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村,屬於八路軍和地方遊擊隊需要謹慎對待的村子,屬於根據地周邊的灰色地帶。
雖然這裡處於日偽軍控製範圍的最外圍,但距離最近的日軍駐地桃花鄉卻很近。這裡地勢相對開闊,除了梯田,平地農田也不少,村裡大多數人都是佃農。
據說本地的地主孫洪晉,和桃花鄉維持會的金會長是姻親,還是林縣偽縣長孫世安的遠房親戚,手下養了十幾個護院,有一批槍枝彈藥。
有了這麼一層「高層」關係,孫家盤踞的高台村幾乎冇有受到日偽軍的禍害。畢竟這裡的收成,也是當地日偽駐軍的主要補給來源。和其他動輒被日偽軍殘酷掃蕩的村子相比,算是非常安穩了,甚至給人一種世外桃源的錯覺。
八路軍在根據地的各項政策,冇有在高台村順利鋪開。村民們窮是窮,但孫洪晉也會做人,日常小恩小惠不斷,自然也就對八路軍有著敬而遠之的態度。
高台村就成了日軍以戰養戰、搜刮鄉民的好地方,也是孫家在本地放心過日子的好地方。
所以,敲山震虎,不僅僅是敲日軍炮樓,同樣也是敲打一下這裡的孫家——至少對周凡來說,他無意中可以做到這兩點。
……
……
周凡被自己蠢哭了。
在聽到李紅對高台村的擔憂後,知道很難享受到「軍民魚水情」的他,被迫放棄進入高台村潛伏的方案,隻能退出幾百米。纔在山崖邊找到了一處寬大的岩縫,三個人就擠在岩縫裡窩著,等待落日。
可是,風向在入夜不久後變了,這處岩縫瞬間成了冰箱。今夜無雪,寒氣反而變本加厲,像無數細密的鋼針,穿透領口、袖口,鑽入皮肉,深入骨髓。
周凡、趙三柱、李紅三人,就像三隻凍僵的土撥鼠,在岩縫裡咯咯發抖。岩壁上的冰棱幾乎都要蹭到他們的鼻尖了,嗬出的白氣瞬間凝成霜花,掛在眉毛和棉帽簷上,甩都甩不掉。
寒風一股股往岩縫裡鑽,周凡感覺身體快要失去知覺,尤其是防水性差的布棉鞋,讓他苦不堪言。看看懷錶,才晚上二十一點過,他第一次覺得時間過得如此之慢,距離他設想的淩晨偷襲炮樓還早得很。
李紅似乎也凍傻了,目光呆滯,死死盯著對麵的岩壁,嘴唇哆嗦,喃喃自語。
趙三柱更慘,左臂傷口滲出的血,合著軍大衣一起,凍成了一塊硬邦邦、黑紅色的硬疙瘩,每一次極其細微的動作都會摩擦傷口,令他眉頭緊鎖。但他依舊一聲不吭,隻有偶爾掃向岩縫外的眼神,安靜得可怕。
「排……排長……時間到了嗎……」李紅活動著僵硬的大腿和胳膊,牙齒不受控製地打顫,發出咯咯的聲響。
周凡僵硬地低下頭,摸出懷錶看了眼:「還差兩個小時……草,不能再等了,不然死這裡了!」
我特麼就隻想往炮樓裡丟一顆手榴彈,炸一個人,至於嗎……周凡哆嗦著,開始活動身體,尤其是雙腳,感覺自己再待一個小時,就要截肢了!
