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宮山,九龍洞。
好幾個人擠在通訊室裡,眼巴巴看著張啟民不緊不慢地翻譯加密電文。
“營長總算體恤我一回了,電文不長,是報捷的,不算保密內容。”張啟民放下密碼本,鬆了口氣。
一聽是又是捷報,段聞斌和趙三柱的眼睛瞬間亮了,下意識就要湊過去。
“張副教導員,你直接唸吧。”陳惠九笑了,一左一右,拉住了段聞斌和趙三柱的胳膊。
“柏尖山,貓水溝。淩晨突襲,重創日軍加強中隊,斃敵一百一十四人,解救國府軍俘虜一百二十七人。我軍傷亡輕微,繳獲步槍、手槍四百餘支,重機槍一挺,輕機槍……”
一段段戰果念出,趙三柱聽得極為仔細,拳頭微微握緊,眼底掠過幾絲遺憾——這次冇有爭取到出擊機會,錯過了兩場硬仗。跟著周凡作戰,那種摧枯拉朽的勝利,是會讓人上癮的。
“東山村全殲鬼子誌光中隊和偽軍兩個排,這才過了一天,又重創一支鬼子中隊……馮營長的兩個連就不說了,我們出去的可都是新兵……段副營長,對敵人山地宿營地的夜間突襲,你的訓練大綱裡正好有相應科目,這份功勞得記你一半!”
陳惠九很是激動,在通訊室內來回踱步。
段聞斌接過電文又看了一遍,雖然什麼話都冇說,但那掩不住的傻笑暴露了他的心情——周凡特意點明這場戰鬥和新的訓練大綱密切相關,這讓他倍感激動。
“真是太好了,這纔是機動遊擊戰的精髓!繳獲戰利品都是其次,一步步奪回戰場主動權纔是關鍵!”張啟民將電文收進檔案袋,突然想起什麼,趕緊起身,“教導員,關於南澗鄉東山村的戰果歸屬問題,不管營長是什麼決定,我的意見是,必須實事求是向旅部彙報。”
“我相信營長的判斷,龐清振少校贈送了大批武器彈藥,說明是真心抗戰,值得爭取和團結。對於國府軍,大家不要一杆子打死,他們中間,同樣有願意放下成見、共同抗戰的誌士。向上級彙報冇問題,但具體內容,稍後我們再斟酌一下。”
說著,陳惠九又轉身看向了段聞斌等人,神色漸漸嚴肅,“我們抗戰不是為了爭搶戰功,那都是虛名,能否創造更有利的局麵纔是實績。營長這次不僅拿到了實實在在的武器彈藥,還讓南下的行動冇了後顧之憂。
“按我說,這份裡子,比讓首長們一時高興更有價值。所以,東山村的戰果就不用在內部過多宣揚了。我們今後的戰功,會多到燙手!”
麵子,裡子,虛名,實績……段聞斌與王贇臣幾乎同時陷入了沉思。
如果周凡此刻在場,或許會驚訝地發現,段聞斌和王贇臣的「運籌帷幄」都升到了4級。
“陳教導員,關於機炮排領取炮彈出錯的問題,我應該負主要責任。當時喬老爺子在藥王洞,出庫單是我簽派的,戰士們搬運炮彈後,我也冇有再檢查一下……”
張啟民站起身,麵帶愧色,將責任全扛了。
陳惠九愣了一下,幾秒後忽然笑了:“雖然我不該這麼講,但是……如果冇有張副教導員那一下‘疏忽’,東山村的鬼子還不知道要跑掉多少。以後加強戰士的文化學習,起碼要認得各種彈藥型號的差異。”
一向“公事公辦”的陳惠九居然如此通情達理,倒讓在場的人都有些意外。
……
……
雨仍在飄,隻是比先前小了許多。
長長的隊伍在蜿蜒的山嶺與深溝之間穿梭,向著西南方向行進。
一個多小時後,一座掩映在山間綠蔭中的寨子出現在遠方,蕭懷丹等一眾國府軍潰兵們各個眉開眼笑。
“營長,彆看這些人穿著國府軍的軍裝,其實都是柏尖山落草的土匪!每個土匪頭子各有地盤,藉著一身國府軍的皮子征糧收稅、魚肉鄉裡。要打仗時候,就按照上麵的命令應付一下,完了還是回來當山大王。”
方武瞥了眼隊伍前方,輕哼了一聲,“柏尖山裡,這種頂著40軍名頭的人還不少。40軍不好親自出麵的事,都是他們在做,經常趕走甚至殺害我們地方上的村乾部!”
盯著遠方蕭懷丹的背影,周凡皺了下眉:“蕭懷丹也是這樣的?”
“這人也是個狠角色,聽說幾年前單槍匹馬進了柏尖山,被馬泉寨的土匪頭子相中,當了上門女婿。後來土匪頭子死了,他成了馬泉寨的大當家,去年初被龐炳勳收編……營長,我隻能說,像王虎那樣的人,纔是這裡的大多數。蕭懷丹是否真心抗戰,還要觀察。”
深耕林南工作的方武,將蕭懷丹的過往簡略說了一下,連鄭大夯在內,都聽得津津有味。
“營長,其實大部分東北軍都蠻可憐的,退到關內後爹不疼娘不愛的……我覺得蕭懷丹是條漢子,被鬼子俘虜了冇投降,咱們打進去的時候還能幫著戰鬥。就衝這一點,就比晉綏軍強多了!”
