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月10日,農曆臘月十三。
平順縣,東寺鄉,天脊山。
夕陽西下,銀白色的山林正慢慢被染黃。
深穀之中,瀑布之下,駐紮著一支幾百人規模的八路軍,這是太行軍區第五軍分割槽司令部兼新一旅旅部的駐地。
某座山洞內,無線電台在滴滴做響,幾位參謀來回走動。洞外天寒地凍,洞內一片火熱。
第五軍分割槽上個月才正式掛牌,如今整套班子,還是在新一旅的基礎上搭建的,負責太行山東麓。
過去兩個月,新一旅以區區兩個團的兵力,在太行山以東的林縣、安陽、涉縣一帶連續機動作戰,不光要承受日軍幾個方向的報復性掃蕩,還要和林縣以南的國府頑固派鬥智鬥勇,堪稱艱苦卓絕。
麵對這種殘酷的局麵,新一旅的旅部也不得不退到深山,不斷收到各根據地遭受日偽軍重創的訊息,麾下主力一團更是被分割在太行山大峽穀以東,缺衣少藥,斷彈斷糧。
「報告旅長,一團黃耀軒參謀長到了!」
山洞口一側,某間大木屋外,正在思考散步的新一旅旅長兼軍分割槽司令官衛傑,被警衛員的匯報打斷了思緒。
一回頭,隻見一名青年乾部站在不遠,手裡抱著一台略微破損的九四式電台,正笑眯眯地看著自己。
至於青年乾部的身後,就更精彩了,六名戰士像是剛從戰場上下來一樣,有人背著一大捆步槍,有人扛著沉重的彈藥箱,還有人乾脆左右肩上各搭著一挺輕機槍。
此外,這些人還有一個共同點,連同青年乾部在內,身上都帶著戰鬥的痕跡。
「黃耀軒,你路上是炸了鬼子的炮樓,還是端了鬼子的軍營?怎麼,來開個會還帶那麼多禮物?」衛傑微微一怔,繼而大笑起來。
「哎,旅長,別提了,早知道我就帶一個排的戰士來開會了!」
黃耀軒放下手裡的電台,整理軍裝,對著衛傑行完軍禮後,臉上的微笑就變成了苦相。
……
……
旅部山洞內,黃耀軒雙眼瞪得大大的,泛著血絲,因為憤怒而身體微微顫抖。
「……事情就是這樣,其實總部首長早就料到國府頑固派不會有好心,卻萬萬冇想到,他們會做出這樣親者恨仇者快的事情!」
衛傑也是義憤填膺,扯開風紀扣,大口喝著手邊的熱茶。
就在這幾天,一個噩耗傳遍了太行山根據地的八路軍高層:皖南地區,新四軍主力在運動中,突然遭受數萬國府軍隊的圍攻。新四軍損失慘重,目前還陷在重圍之中。
皖南事變,給本就殘酷慘澹的華夏抗日大局,又潑上了一盆冷水。
幾分鐘後,黃耀軒的心情才漸漸平復:「旅長,這就是讓我回來開會的原因嗎?」
衛傑苦笑一下,微微搖頭:「唐政委現在帶著二團在林南同時和國府頑固派、日軍對峙,你們一團在林北和日軍捉迷藏,我都快成光桿司令了……這樣說吧,這次讓你們回來,是進行情報匯總,順便宣讀一下總部首長的最新指示……這不,說是開會,但老唐和二團參謀長現在還冇見人影,估計還堵在路上,也就我們兩個乾瞪眼。」
因為與會的人遠冇有到齊,衛傑隻能把一些事簡單先說了下。黃耀軒在一旁靜靜聽著,最後輕輕鬆了口氣。
「旅長,你說的情況,和一團收集到的基本一致,現在林縣從南到北,鬼子大部分小隊以上規模的掃蕩都停了。這種天氣,不光我們困難,他們也受不了。」
黃耀軒站起來,走到一邊的大地圖上,指指點點,「我們發現,鬼子在林縣任家鎮、姚村鄉、桃花鄉、雙山鎮、南澗鄉,都停止了大規模掃蕩,開始修造炮樓,建立無人區和封鎖線,應該是打算把我們第五軍分割槽和太行山根據地徹底切割開,把我們擠壓、困死在太行山東麓。」
衛傑點點頭:「嗯,地下組織的同誌送來的情報也是這樣說的,不光是天氣原因,日軍還在積極準備發動豫南攻勢,他們開始大幅縮減豫北的兵力和物資補充,這對我們來說是個喘息之機。不過,小規模的掃蕩,還是不能掉以輕心。你們一團,還堅持得住嗎?」
「能!」黃耀軒挺胸抬頭,目不斜視,不過幾秒後,臉色又有些猶豫,「旅長,一團的老部隊損失都很大,尤其營連級乾部,不是犧牲就是受傷,團部的電台也是時好時壞……」
「直接說吧。」衛傑嘴角一抽,重重放下了手裡的茶杯,「我早就做好聽你們訴苦的心理準備了!」
黃耀軒趕緊坐了下來:「我和團長、政委商量了一下,希望把外麵打遊擊的連隊都收回來,給我們一個月的時間好好休整一下。」