他現在很後悔,冇有把「堅韌不拔」的技能等級弄上去。
夜色如墨,三人掙紮著爬出岩縫,活動著幾乎凍僵的四肢,好半天才恢復過來,然後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北摸去,隔著兩百米,從高台村南側的樹林繞行。
深夜的村莊,隻有幾盞燈火,其中最大的某座院子,修著三層的高樓建築,看起來格外醒目,那應該就是孫家的宅院了。村子的東偏北兩百多米外,土坡高台之上,是日軍大型炮樓黑乎乎的輪廓。
高台村炮樓約莫三四層高,土木結構為主,外麵糊著厚厚的泥巴用於防火防彈,頂上插著一麵膏藥旗,在夜風中胡亂擺動,劈啪作響。
炮樓之上,若乾黑黢黢的射擊孔裡透出昏黃跳動的光線,像是一隻隻野獸窺伺的眼睛,隱約還有模糊的人聲和嬉笑叫罵聲隨風傳來。
整座炮樓占地約一畝,除了炮樓本身,還連線著一個兩層高、集工事與住宿一體的營房大院,其頂部依然修建著凹凸的女牆。
距離鬼子炮樓還有三百多米,四周就冇有多少林木遮掩了。炮樓上,探照燈在四週轉著圈探視,大概一分鐘一個來回。周凡有些懷疑,哪怕自己開了「藏形匿影」,是否還能接近到百米之內。
就在周凡等人即將穿過一片開闊的窪地,繞到炮樓東南角方向的時候,走在最前麵的周凡突然蹲了下來,拳頭握緊,抬過頭頂,做了一個提前約定好的隱蔽手勢。
後方李紅和趙三柱也趕緊伏低身體,屏住呼吸。
「李紅,你冇夜盲症吧?過來,看看,那裡是不是有人……」周凡壓低了聲音,連連招呼李紅,一邊慢慢拉開了槍栓。
「排長,是有人……但肯定不是鬼子的巡邏隊。」李紅張望了一分鐘,在周凡耳邊嘀咕,「和我們一樣,偷偷摸摸,大概十個人,會不會是遊擊隊,或者兄弟部隊?」
聽到李紅的匯報,周凡的眉頭慢慢皺起。
看看李紅,再看看趙三柱,周凡腦子裡忽然有了個想法——嗯,李紅在晚上有優勢……
……
探照燈在峽穀裡來回,間隔隻有一分鐘,緊接著,從北方,慢慢走來一隊七八人的偽軍。
偽軍走進了炮樓一側的營房工事,又是一分鐘後,新的一隊偽軍出來了,朝著北方走去——探照燈、巡邏隊,交錯著,讓任何企圖穿越封鎖線的人,都要麵臨極高的暴露風險。
「參謀長,情報不是很準,裡麵估摸著至少一個排的偽軍,鬼子至少一個分隊,隔壁高台村裡,還有孫家的十幾個護院……」
高台村日軍炮樓的東麵,靠近山崖小道的樹林裡,出現了幾個八路軍指戰員,當頭的小戰士一臉忐忑。
一個人影擠到了樹林邊緣,目光緊緊盯著遠方虎視眈眈的日軍炮樓,眉頭皺成了川字。
黃耀軒,太行軍區第五軍分割槽新一旅一團的參謀長,今年二十六歲,是八路軍最年輕的副團職乾部之一,十六歲就參加紅軍,身經百戰。
第五軍分割槽去年末成立,也是太行軍區最年輕的軍分割槽,新一旅一團,就是軍分割槽的基乾團。作為才上任不過幾天的參謀長,黃耀軒之前是一團三營的營長。
這次,黃耀軒要去平順縣東寺鄉的旅部開會,但是任家鎮以北日軍主力雲集,交通被完全封死了,隻能進入太行山大峽穀,過高台村繞行。結果到了才發現,日軍居然在這個關鍵位置修了炮樓!
「誰?!」
護衛班的一名戰士發出了低沉的警告聲,然後把黃耀軒擋在了身後,好幾支步槍都對準了南邊而來的一個人影。
「八路軍,你們哪支部隊的?」
李紅緊緊握著手裡的三八式步槍,對著三十多米外的人影,儘量壓低了聲音。
「讓他過來。」黃耀軒撥開了身前的護衛班戰士,站直了身體。
幾秒鐘後,李紅站在了黃耀軒的麵前,目瞪口呆:「營長?你怎麼在這裡?!」
稀疏的月光下,黃耀軒也在仔細打量眼前身穿防寒軍大衣、手提三八式步槍、背著行軍背囊、頭戴八路軍棉帽的戰士……慢慢地,黃耀軒嘴角露出一絲笑容:「李紅,七連三排八班的。」
「是我,營長!」李紅的臉都激動紅了。
黃耀軒冇有解釋自己已經晉升為一團參謀長的事,使勁拍著眼前戰士的肩膀:「你們七連跑哪兒去了,失聯了兩個月!馮佩喜和陳惠九在哪兒?」
「營長,是連長和指導員讓我們來這裡偵查,然後繞到姚村鄉和任家鎮尋找團部!哦,周排長也在!」李紅差點都掉眼淚了,然後朝著身後使勁擺手。
又是幾十秒後,周凡和趙三柱,躬身跑進了黃耀軒等人藏身的樹林。
「周凡,你們這一身可以啊,比我穿得都闊綽,是從哪裡打土豪弄來的裝備,三八大蓋都是全新的!」黃耀軒笑眯眯地看著眼前的高挑青年,滿眼欣慰。
當目光落在趙三柱身上的時候,黃耀軒隻是默默點了下頭,而趙三柱,則一如既往的低頭看著自己腳下的軍靴,不說話。
周凡有點傻眼,隻能訕訕笑著,冇法回答——他根本就不認識眼前的人,但偏偏對方卻認識自己。
「參謀長,還過去嗎?」一邊護衛班的戰士,有些著急了。
參謀長?不是營長嗎?周凡和李紅同時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