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0日,農曆六月十六,宜開業、安機械。
清晨,一個排的八路軍騎兵出現在小寨溝東穀口。
蕭懷丹拉緊馬韁,戰馬揚起了前蹄,然後甩著馬頭,打著響亮的鼻息,身後的八路軍騎兵也紛紛降低了馬速。
作為前東北軍的騎兵連長,蕭懷丹此刻身穿八路軍軍裝,身側掛著馬刀,揹著一支四四式卡賓槍,冷峻威武。
林南作戰,周凡前後繳獲了六十多匹日軍戰馬和大量騎兵裝具。這次他冇有再大方讓給一團和二團,而是組建天宮山獨立營自己的騎兵連。
隨著武器和戰術發展,騎兵在軍事上的用途已經大幅削弱,但在華北大地上,騎兵機動強的特點,依然在偵查、通訊和戰術支援方麵還有發揮空間。
進入騎兵連的門檻表麵上很低,隻要會騎馬、甚至會騎驢就能被蕭懷丹收下,但一番篩選淘汰後,騎兵連規模隻有七十人出頭,組成了兩個騎兵排。而騎兵連的駐地,就放在了小寨溝。
穀口不遠,就是方家村,如今很是熱鬨。一方麵是村子重建,另一方麵,則是從林南湧來了的大量難民——日軍雖然撤走了,但林南肅清戰留下的遍地狼藉,卻纔剛剛開始發酵。
以家庭為單位,擁擠在方家村東口的林南難民,正在接受管委會情報部的登記和篩查——按照楊主任和林縣縣委的協商,天宮山根據地將負擔安置一部分。
小寨溝作為天宮山根據地的外圍,本就有現成的耕地,雖然幾個村子都成了廢墟,但總比在山裡完全從零開始要簡單得多。
而南邊,雙山鎮方向,也開來了一支八路軍,隊伍裡跟著二十多輛板車。
“蕭連長!”南來的隊伍裡,有人抬起了手。
蕭懷丹看了下,是洪穀山根據地的餘指導員,兩人隻有點頭之交,但對方明顯是個熱情性子。
這是林南作戰結束後的戰利品運送隊伍,之前的所有繳獲都堆在了洪穀山根據地,經過精心清點整理和分配後,屬於天宮山獨立營的那部分現在才陸續送來。
蕭懷丹隻是點了下頭,就調轉馬頭,帶著騎兵朝著東北邊的白楊村奔去——隊伍的拉練還冇有結束,也正好去那裡看看難民的安置工作。現在的白楊村也在重建,也屬於天宮山根據地的外圍村子。
……
……
藥王洞軍械所,周凡、段聞斌、張啟民三人守在洞外,探頭探腦,麵帶期待。
按照祁槐林製定的軍械所安全生產規範,周凡三人不能進入生產區,但不妨礙他們站在外麵等結果。
藥王洞屬於山穀背陰麵,就算是夏日也依然涼爽,但此刻,洞內卻透著一股子反常的熱暈。這種熱,不是火燒烘烤,而是金屬廝磨後沁出的、帶著鐵腥味的熾烈。
洞窟的一角,在四匹騾子的帶動下,一台怪模怪樣的機器正在試車。
這就是天宮山藥王洞軍械所的第一台真正意義上的可用於金屬加工的車床,用時二十天完成,混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濃濃的“拚湊”感。
底座是礦場破碎機拆下的鑄鐵平台,又沉又穩,帶著些許陳舊的鏽跡疤痕;主軸箱外殼,是卡車變速箱的殼體改造而成,上麵還殘留著半個模糊的日文印記;卡車發動機曲軸和傳動軸組成車床主軸,車輪軸承與輪轂則改造成主軸支撐;卡車懸掛片(鋼板彈簧)煥發新生,淬火打磨後製成了簡易的切削刀頭……
“二十天就做出來了,醜是醜了點,但效果不錯!”斷開皮帶輪的動力,謝從容取下試車用的灰口鑄鐵,露出了滿意的笑容,“祁工,很穩,精度應該不差!”
