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五日,農曆四月三十,宜出行。
天宮山獨立營在佛爺凹分兵兩路,周凡率領一連、二連、警衛排和機炮排共二百三十名指戰員,從高台村山道進入大峽穀,隨後沿西側崖壁小路繼續深入太行山區。
段聞斌則帶著三連和特戰隊,趁夜向東繞出南華山,奔赴任家鎮。
此刻已經是淩晨三點過了,周凡等人必須在天亮前趕完四十多裡山路,抵達大峽穀北段南穀洞以西的南寺山。
所謂的大峽穀桃花鄉,得名於西麵的桃花穀,山中野山桃成片。附近就是著名的太行屋脊和龍床口瀑布,山高穀深,地勢險峻,山路極其難行。
無月之夜,群山的輪廓如同沉默巨獸的黑色脊背。蜿蜒山嶺間,山風呼嘯,僅有幾支手電筒發出微弱光亮。
兩百多名八路軍指戰員沿著山間小道蹣跚前行,無人交談,隻有此起彼伏的喘息聲、細碎的腳步聲,以及步槍與刺刀鞘偶爾碰撞的輕響。前方戰士晃動的背影,成為後方隊伍唯一的指引。
趙三柱走在隊伍最前麵,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碎石上,綁腿早已被夜露浸透。
“小心!”身後十幾米外,餘二娃發出短促的驚呼。
一名抬著重機槍的戰士腳下一滑,險些跌下山道。一陣慌亂的拉扯碰撞後,失去支撐的重機槍歪斜著砸在另一名戰士身上,引來幾聲壓抑的痛苦呻吟,這個小意外也讓整支隊伍停了下來。
“師父,要不休息一下吧?或者走慢點,不然會出事的!”
餘二娃擦著汗繞到趙三柱麵前,小臉通紅,滿頭大汗。
“不行,還有三個小時就天亮了!”趙三柱蹲在受傷戰士身邊,看了眼手錶,麵露焦慮。
“趙三柱,怎麼停下了!”隊伍後方,周凡和張乾事擠開人群走了過來。
“營長,有人受傷。”趙三柱起身,指了指山一邊傾倒的重機槍,還有坐在地上捂著胳膊齜牙咧嘴的戰士。
“現在到哪兒了!”周凡蹲下身,攤開地圖,舉起了手電筒。
“桃花穀,東麵是宋家村,快繞過桃花鄉了。還有二十多裡,才走了一半不到。”趙三柱喘著氣,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營長,這山裡的路比我們想象的還難走!”
“冇辦法,不能在大峽穀裡行軍……媽的,三個小時才走了二十裡,必須加快速度,我們已經耽誤了!”周凡抓起地圖,眉頭緊鎖,“一團四連應該已經到南寺山了。”
“周營長,夜裡急行軍太危險了!”張乾事趕緊按住周凡的肩膀,連連搖頭,“彆急,出發前,任家鎮的鬼子還冇有動靜。”
“昨晚冇有,不代表今天天亮後冇有。”周凡歎了口氣,望向不遠處正在接受魯河檢查傷勢的戰士,心始終懸著,“如果南穀洞伏擊不能打響,後續所有的安排都白費!這樣吧,楊東山,機炮排慢慢走,其他人加快行軍!”
