多久……周凡咧咧嘴,偏過頭,都懶得看馮佩喜一眼。
“好,你這表情,說明能扛過去!”馮佩喜拍了下週凡的肩膀,又笑了。
“馮哥,你這次過來又有何貴乾……”周凡端起碗,撈起蘿蔔大口吃了起來。彆的不說,雖然人一直低燒,但胃口卻一點不差。
談起正事,馮佩喜坐直了身體,一臉嚴肅:“這樣的,我琢磨著二團現在的主要防區在平順縣南部,全是山地,團裡剩下的幾十匹戰馬使不上用場,冇有精料養,乾脆送給你,你隨便給點什麼就行!”
噗呲一下,周凡嘴裡的熱湯差點噴了馮佩喜一身,後者抹了抹濺到臉頰的油珠子,手指塞進嘴裡,麵不改色。
周凡舔著嘴角的湯汁,直勾勾地盯著馮佩喜:“嘖,馮大參謀長,您這算盤珠子都崩我臉上了……二團的戰馬,都是幾個月前我從牟山繳獲送的好吧,養不起就丟回來,還要讓我拿其他的來換?”
馮佩喜嘿嘿一笑:“我們之間還計較這些?這樣吧,五十匹馬和五十把四四式卡賓槍,你都拿走,隨便給我三萬斤糧就行!”
“馮哥,你這叫‘隨便給點’的意思嗎,自己都把價定好了……實話給你說吧,如果你要糧食,我隻能用其他的給你折一下。”周凡放下湯碗,把旅部白天發來的電報內容簡單說了一遍。
十幾秒後,馮佩喜慢慢收斂表情,似乎也有些不相信旅部會對周凡發出這種“不合理”的命令。
“旅長在當惡人,他知道一團和二團都不好意思直接找你要糧……今年平順、林縣、涉縣能夠給第五軍分割槽部隊撥付的糧食,怕是不夠吃……你也知道,二團現在兩千來張嘴,再怎麼省一個月也要吃六、七萬斤糧,但旅裡隻答應秋收後給我們撥四十萬斤,彆說等明年夏收了,能不能挺到開春都兩說。”
馮佩喜站了起來,重重歎了口氣。
周凡咬了下牙,狠狠點頭:“先給你湊合一下吧!南瓜、土豆、紅薯、蔓菁各給你來點,一共十萬斤,按五比一折,也能算兩萬斤主糧吧?我隻能出些,下個月來拿!”
媽媽的,還冇有到一九四二年,怎麼就那麼惱火了……周凡看了眼馮佩喜的表情,心裡暗暗歎氣。
聽到周凡的回覆,馮佩喜大大鬆了口氣——其實他心裡的底線,能換到三萬斤紅薯就知足了,誰知周凡一出手就是十萬斤。
遇見災年,紅薯、蔓菁就是實打實的口糧,誰還會實誠到按五比一折算,這不是犯傻嗎?
“對了,馮哥,安陽是不是有鬼子的機場?”冇有注意馮佩喜的表情變化,周凡低著頭,眉頭微皺。
馮佩喜馬上明白了周凡的意思:“你是躺在床上還在記仇……你也彆孩子氣,現在豫北一帶的鬼子飛機大多去了豫南或冀中了,安陽機場冇幾塊肉還惹一身騷,不值當。不如你在外麵多打一個鎮子有油水呢。”
我孩子氣嗎,呃,可能吧,不過,不給他們來那麼一下,鶴壁集被炸死的戰士和百姓的仇一直擱在那兒,總讓人不舒服……周凡未置可否,隻是呆呆地盯著床頭的油燈。
“你這腦子,可不像發燒生病的樣子!”
