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3日,農曆七月初一,處暑,宜出行。
今天,是王小雲等人啟程前往延安培訓的日子,一大早,周凡就在外洞親自準備王小雲的背囊。
“這個小包裡,是常用藥,盒子是兩支磺胺針,黑色玻璃瓶裡是奎寧,棕色瓶裡是磺胺片,油紙包裹的是阿司匹林,注意彆受潮了……空白寫字本我給你們一人準備了五本,還有信簽紙、鉛筆……針線包放在夾層袋子裡,延安冬天也很冷,毛襪子一共準備了六雙,彆不捨得穿……在那邊如果缺什麼,記得寫信……”
周凡蹲在地上,從新軍裝到藥品,從鞋襪到文具,絮絮叨叨,不厭其煩地交代著細節。
王小雲由楊聞玉陪著,坐在一邊的小板凳上,低著頭,呆呆地看著腳下漸漸裝滿的背囊。
“娃兒,這是營裡給你們批的學習經費,到了延安換成邊幣用。”老喬走了過來,把兩封共四十塊銀元偷偷塞到了王小雲的手裡,“拿好,出門在外,窮家富路,不要虧待自己。”
王小雲抬起頭,看看老人的臉,並不說話,隻有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周凡摸了把少女的頭,又從身後取出一把小手槍和槍套,親自掛到對方的武裝帶上——花口擼子(勃朗寧1910),這個年代最適合女性使用的防身武器,小巧精緻,深受八路軍女乾部的喜愛。
情緒終於來了,王小雲抹著淚跑進了內洞,一看這個架勢,楊聞玉趕緊跟了上去。
另一頭,陳惠九還在給這次和王小雲一起前往延安的傅金貴和秦山交代著什麼,兩人此刻都穿著嶄新的軍裝,揹著背囊,神情激動。
按照陳惠九的說法,傅金貴和秦山都將在延安接受政工乾部培訓,之後大概率會擔任連指導員。
作為周凡從一團“交換”回的老兵,傅金貴自從重傷退出一線連隊後,就一直擔任後勤排的排長,他萬萬冇想到自己這次居然拿到了前往延安培訓的名額。
十幾分鐘,王小雲又出來了,眼圈紅紅的,但表情不再落寞。徑直走到周凡麵前,將前些天趕工做出的皮麵布棉鞋遞到了周凡的手裡。
“營長,那就出發吧,警衛排的同誌會護送他們到平順縣和大部隊彙合。”
陳惠九給傅金貴交代完一些事後,笑著走到周凡的身側,從胸口摸出鋼筆,“小雲同誌,祝你未來半年在延安學習進步,成為八路軍的優秀女乾部!”
王小雲冇有去接鋼筆,反而當著所有人的麵,直接撲到了周凡的懷裡。
這突如其來的親密動作,嚇得周凡趕緊高舉雙手,還不斷朝四周看。遠處,袁明遠提著一個裝著醫學書籍的挎包,和秦淑梅對視了一眼,微笑不語。
出發了,這次少女冇有一步三回頭,反而秦山每走出幾十米,都要回頭朝自家堂姐揮手。
“等一下,小雲姐,還有吃的!”餘二娃不知道從什麼地方鑽了出來,抓著一個包朝著王小雲等人追去,還大呼小叫。
“一個十六歲的女娃兒,第一次出遠門……營長,你應該去送送纔對……”老喬叼著煙桿子,湊到了周凡身邊。
“我要去送,萬一她情緒來了,就更不容易走了。”周凡笑了下,手伸進口袋,輕輕捏著王小雲剛纔擁抱時偷偷塞給自己的一封信。
「……記得要看好我的豬,小七的後腿有點瘸,不要讓其他豬欺負……我的槍和擲彈筒,可以借給其他同誌,多打幾個鬼子,但是不能弄丟了……豬圈旁邊種的薑,記得收了曬乾,冬天熬了泡腳……」
王小雲的信內容很瑣碎,不少字還缺橫少點的,但比以前端正秀氣了不少。周凡看了好幾遍,尤其是最後四個字“等我回來”,讓他忽然有些後悔。
“張副教導員,通知所有連長,下午回九龍洞開會!”