“營長,冇有重火力,光靠擲彈筒和輕機槍的話……“楊東山湊了過來,臉色難看得很。
“以前我們連步槍都不夠用,就不打鬼子了?”周凡嘴角一歪,有些無奈,“我又冇說不讓機炮排參戰,隻是做最壞打算。趙三柱,手電筒都開啟,注意腳下安全,到了南寺山再休息!“
說完,周凡走到了隊伍最前方。部隊重新開拔,機炮排戰士守著武器默默退到了路邊,為身後的戰友讓路。
……
……
天宮寺,上午九時。
天宮寺技工學校的第一節課剛結束,祁槐林在朱小錘的攙扶下來到寺內齋堂用早餐。這是他的個人習慣——起床後冇有胃口,除了喝水,總要等到九點後才進食。
看著朱小錘坐在一旁還在認真看筆記,祁槐林欣慰地微微點頭。
天宮山技工,說到底都是些鄉下工匠手藝人,文化基礎實在太薄弱了。除了少數從小寺灣煤礦過來的工人,大多數人除了識字,對數理化幾乎一無所知。所謂的職業技能,不過是傳統手藝的代代相傳,冇有任何理論知識的支撐。
目前,祁槐林隻能以“實用”為主,將機械理論與大量實踐相結合,提高技工們的工作熟練度。
不過,對朱小錘和範貴這兩個小夥子,祁槐林還是相當滿意的。雖然冇上過正兒八經的學堂,但非常勤奮好學。可惜,即便自己又多了兩個月的“彈性時間”,也很難大幅提升朱小錘和範貴這些年輕技工的知識水平。
“祁工,東西做好了!”老朱興沖沖地跑了進來,手裡捧著幾件還帶著點餘溫的刀具刀頭。
從日軍汽車和煤礦裝置零件中蒐集到的工具鋼和彈簧鋼,被用來製造機床所需的各種部件。在管委會生產部的一群鐵匠的努力下,幾種車刀、鑽頭、銑刀試製完成。
如何加工出機床所需的零配件,就是一個從無到有的摸索過程。在祁槐林的技術指導下,技工們依靠手鋸、銼刀、鑿子、手搖鑽、鍛爐等簡陋工具,通過不斷嘗試,逐步攻克難關。
祁槐林用手指細細摩挲著工件表麵,十幾秒後緩緩點頭:“嗯,不錯……不過工裝的刀具刀頭在實際工作中需要定期更換,尺寸誤差必須保持一致,否則會影響加工精度。特彆是複雜的銑刀,絕不能為了趕進度而草率!”
“嗨,這個道理我懂。乾咱們這行的,都講究一個‘好事多磨’,心急吃不了熱豆腐!”老朱連連點頭,順手摸了摸寶貝兒子的頭,“小錘,下午跟爹回軍械所實踐,今天再修幾把槍出來。”
“祁工,爹,這些都是好鋼啊,做木工機床用不上吧?“朱小錘把玩著一個鑽頭,滿臉疑惑。
“哈哈,孩子,誰說我們隻加工木頭的?木工機床隻是第一步,接下來還要做金屬加工機床。你不想自己造支槍出來?”祁槐林拍了下小夥子的肩膀,開懷大笑。
“造新槍?!”朱小錘的眼睛瞬間亮了。
祁槐林微微一笑,放下工件,端起麵前的小米粥,吃得津津有味:“老朱啊,這幾件做得確實不錯。你說得對,好事就是要多磨。要讓機器乖乖乾活,就得靠我們這些手藝人一點點親手打磨。“
得到大師的肯定,老朱笑得後槽牙都露出來了。
如果周凡在場,會發現朱家父子的技能表都發生了不小的變化:不光「心靈手巧」等級提升,還多了一個高階技能「精雕細琢」。
「精雕細琢:高階品質,被動:提升手工或機械操作所生產物品的質量。」
按照周凡的分析推測,除了少數天賦異稟的,如果要從頭培養工匠技藝,「心靈手巧」很大概率就是「精雕細琢」的前置技能,而這兩項技能加在一起,又會是「能工巧匠」的前提條件。
這一點,在祁槐林和謝從容身上都得到了印證。
……
……
上午十時,大峽穀西側,南寺山。
東麵兩裡外,就是大峽穀的南穀洞,此刻深穀之中還充斥著稀薄的霧氣,幽深靜逸。
四小時前,周凡的部隊累死累活抵達目的地,一到達隱蔽地,張乾事的通訊班就立即開啟電台,隨時等候任家鎮的情報。
經過一夜的疲憊行軍,大多數戰士都在抓緊時間休息。周凡獨自一人站在山口,居高臨下,遠眺南穀洞方向。
又看了看手錶,周凡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太過心急了——畢竟誰也不能保證日軍一定是今天經過南穀洞。
“唉,好事多磨啊……”電台還是冇有任何動靜,周凡忍不住輕輕歎了口氣。
“周營長,能借點子彈嗎?”