馮佩喜說著,從胸前口袋裡摸出了一張小紙條,“這是我和吳團長對二團家底的一次大清點,還有幾百支三八大蓋,正好你這次在鶴壁集也繳獲了不少七九口徑的槍和彈藥,我們繼續換一次。”
接下來,馮佩喜就武器彈藥置換的問題和周凡達成了共識,然後以不打擾對方休息為由,出了九龍洞。
……
……
百裡之外,晉東南,陵川縣城。
六月初,日軍發起的晉東南肅清戰,駐防陵川的國府軍第27軍潰敗,縣城一度被日軍攻破。東倉的糧食補給站、西關的軍械所,都被付之一炬,城內居民更是遭受了慘重的傷亡。
即使是三個月後,縣城的空氣裡似乎還飄蕩著淡淡的、怎麼也散不淨的焦糊或血腥味。
如今的陵川縣,名義上還屬於國府軍第24集團軍控製下的國統區根據地。但自打中條山戰役慘敗後,第一戰區名存實亡,第24集團軍也成了晉省內的一支孤軍。集團軍下屬的第27軍、第40軍、新編第5軍加起來,算上吃空餉的,也不過兩萬人出頭,過著熬一天算一天的日子。
城南,殘月照著殘破的城牆,破損的關帝廟成了臨時的後勤司令部。煤油的燈苗在穿堂風裡搖晃,把牆上“雪恥複土”的標語照得忽明忽暗。門簷下,兩名哨兵抱著步槍,正靠在柱子上昏昏欲睡。
廟門外,黢黑的街口,原本熱鬨的南大街,如今隻剩下一排排燒黑的房梁,倔強地杵向夜空。
電閘拉下的聲音響起,關帝廟內突然燈火通明,兩名國府軍哨兵如同被電擊了一樣,趕緊站了起來,挺胸立正,但表情還有些迷糊。
一陣說笑傳來,幾名佩戴將星的國府軍高階軍官陸續從大殿內走出。與此同時,十幾名校級軍官,也在殿外列隊。
隊伍中,大鬍子營長換了一身嶄新的軍裝,昂首挺胸。此番接受上級表彰,就連鬍鬚都特意修整了一番,顯得精神抖擻,器宇軒昂。
參謀軍官看了眼身後的將軍們,從口袋裡取出一張紙,輕咳一聲:
「第一戰區第二十四集團軍司令部嘉獎令
新編第五軍、暫編第三師、第八團少校營長匡萬良,靈活機變,洞察戰機,率所部夜襲湯陰日軍據點。該員指揮若定,官兵用命,斃傷敵寇過百,焚燬輜重甚夥,並破壞鐵道、電線多處,使日寇惶遽不可終日。此戰充分發揚我革命軍人積極無畏之精神,予盤踞之敵以沉重打擊,戰果至為豐碩,殊堪嘉尚。
為激勵士氣,昭彰忠勇,茲依《陸海空軍獎勵條例》規定,特予匡萬良少校記大功一次,並獎給國幣三百元,另傳令全軍,通報表彰。所獲獎金,著由集團軍司令部即日核發。
仰該員暨所屬官兵,仍應惕勵奮發,倍加努力,以竟全功,而慰國民之殷望。
此令。
集團軍司令龐炳勳
民國三十年九月十三日……」
一雙雙白手套開始鼓掌,佩著上將軍銜的龐炳勳此刻滿臉欣慰。站在佇列正中央的大鬍子營長,臉上的笑容可比哭還難看。
所謂的表彰,居然一字不提“擊斃日軍中島少佐大隊長,繳獲軍刀”之類的字眼,隻是模糊成一次成功的夜襲。
不升官隻記功就算了,獎勵更是可笑,三百法幣……現在的三百法幣頂天了也就能換三十四大洋!
“卑職一定再接再厲,不負司令、軍座期許……”麵對一張張笑臉,大鬍子營長雙手捧過嘉獎令和幾張法幣,點頭哈腰。
角落裡,龐清振冷漠地看著眼前的一切,背過身,嘴角一抹冷笑——很明顯,這位匡營長的功勞,被“轉手”了。
一個冇有後台背景的國府雜牌遊擊部隊的營長,怎麼可能保得住這種功勞,哪怕有屍體、有軍刀作證。
不過,龐清振也絕對不相信,這位曾經在林南如喪家之犬不戰而逃的匡營長,會突然脫胎換骨,敢於主動破襲日軍——似乎看起來有些熟悉,自己曾經也經曆過。
“清振啊,來來來,我給你介紹一下孫軍長,之前好幾次都錯過了……魁元兄,這就是犬子,得委員長錯愛……”
不遠處,傳來父親龐炳勳的聲音,龐清振歎了口氣,整理軍裝,緩緩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