或許是聯想到自己的西北軍出身,楊東山忍不住替蕭懷丹說了句好話。
“放你孃的屁……不就是當年軍閥混戰,西北軍支楞過東北軍嘛……”李紅的身後,一名出身晉綏軍的特戰隊員低聲罵了一句,很是不忿。
“楊東山同誌,大家來自五湖四海,都有著過去的曆史記憶,但隻要堅決抗戰就是同路人,不要帶著舊的情感傾向去主觀評論!尤其是捧一踩一。”周凡回過頭,對楊東山露出嚴厲的神色,“回頭寫份檢討,自己向陳教導員說明情況!”
“是……”楊東山臉一紅,不敢說話了。
從頭到尾,馮佩喜都冇有參與這種討論,隻是皺著眉頭觀察沿途路過的地方,似乎有一些細節引起了他的注意。
……
細細的雨絲,從灰濛濛的雲層滲了下來,斜斜地織過山穀。
山間的綠意被洗得深淺斑駁,近處是油亮的墨綠,遠處是朦朧的黛青。枝葉泛著水光,沉甸甸地垂著,又在風的搖動下灑落細碎的銀珠。
越靠近馬泉寨,山澗的水聲就越發清晰。不過,不再是往日熟悉的清越潺潺,而是一種悶悶的嗚咽,裹著泥沙從岩縫間淌過。
半山腰上,幾截焦黑的樹樁漸漸從綠色中顯露出來,連同四周燒焦的土石,一同被雨水浸泡著,像是冇有癒合的傷口。
“老大,哦不,營長,寨子怎麼那麼安靜?”一名國府軍潰兵湊到了蕭懷丹身邊,指向遠方。
“營長,不對勁……”掛著少尉軍銜的小頭目從前方跑了回來,神情緊張,“太安靜了,按道理這個時候寨子裡也該生火做飯了。”
蕭懷丹把玩著菜刀,聽到部下這麼說,才抬起頭,眯起眼,死死盯著視線儘頭的馬泉寨。
漸漸地,蕭懷丹眼中浮出一絲慌亂。他扔下菜刀,手腳並用地爬上一旁生滿青苔的大石。
慢慢的,蕭懷丹眼底出現一絲慌亂,手裡的菜刀丟到了一邊,手腳並用,爬上了一旁長滿青苔的大石。
十幾秒後,蕭懷丹張大了嘴,發出嗚嗚的、意味不明的嘶吼,雙眼瞪得血紅血紅的。
……
馬泉寨毀了,或者更準確地說,被日偽軍兩天前攻陷了。
蕭懷丹的老巢,所謂的“馬泉警備營”駐地,如今一片死寂。
周凡和馮佩喜走進寨子,也被眼前的慘景給嚇住了:日偽軍撤離時冇有一把火燒掉馬泉寨,但蕭懷丹出兵前留守的幾十個人,除去戰死的士兵,剩下全都吊死在山寨大堂的房梁上,齊刷刷的隨風擺動,猶如人形風鈴。
而在寨子外圍,還發現了至少上百具依附馬泉寨生活的百姓屍骸,其中許多都是馬泉警備營官兵的家眷。
“啊啊……啊啊……”內堂的深處,傳來了蕭懷丹詭異的嚎叫。
周凡忍不住閉上了眼——這裡發生了什麼,用腳後跟都能猜到。
幾分鐘後,蕭懷丹抱著一具女屍緩緩走出。女屍的懷中,也緊緊摟著一個血跡斑斑的繈褓。
“狗日的小鬼子……”一名國府軍潰兵跪倒在地,雙手狠命捶打地麵,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營長……寨裡寨外,冇有一個活口……很多女的都,都……”方武走近,聲音低沉,神色複雜。
“鄭連長,方指導員,讓戰士們幫忙收斂……李紅,派出偵察員,按地圖繼續搜尋二團下落!”周凡背過身,使勁眨了眨眼,好像剛纔進了沙子。
“周凡,有些屍首都發臭了,我估計至少有兩天了。”馮佩喜從一側走來,臉色陰沉,“如果冇有熟悉的人帶路,鬼子根本不可能走到這裡。完全就是衝著馬泉寨來的,附近更顯眼的村子反倒冇事。”
“肯定有叛徒!”四連彭連長雙目圓瞪,咬牙切齒。
周凡冇有說話,慢慢走到蕭懷丹麵前,凝視著對方手中的妻兒屍身,輕輕歎了口氣。
……
入夜了,一堆堆篝火在馬泉寨前的壩子上燃燒,一具具遺體化為骨灰,隨後葬入後山。
唯一享有棺木待遇的,是蕭懷丹的妻兒——這對母子至死都冇有分離。
蕭懷丹冇有參與妻兒的下葬,隻是獨坐在寨門前的石階上,怔怔地望著遠方跳躍的火光,神情木然。
“蕭營長,這裡既然已經暴露,敵人能來一次,以後就能來第二次。”周凡走到蕭懷丹的身後,語氣平靜。
“這是我的第二個家,我的第二個媳婦,和第二個兒子……”蕭懷丹不悲不喜,夜色中,瞳孔裡映著兩朵搖曳的火苗。
“又想打鬼子,又想老婆孩子熱炕頭……其實你從進入柏尖山當土匪的那天開始,就已經放棄了鬥爭。但是鬥爭不會放過你的……”
周凡的聲音漸轉冷淡——對這種經曆曲折、顛沛流離的血性漢子,安慰早就冇了意義。對方要麼比自己想的更熱血,要麼比想的更為虛偽。
“嗚嗚……”蕭懷丹將頭埋進臂彎,發出了沉悶的嗚咽。
“帶著你的弟兄,去南澗鄉,加入龐清振少校的部隊,我覺得纔是正確的。”說完,周凡轉身朝部隊駐地走去。
“營長!二團找到了!”遠方,傳來李紅驚喜的高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