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零點,觀台鎮東麵的礦區火車站依然燈火通明,無數的勞工在運煤車旁忙碌穿梭,日軍士兵與黑色製服的警務隊四處巡邏,到處刺刀凜凜,狼犬吐舌。
六河溝煤礦出產的優質焦炭和動力煤,乃至本地冶煉的生鐵,都會從這裡經磁縣轉入平漢鐵路,運往北平、天津等地,繼而漂洋過海抵達日本,最終又化作一件件戰爭兵器,投向遙遠的戰場。
或許這個時代的人們難以想象,十幾年後,這裡將化作嶽城水庫的一部分。曆經歲月與戰火的礦區火車站,終會埋冇在水麵之下。
所有的爭奪、犧牲與奮鬥,在曆史的長河中也隻是短暫的一瞬間。
汽笛聲撕裂夜色,身穿藍色製服的車站報道員搖晃著訊號燈,長長的列車拖著沉重的步伐,從身旁緩緩駛過,向著東北而去。
搬運工漸漸散去,一名身材壯碩的漢子擦去額角的汗珠,不經意間與報道員的目光相接。注意到對方左手指尖細微的比劃,漢子輕輕點了下頭。
最後望了一眼重歸空蕩的車站,報道員轉身走向屬於他的值班起居室——車站角落一處窩棚般的鐵皮房。
房內空間很大,卻堆滿了雜物,僅有一張破布簾子隔出一間小小的臥室。報道員看了下手錶,舉起手電對著門外某個方向,指尖有節奏地撥動開關,發出點點訊號。
窸窸窣窣的響動傳來,幾名青年陸續走進了鐵皮房,其中就包括之前在站台上遇見的漢子。
眾人圍攏,報道員露出了微笑:“同誌們,今天召集大家,是傳達區黨委的秘密指示!主力部隊即將對觀台鎮發起破襲。上級要求我們全力協助,牽製車站、機修廠和倉儲區的日偽軍,並配合潛入的我軍特工搶占關鍵設施!必要時,還要發動車站、廠區和礦區的工人!”
報道員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充滿了力量。
“太好了!”
“總算盼來了,我就知道主力部隊不會放任鬼子在這裡作惡!”
青年們的臉上頓時綻開喜色,魁梧的漢子更是攥緊雙拳,指節發白。
“大梁,你是車站搬運隊的隊長,有機會進出礦區,向礦區同誌傳遞指示的任務就交給你了……小張,機修廠倉庫那邊,你和警務隊的關係不錯,要盯緊點,注意他們有冇有特彆的動向……”
報道員開始一一交代,每個領到任務的青年都趕緊點頭。
“尤書記,要是還像去年那樣?”
激動過後,喚作大梁的漢子低下了頭,嗓音嘶啞,“去年主力部隊不是冇來過,可根本打不到這裡,咱們在的策應一點用都冇有,還白白犧牲不少人……就算我能通知礦裡的同誌,冇有武器又能做什麼?”
此話一出,在場的人都沉默了。
去年夏天的那場不算成功的破襲戰,雖然破壞了漳河北麵的都黨礦區,但無論是八路軍還是組織工人的地下黨組織,都損失不小。
尤其是在觀台礦區和觀台鎮,由地下黨組織發起的工人暴動,在武裝到牙齒的日軍、礦警、偽軍和警務隊的鎮壓下,幾乎就掀不起什麼風浪。
“同誌們,這次不同。這次主力部隊將直撲觀台鎮,而且,部隊的同誌已經到了!”
尤書記笑了,比了個手勢,轉身從一側的小門鑽了出去,幾分鐘後,領著三個馬伕打扮、揹著沉重揹包的青年返回。
大梁舉起手電,看了下眼前的三個陌生青年,有些愕然:“尤書記,這幾位是部隊的同誌?”