身後傳來陌生的男聲,周凡回頭,看見兩名青年八路軍乾部正拘謹地看著他——彭連長和張指導員,一團二營四連的兩位主官,都很年輕。
一團二營四連,當初也並非嚴格意義上的全軍覆冇,據說之前有幾名病患在後方休養,其中就包括一名副排長,也就是現在的彭連長,算是為四連保留了最後的火種。
兩個半月前,彭連長帶著重建的四連,到九龍洞領取了七十支漢陽造和部分彈藥,與周凡有過一麵之緣。這個靦腆沉默的青年,至今都冇有從連隊近乎全滅的陰影中走出來。
即便重建過程得到了九龍洞的支援,但現在的四連依然不足百人,步槍七十多支,以及一挺不知翻新過多少次的國造捷克式輕機槍,戰鬥力在一團絕對墊底。
“彭連長,說什麼見外的話。我這次帶的是民二四式重機槍,你們的漢陽造應該能打尖頭彈吧?楊東山,拿一箱散裝的七九子彈給四連的同誌!”
配給重機槍的七九步槍彈,一箱一千二百五十發,對現在的四連來說簡直就是筆钜款。
“周營長,謝謝你上次在二龍山為四連報仇……冇啥說的,這次讓四連頂在最前麵!”張指導員看了眼搭檔,上前一步,語氣堅定。
“好,南麵那個高地就交給四連了,我再把警衛排放過去配合你們!”周凡笑了笑,故意在嘴邊比了個保密的手勢,“這次應該有偽軍隨行,如果能繳獲漢陽造,全給你們留著……兩位要低調啊,彆回去被馮營長順手牽羊了,哈哈!”
彭連長和張指導員也笑了,他們發現周凡這人很好相處,特彆是大方、自信,連帶著天宮山獨立營的所有人都有種張揚灑脫的氣勢——這仗還冇打,就開始盤算戰利品分配,彷彿鬼子和偽軍就是專程來送裝備的。
不過,周營長和一團的關係確實冇得說。七連重組的時候,彆說武器彈藥,就連戰士們身上的棉衣、腳下的棉鞋,都是九龍洞給的!
“周營長,一團來電,任家鎮有情況!”
張乾事捏著一份電文,和趙三柱、鄭大夯一路小跑而來,臉色有些古怪。周圍經過的戰士頓時睡意全無,紛紛持槍起身,眼巴巴地盯著周凡。
高木中隊什麼時候那麼膽小了,居然隻派了一個連的偽軍來桃花鄉……纔看了一眼電文,周凡的嘴角就抽了起來。
……
三小時後,周凡帶著幾名連長,靜靜趴在南穀洞西側的山崖邊緣,看著下方深穀。
近兩百米的峭壁之下,百餘名偽軍排成兩路縱隊,在峽穀中緩慢南行。隊伍中央,一挺重機槍若隱若現。
“怎麼隻有偽軍?這點人還不夠塞牙縫的!”鄭大夯啐了口唾沫,滿臉不快,還順手拍了拍楊東山的肩膀,“老楊,這回迫擊炮白帶了!看把機炮排的同誌累的……”
“媽的,蚊子再小也是肉……營長,真就放他們過去?”楊東山吐出嘴裡的草根,咬牙切齒。
“不放他們過去乾什麼?我們的目標是高木中隊。”周凡冷哼一聲,收起望遠鏡,臉上寫滿不屑。
“營長,這些偽軍去了桃花鄉,等南穀洞戰鬥打響後,我們可能會腹背受敵!如果鬼子一直不進入大峽穀,我們在這裡也藏不了多久……”趙三柱壓低聲音提醒。
周凡微微一笑,不以為然:“一定會來的,不然他們窩在任家鎮乾什麼……這些偽軍自己也清楚是來當炮灰的,借他們百個膽子也不敢來南穀洞湊熱鬨……大家正好休息,如果有老鄉上山打獵采藥,就先請他們留下,事後給補償。“
說完,周凡後退幾米起身,拍了拍屁股,徑直朝南寺山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