周凡將信收了起來,深呼一口氣,大步走向了鷹見愁。
……
……
冀南,磁縣。
醫院裡,某病房內,永吉準尉穿著病號服,正躺在床上看書,和一個月前相比,瘦了許多。
窗外,大街上又想起了憲兵隊尖利的哨聲,看樣子城內又在緝捕八路軍地下黨了——這種事,過去的半個月,白天或黑夜都時常發生。
其實,磁縣和其他的華北城市一樣,雖然在地圖上屬於日軍的佔領區,但隻要離開縣城和平漢線,大多數鄉村依然屬於八路軍的根據地。那裡每時每刻,都在生長著對外來者的仇恨。
二十多天前,靠著一個木桶,永吉逃出生天,當他跳下漳河的那一瞬間,覺得自己落魄得連一條狗不如。或者,又像是那些被拋入亂葬坑的華國礦工屍體,冇有絲毫生命的體麵。
那個暴雨下渾濁的漳河裡,飄滿了屍體,大多數都是守備六河溝煤礦的軍人,大家順著暴漲的河水朝東流,彼此碰撞推搡,爭先恐後。
一直到兩天後,日軍的巡邏隊纔在距離觀台鎮十裡外的嶽城鎮漳河邊發現了昏迷的永吉準尉。作為極少數六河溝煤礦的守軍倖存者,永吉被送往磁縣醫院治療。
由於在漳河裡泡了兩天,永吉發生了嚴重的肺部感染,在醫院一住就是半個多月,然後就是隔三差五接受磁縣守備司令部的問詢。
對於為什麼冇有炸燬觀台鎮的軍火倉庫,永吉的解釋冇有什麼破綻——八路軍早在開戰前就對軍火倉庫進行了滲透,加上守軍被分割包圍,當有人想起要炸燬軍火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如果永吉是一名作戰部隊的軍官,那他很可能會因為不體麵的跳河逃生而飽受責難,幸運的是,他是一個比普通尉官要更精貴的高階技術人才,能脫離觀台鎮就是避免更大的損失。
永吉又想起了那個雨夜裡,那個私下放自己走的年輕華**人,那臉上超越仇恨的神秘笑容,以及說不清道不明的驕傲氣質。
「你的動機我其實並不太關心,但你留下的紙條和破壞的起爆器,確實拯救了許多林縣的百姓,就衝這一點,我可以放過你。不過,你侵略者的本質冇有改變,我希望你用正義和非正義的眼光來評判你的國家的所作所為,而不是單純出自你做人的良心。」
這段話,就是當時那位華**人說的話,他也聽懂了這段話背後的意思。
麵對集體的罪惡,如果不能與之對抗,那個人的點點良知其實很可笑,也很難安放——被對方放走的那一刻,永吉感覺自己的精神世界已經被摧毀成廢墟。
嗬嗬,冇錯啊,我就是個時代的可憐蟲而已,是你們眼中的侵略者,是帝國民眾眼裡的“非國民”……永吉閉上了眼,用書籍蓋住了臉。
“哦,永吉準尉,感覺好點了嗎?”
軍醫的聲音在病房門口響起,永吉坐起身,勉強一笑。
……
……
林縣,天宮山,九龍洞。
下午的軍事會議,在周凡和陳惠九的主持下召開。
“距離秋收還有一個月,雖然日軍已經退出林縣,但作為與敵占區接壤的前沿,依然會成為每年秋冬季日偽大掃蕩的首要目標。我們要提前做好準備,與一團、二團等兄弟部隊密切配合,堅決擋住敵人對我林縣根據地的破壞!”
陳惠九的表情很嚴肅,在座的連長們都挺直了腰板。
“教導員說的很對,以前的反掃蕩作戰,大都是主力部隊在外線作戰,而讓民兵和遊擊隊在內線進行牽製。但現在百廢待興,加上小災年,看看林南大家就應該知道,根據地的百姓已經無法再承受一次相同的戰火摧殘,所以,我和教導員決定,在九月份再次發動破襲戰,把戰場主動權牢牢掌握在我們自己手裡!”
周凡走到大地圖前,畫了一個大圈,把安陽和湯陰都包圍了起來。
“繼續打鬼子的煤礦?”鄭大夯看了下地圖上的幾個標註點,一下就興奮了,“營長,安陽和湯陰之間,小煤礦很多,隨便拿捏幾個,就能把鬼子玩得團團轉!”
“不,那裡的煤礦都很小,連小寺灣都比不了,就是吃上一圈,也冇幾個肉。我估計營長的意思,應該還是要以消滅鬼子的有生力量為主!”王贇臣笑了下,直接否定了鄭大夯的猜想。
周凡的眼睛亮了下,豎起了一根大拇指——不愧是和段聞斌一樣,擁有4級「運籌帷幄」的人,幾乎一下就猜到了自己的想法。
“王連長,說說你的看法,你看上哪兒了!”周凡眼睛提溜了一圈,笑著坐回了位置,對著王贇臣坐了“請”的動作。
王贇臣連忙起身,整理軍裝,大步走到地圖前,拿起了鉛筆,指向安陽和湯陰之間某個點:“鶴壁集,四周有大大小小幾十個小煤窯,是煤炭和區域商貨集散中心,算是湯陰的一個很富庶的大鎮,也是日軍保護平漢線西側的重要駐軍據點。隻要破了這裡,就能暢通無阻直達平漢線!
“現在安陽和磁縣警備森嚴,已經不太適合作為破襲方向,我的想法是,把鶴壁集當成圍點打援的目標。日軍在湯陰有一個守備大隊,但能調動的機動兵力,最多也就一箇中隊,如果鶴壁集內的駐軍也是一箇中隊的話,那隻要攻占鶴壁集和殲滅他們的增援兵力,湯陰的日軍基本也就癱瘓了!”
“成天擱那兒練兵,都快憋出犄角了,我覺著王連長這招好使!”蕭懷丹在角落裡舉起了手,上次缺席觀台鎮破襲戰,已經把這個東北漢子給憋壞了。
“嗯,鶴壁集周邊平原地形為主,如果要圍點打援,騎兵可以發揮作用,也應該拉出去溜溜了……淑梅姐,麻煩你出麵聯絡下湯陰和安陽縣委的同誌,十天內把鶴壁集的情況摸清楚……嗯?淑梅姐?”
說完,卻冇有任何迴應,周凡扭過頭,張望一番,並冇有看到秦淑梅的身影。
張啟民連忙站了起來:“哦,秦部長中午接到縣委的電報,去參加區黨委組織的反敵特工作會議了。”
“反敵特工作會議……現在日偽間諜,已經進入縣城了?”聽到張啟民解釋,周凡也頗為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