“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潛入觀台鎮偵查的部隊特工同誌……哦,是特戰隊,李紅李連長!”尤書記指了指三人中間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冇想到吧,他們已經在車站附近潛伏了大半天了!”
李紅和眾人分彆握手,冇有多餘的廢話,和身後的兩名特戰隊員解下了揹包。
大梁等人有些好奇,紛紛伸長了脖子,隻見手電光下,揹包裡取出了一支又一支的晉造駁殼槍。
晉造駁殼槍的口徑比其他國造版大,質量在國內諸多駁殼槍仿製品中墊底,唯一的優點就是產量大。半年來,天宮山獨立營一直往外送,但手裡存貨依然不少。
三個揹包中,一共取出了十八支晉造駁殼槍、十四支南部手槍、九百餘發子彈,以及整整三十枚九七式手榴彈。
“這麼多,還有香瓜手雷!”一名青年差點失聲喊了起來,然後被旁邊的人一把捂住了嘴。
“尤書記,這些是營長讓我帶來的,要想辦法送進礦區,武裝裡麵的同誌!”
李紅笑著,又從包中取出一堆槍械零件,迅速組裝。幾分鐘後,三支國造仿MP28衝鋒槍出現在眾人眼前,十幾個壓滿子彈的彈匣更是讓人亂了呼吸。
“大梁,你看……”尤書記碰了碰還在發愣的魁梧青年。
“我……這幾天不一定有機會進礦區,我儘量……”大梁喉結滾動了幾下,有些緊張。
“梁同誌,不能說儘量!”尤書記的表情異常嚴肅,一把抓住大梁的胳膊,“有了這些武器,礦區的同誌纔有把握堅持到主力部隊打進來。最遲明天晚上,要把裝備和指示送進去!大梁,去年同誌們犧牲很大,我明白,但我們必須堅持,要抓住每一次機會!”
左右看看,大梁深吸了一口氣,重重點頭:“是,保證完成任務!”
幾分鐘後,青年們陸續離去,鐵皮房內隻剩了李紅和尤書記兩人。
“尤書記,去年主力部隊冇有直接進攻觀台鎮?我感覺梁同誌有些悲觀啊……”等人都走了,李紅這才露出了擔憂的表情。
“李連長,去年部隊行動出現意外,臨時改從漳河北岸的都黨礦區滲透,但情報冇能及時傳遞過來。觀台礦區工人暴動後孤立無援,很多同誌都……哎……”
尤書記的眼圈紅紅的,握緊的拳頭微微發顫,“但這次,我感覺能成。部隊準備很充分,我冇想到除了區黨委的聯絡員,部隊還親自送來武器彈藥!”
“嗬嗬,明天還有一批,用來裝備鎮內的同誌。等著吧,我們營長也會親自過來的……這次,觀台鎮咱們占定了!”李紅轉過身,麵朝西南方向,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
……
7月31日,農曆閏六月初八。
都裡鄉,都裡南山。
這裡已經屬於安陽境內,直線距離觀台鎮不過十七八裡地,但隻要走出山區,就是豫北平原,無論是村子規模還是數量,都遠超林縣。
隨著日偽軍從林縣撤出,安陽的日偽軍也做了相應的部署調整,曾經一度和八路軍反覆爭奪的都裡鄉被放棄,退守銅冶鎮。
都裡南山向東八裡,是一條南北走向的官道,也是安陽日偽麵軍向林縣的戰略封鎖線之一。此路北通觀台鎮,南接銅冶鎮,不到二十裡長短,卻沿線修了五座炮樓,彼此間隔不到五裡地。
不過,相比安林公路一帶的炮樓,銅冶鎮周邊的炮樓無論規模還是質量都明顯低了一檔,除了鎮內駐有一個日軍中隊,外圍的炮樓和日常巡邏基本上都是偽軍為主。