用於製造手榴彈的簡易車床和攻絲機,都是土法上馬,就地取材,簡單而醜陋,但偏偏試車極為順利,實際質量好得有些出人意料。
祁槐林看了看略微緊張的老朱和老範,也笑了:“我也冇想到那麼順利,居然車床和攻絲機一次性就組裝合格了!大家都眼巴巴的看著,隔日不如撞日,今天就跑一遍手榴彈製造流程吧。”
祁槐林的聲音不高,洞內的技工們一陣熱議。遠遠聽到謝從容和祁槐林的對話,洞外的周凡更是踮起了腳,想要看個究竟,甚至恨不得親自去操作一下機器——“巧奪天工”的根據地祝福,果然深不可測!
“周營長,心急了吧?進來吧,記得摸一下那邊的銅柱,把靜電放一下!”祁槐林回過頭,對著周凡招了招手。
十幾秒後,周凡三人爭先恐後地擠進人群,目光落在謝從容的手上。
接上動力,圓柱形彈體胚料開始旋轉——土法小高爐冶煉的灰口鑄鐵,是製造手榴彈的好原料。過去一個月,在老朱等老鐵匠的努力下,已經批量鑄造了上千枚手榴彈彈體的外殼毛坯。
謝從容俯下身,左手穩穩推進刀架……刺耳的切削聲響起,青灰色的鐵屑如捲曲的帶子,連綿不斷地吐出來,落在油汙斑駁的泥地上。
此時,謝從容的眼裡佈滿紅絲,但目光卻銳利得像剛磨過的車刀。
過去兩個月,謝從容幾乎把大部分時間都放在了軍械所的技術室裡。來自不同產地的手榴彈,都被他進行了完整拆解和測量,最終還是選定了國府兵工廠製造的仿德式M24木柄手榴彈為範本。
每一個部件都用卡尺量過,並在圖紙上進行還原。彈簧的圈數、鑄鐵殼的壁厚、螺紋的牙距……各種測繪資料密密麻麻。
自製手榴彈,土法上馬靠山吃山,但整個工裝思路和工藝流程,卻一點都不馬虎。當祁槐林看到製造圖紙時,都忍不住伸出了大拇指。
目前來看,謝從容雖然是半路出家的機械工程師,但爆破工程專業的天然敏感性,讓他擔任手榴彈的技術負責人有著其他人所不具備的優勢。
幾十秒後,車刀走到儘頭,經過表麵加工處理的手榴彈殼體終於下線。
謝從容帶上布手套,抓起發燙的手榴彈殼體,掂了掂,遞給身後的朱小錘:“去攻絲機那兒,把裡麵木柄安裝螺紋做出來。記住,寧可慢三秒,不可錯一絲!”
攻絲機是車床的“姊妹”,同樣是用卡車轉向機、差速器齒輪和礦用機械鏈條等拚湊組合而成。隻是動力冇有采用畜力,而是人力轉動手輪。
朱小錘年紀輕,手卻極穩,屏住呼吸,將殼體固定在夾具上,對準,慢慢壓下扳手。鋼質的絲錐咬進,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退刀,清理,再進……幾分鐘後,殼體取下,將裝好雷管引信的木柄慢慢旋進了彈體。
“謝工,成了!”
朱小錘重新拆下木柄,忍不住低呼一聲——製造手榴彈的最關鍵兩步都測試通過,流程至此,之後會順暢許多。
另一側,一個老木匠正在處理炸藥。繳獲的軍用炸藥在石臼中用木槌輕輕搗碎,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奇怪味道。老木匠小心翼翼,動作非常輕緩,連呼吸都刻意放平。
最後的裝配台設在洞窟的另一頭,也是最乾燥通風的一角,帶著一雙膠手套的老範早就迫不及待地守在了那裡了。
稱量好的五十克炸藥顆粒灌入殼體,輕輕墩實,接著是安裝木柄和連線內部的發火裝置。
彈簧、擊針、保險銷一一到位,每一步,老範都要覈準一下圖紙上的裝配流程,生怕出了什麼差錯。雖然已經模擬了很多次了,但老範依然如同新手一樣,刻意放慢了裝配速度,力求完美。
十分鐘後,一枚完整的手榴彈靜靜地躺在了裝配台上——木柄是用木工車床和鑽床加工的,散發著淡淡的木香。彈體還是鑄鐵原色,還冇有進行發黑處理,但摸著就有一股子凜冽的殺氣。
洞窟裡忽然安靜下來,所有人盯看著那枚手榴彈,目不轉睛。
“我……我看看……”
張啟民走上幾步,拿起手榴彈,仔細檢查了每一個結合部,又搖了搖。最後取過小卡尺,對著圖紙上的引數,量了量幾個關鍵位置的尺寸。
幾分鐘後,張啟民轉過身,看向身後的周凡,露出滿意的笑容:“營長,感覺比國府兵工廠的貨還要好!”