衛傑聽著,手指在桌麵輕輕敲擊,幾秒後,微微搖頭:「黃耀軒,你們可以自主決定攻守,但是有一點,一定不能放鬆地方力量的建設!越是艱苦的局麵,我們越要保證地方上有人,而不是放任敵人在根據地裡為所欲為!這樣吧,我乾脆把總部的意思也給你說明白!」
黃耀軒趕緊掏出了紙筆,正襟危坐。
十幾分鐘後,黃耀軒默默合上了本子,臉色有些糾結,但很快,就釋然了。
旅長的意思很直接,要讓一團抽調骨乾,正式下放地方,重建現在被打得支離破碎的根據地,融入地方勞動生產,讓各地的群眾還能看到八路軍的影子,堅定抗戰信心。
這意味著,本就損失頗大的一團,還要把自己精貴的乾部戰士給稀釋掉,放在任何一個部隊,都會肉疼的。而且,從主力部隊身份一下變成地方武工隊性質,對一些老戰士來說,心理上也難以接受。
「明白,我這就回去向團長、政委傳達上級的指示……對了,旅長,這次過來,中途打了鬼子一個炮樓。這不,繳獲了一部電台,希望旅部給幫忙修一下,團裡那部,用一天壞三天的……另外,這些戰利品是送給旅部的禮物,旅長你可不可以再排幾名營連乾部到一團?」
正事說完了,黃耀軒收起紙筆,才說起護衛班帶來的那些讓旅部警衛營驚訝的槍枝彈藥。
「哈哈,你個黃耀軒,做生意做到旅部來了,如果不是相信八路軍從不吹牛,我都要懷疑你是不是謊報軍情。你就帶了一個不滿編的警衛班,是怎麼打下炮樓的?今天給我好好說說!」
衛傑的興致一下就來了,對著門口的警衛員招呼了幾句。很快,黃耀軒隨行的護衛班戰士都站在了山洞內,帶來的戰利品排列一地。
「嗬嗬,全是九成新的三八大蓋,還有兩挺輕機槍和一箱子彈……黃耀軒,我相信一個鬼子炮樓絕對不止這些,你是不是拿了個零頭來糊弄我啊,哈哈!」
衛傑親自下場,檢查著地上的武器彈藥,臉色欣喜,還不忘揶揄一把黃耀軒。
「哎,太多了,搬不完,真的搬不完……時間太緊,我們用了三個小時,才隻能把部分物資藏到高台村南邊的山裡,我留了幾個人看管,才抱著這些不吃不睡地繞到旅部的。」
黃耀軒忍著笑意,把昨夜發生的戰鬥簡單講述了一遍,過程之離奇,不光是衛傑,連門口的警衛員都瞪大了眼睛。
「……戰鬥過程就這樣,動靜鬨得跟一個營一樣,到我離開的時候,鬼子都冇敢派人到炮樓看一眼。」黃耀軒說得口乾舌燥,兩眼放光,意猶未儘。
向黃耀軒帶來的戰士交叉詢問驗證了一些問題後,衛傑的臉都漲紅了,在洞內走來走去:「嘶……兩個偵查兵,鑽進鬼子炮樓的肚子,中心開花!藝高人膽大,藝高人膽大啊!
「那些糧食布匹,一定是鬼子在周邊搜刮的,大雪天暫時運不出去,結果,被你黃耀軒撿漏了!不行,我這裡也派一些人去,一起搬,不能讓戰士們流汗流血的收穫,又白白還給鬼子!」
說著,衛傑就喊來了警衛營的營長,由一名黃耀軒的護衛班戰士帶隊,集合了上百人,匆匆出山。
對於自家旅長的興奮勁,黃耀軒是感同深受。不過,他在離開前,也早早安排人往一團報信去了,也許現在,一團的人已經搬了好幾趟了。
「對了,周凡這個小同誌,什麼背景?」越想越激動,衛傑一口喝光茶水,眼冒精光。
黃耀軒一愣,繼而笑了:「旅長,你忘了,是曲副部長的兒子,你再想想……」
「曲副部長的兒子……」衛傑抬起頭,看著洞頂,十幾秒後,恍然大悟,「是那個滑頭啊!哈哈,周凡,對對,曲大姐的兒子!」
衛傑和黃耀軒口中的曲副部長,就是曾經紅軍衛生部副部長曲茹梅。她的丈夫,當年也是蘇區的傑出醫生,女兒是紅軍總醫院的護士。可惜丈夫英年早逝,長征期間,女兒又犧牲在湘江東岸,曲茹梅本人也在過草地時感染重病去世,全家隻剩下了一個周凡,可謂滿門忠烈。
曲茹梅在紅軍時期,就已經是副師職乾部。周凡,根紅苗正,自然受到一些總部首長的偏愛,十七八歲就提乾,然後下放到新一旅一團鍛鏈。
衛傑心情極好,連連讚嘆:「哈哈,這纔是老紅軍的樣子,身先士卒,有勇有謀!之前,唐政委帶著這小子去你們一團,我還納悶是哪家的關係戶。黃耀軒,你這次回去,打個報告,給周凡這小子通報嘉獎,哦不,申請三等功!我也會把好訊息,給總部首長髮過去!」
黃耀軒微笑不語,心裡早有了其他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