此刻,都裡南山東北麓的山林中,卻隱蔽著一支兩千餘人的部隊——天宮山獨立營、二團兩個主力營、新一旅直屬炮兵連一部、安陽縣大隊、以及多支鄉鎮遊擊隊。
日上三竿,茂盛的樹林遮擋了夏日的炎陽,但林中卻冇有一絲清涼,悶熱潮濕,蚊蟲肆虐。
每個戰士的臉頰上都流淌著汗水,個個緊抱著步槍,抬頭呆看著樹冠,時不時解開水壺灌上幾口。幾乎所有的八路軍指戰員都保持著靜默狀態,除了往來戒備的巡邏隊腳步聲,少有人說話。
有本地的遊擊隊員表示,這是雨天的前奏,最遲不過一天必然會有一場大雨。
都裡鄉的民兵們抬著十來個大木桶鑽了進來,為八路軍戰士送來放涼的消暑米湯,還貼心的新增了一點點鹽。
……
一團參謀長黃耀軒,作為中線作戰總指揮,正坐在臨時搭建的木棚裡看書,不遠處的電台冇有開機,保持著靜默。
大樹下,負責進攻礦區的一團二營的沈營長,正和三個連長反覆確認觀台礦區的地圖,並要求排以上乾部都必須背下來。
這些地圖情報周凡看過,遠比他想象的還要精細,就如同航拍一樣,幾乎把每座建築都繪製出來了,是安陽縣委和觀台礦區的地下黨組織多年來持之以恒的成果。
沈營長嗬斥幾個大老粗連長的聲音,又輕又焦躁,顯然是著急了。遠處,一塊大石後,周凡和馮佩喜對視一眼,差點笑出聲。
“周凡,這次搞那麼大動作,全旅,哦不,是整個第五軍分割槽都被你拉上了……我怎麼感覺旅長和團長都在栽培你啊?你是不是打算比我還早當團長!”
馮佩喜眯著眼,吐出一口煙霧,話裡帶著一股子揶揄。
周凡嘿嘿一笑:“馮營長,小弟不是一直靠著大家拉上來的嘛……”
馮佩喜一胳膊肘撞上了周凡的胸口,良久,嘴角的笑容漸漸消失:“衛旅長怎麼樣,咱不說,就新一旅兩個團,風格都不一樣。我們鄧團長,是‘精巧’,能把一個團掰碎了用,每個地方都恰到好處;二團的吳團長,就是‘剛猛’,當初能在林南那麼惡劣的地方立足,靠著就是一身膽氣……你呢,說不上來,又鬼又狠,有時候贏了都讓人摸不著頭腦。”
聽到馮佩喜的評價,周凡摸了鼻子,有些暗喜:“馮營長,其實我還是有章法的……”
“聽我說完,周凡……”馮佩喜頓了下,語氣有些嚴肅,“這次由南到北依次開打,你彆真把自己當核心。我感覺,不是新四旅給我們創造戰機,而是我們吸引磁縣和安陽的鬼子,給新四旅破襲平漢線開啟突破口!”
嘶,馮佩喜好厲害,居然一下就看明白了旅長他們的作戰目的……周凡扭過頭,看著馮佩喜,心裡暗暗吃驚。
馮佩喜笑了下,伸手按在周凡的肩上:“算了,不亂猜了……觀台鎮火車站那邊就靠你了,漳河鐵路橋一定要炸掉,不然磁縣開來的鬼子很難擋住,他們可是有裝甲列車的!”
周凡也收斂笑容,重重點頭。
……
時間悄然流淌,天色漸漸昏暗,當林中響起晚飯的哨音時,黃耀軒終於下令電台開機。
報務員一手扶著聽音耳罩,一手奮筆疾書,然後寫滿電碼的紙張迅速遞給一旁的通訊參謀,又是十幾分鐘後,電文譯出,送達黃耀軒手中。
“敵軍無異常動向,南線安林公路破襲戰,林縣大隊、二團將按計劃於今夜二十時發起……”
黃耀軒低聲念著電文,周凡、馮佩喜等人長長舒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