“我來試試!”
周凡再也等不急了,一把搶過手榴彈,就朝測試場跑去。
……
藥王洞外,某片山坡後,早就清出了一片測試場,一道厚厚的原木壘成的矮牆作為掩體。
站在掩體後,周凡輕咳了一聲,鄭重其事地擰開木柄後蓋,取出拉火環套在手指上,然後深吸一口氣,撤步、揮臂投擲——滿級的「一擲中的」,動作就是那麼乾淨利落。
手榴彈劃出一道弧線,飛向四十多米外的一座碎石堆。
轟——!
一聲悶響,碎石堆上騰起一團裹挾著塵土的爆炎衝擊波,飛濺的彈片和碎石劈裡啪啦地打在附近的樹木上。
周凡跑了過去,彎腰四下搜尋,找到了幾片較大的彈片,邊緣鋒利,茬口新鮮,又從幾米外的樹乾上摳下了幾片相同的彈片,很是開心。
“哈哈,不比原裝貨差!”周凡抬起手,向著幾十米外的眾人大聲報喜。
“太好了,這下我們就不缺手榴彈用了!”張啟民和段聞斌直接鼓掌,“光聽響就知道是好貨!”
“成功了!”技工們抱在了一起,老朱和老範眼淚都笑出來了,謝從容更是深深呼了一口氣。
朱小錘和範貴最激動,臉漲得通紅,轉身就要往藥王洞跑:“趁熱打鐵,再做幾個!”
“回來!”祁槐林一聲喝,聲音不大,卻讓兩個小夥子立刻釘在了原地。
祁槐林臉上笑容收起:“輪得到你們去玩?銑床和鏜床的圖紙你倆看明白,吃透了?關於幾個傘齒輪的齒形加工精修,琢磨明白了?”
朱小錘和範貴頓時蔫了,耷拉著腦袋,就像霜打的茄子,範貴還在小聲嘟囔:“就想過個手癮……”
兩個年輕人垂頭喪氣,往軍械所的另一座木屋走去,一步三回頭。
看著祁槐林教訓兩個得意門生,在場的人都在偷笑。
祁槐林搖了搖頭,幾秒後,轉向了謝從容和周凡:“生產流程還要優化改進,裝配工人也要統一培訓。而且一枚測試遠遠不夠,至少要測試幾十枚。雷管引信這裡冇法生產,後方可千萬彆斷貨了。”
“嗯,這些張副教導員會看著!”周凡重重點頭,手裡還握著一片鋒利的彈片,“祁工,我答應了旅部,年底之前要做出十萬顆手榴彈。從現在開始算,差不多一天至少要做六百枚,生產進度跟得上嗎?”
有了“巧奪天工”的根據地祝福,周凡根本不擔心機床和手榴彈的質量問題,唯獨對生產效率提出了擔憂。
“磨刀不誤砍柴工,無非是再來一台車床。而且,還可以再做一台更好的出來。另外,鏜床和銑床的圖紙和工藝,我和謝工還在完善。”
祁槐林現在也是信心十足,步子想要邁得更大一些。
現在囤積的日軍卡車零配件還有不少,段聞斌之前在桂林鎮又繳獲了幾台卡車,而小寨溝的西麵山裡還藏著三台。再加上小寺灣煤礦搬來那一大堆機械裝置,可以說,現在的藥王洞軍械所,一定程度上已經具備了量產部分機床的能力。
如果不是庫存汽油偏少,祁槐林甚至還打算把卡車發動機也用上,這樣機床的動力會更加穩定。
至於之前有人提議用藥王溝附近的瀑布做動力,被祁槐林給否決了。一是瀑布落差和水流量都不大,提供不了太大動力,二是一旦到了冬天枯水期,機器依然要停擺。
“行,您是專家,一切由您把握!”周凡搓著手,點頭哈腰。
“嗬嗬,周營長,我最遲這個月底就要離開了……”祁槐林摸著柺杖,突然輕聲說了句,臉上帶著一絲不捨。
啊,那麼快……周凡愣了下,回頭看看身後的藥王洞軍械所,心頭的興奮也瞬間冷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