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區的技術工人團隊,最終隻收攏了九個人。其餘的不是死於混亂中的交火,就是下落不明。周凡拿到花名冊時,心疼得直抽氣。
多年暗無天日的井下勞作加上長期營養不良,九百多名勞工的身體狀況極差。短暫的欣喜若狂過後,一個個都顯露出了虛弱的疲態。
幸好倉庫裡的存糧充足,幾口大鍋輪流熬煮著濃粥。段聞斌不敢讓勞工們吃得太飽,生怕出什麼意外,但即便如此,每個人都足足喝了兩大碗。
小寺灣煤礦外圍有一條運煤的鐵路,與礦區還有一段距離。平時開采的煤炭都用騾馬板車轉運過去,所以礦區內還設有一座飼養四十多匹騾馬的大棚。
在謝從容等技術工人的協助下,一件件裝置被搬上板車,體積過大的則被臨時拆卸成若乾部分。
李紅等人再次發揮了“赤貧土匪”的精神,礦裡礦外、井上井下,但凡能拆得動的機器裝置,無論新舊,都掄起扳手等工具開始“分解”。特彆是各種重型軸承、傳動軸和齒輪,在段聞斌的督導下,都是重點收集物件。
每裝滿一板車,就套上騾馬,向西麵的牟山轉移。
……
時間,慢慢走到了淩晨兩點半,管理大樓的天台上,周凡不斷看著手錶。
小寺灣煤礦距湯陰縣城差不多五十裡地,那些潰退的偽軍就算急行軍,至少也要四個小時才能把礦場被八路軍攻占的訊息帶回去。按照周凡的推測,日偽軍的反撲部隊不太可能在上午七點前抵達礦區,因此他們還有三到四個小時的寶貴時間。
當然,情報顯示湯陰縣城剛到了一支日軍騎兵中隊,他們是唯一可能提前抵達礦區的部隊。不過,以偽軍的一貫作風,回去後多半會誇大獨立遊擊連的兵力規模,這反而可能讓日軍不敢貿然孤軍前來。
“報告連長!郝隊長和秦部長已經到了天井溝,問我們什麼時候撤!東西太多了,二十多輛板車根本不夠用!”石頭氣喘籲籲地跑上天台,臉上帶著緊張。
周凡轉過身,看了眼石頭,習慣性開啟了對方的個人資訊。
幾個月過去,石頭的變化很大,氣質也沉穩了許多。在段聞斌的光環影響下,他的個人技能也有了可喜的變化。
【基本資訊:石根生,男,二十一歲。八路軍排長,等階老兵。】
【技能:彈無虛發Lv3(普通)、舞刀弄槍Lv3(普通)、身輕如燕Lv4(普通)、健步如飛Lv3(普通)、堅韌不拔Lv3(高階)、一擲中的Lv1(普通)】
相比之前,射擊和白刃戰技能各提升了一級,還新增了一個投彈技能。說實話,除了兩次軍魂洗禮,石頭現在的本事都是靠自己練出來的——刻苦,是石頭給他人留下的最深印象。
現在的石頭也算成長得比較全麵了,雖然還不如鄭大夯那種人形戰爭機器,但在周凡眼裡,早已擺脫了“能力平平”的評價,成為獨立遊擊連真正的骨乾——一排長這個頭銜,就是對石頭最大的認可。
“通知段副連長,加快清理速度。最難搬的、暫時用不上的東西,可以先埋在天井溝,回頭請郝隊長和二團的同誌幫我們一點點運回來。”
周凡略一思索,下達了新命令。
“是!”
石頭轉身跑開,乾脆利落——雖然現在已經冇有敵人了,但戰場上向上級敬禮依然是禁止的。
腳步聲遠去,周凡忍不住輕輕歎了口氣——這些問題,終究需要每個人都積極主動地去思考解決,而不是全部堆到他一個人身上。
石頭這一板一眼的作風,在獨立遊擊連是常態。而像段聞斌、李紅、鄭大夯、大曹那樣能主動靈活處理問題的人,還是太少了。
“周連長,聽說你找我?”王贇臣出現在天台,雖然衣衫襤褸,但他身板挺得筆直,雙眼炯炯有神。
“哦,王兄弟,過來坐坐……聽說你以前是西北軍的連長?”周凡在天台防禦工事的沙袋上坐下,遞過了一支菸,“哪支部隊的?”
王贇臣就著旁邊的火把點燃香菸,深深吸了一口,有些頭暈目眩,十幾秒後,微微低頭:“29軍38師,師部警衛營機炮連連長……我在保定會戰後和大部隊走失了,一路亂竄……”
“張自忠將軍的38師?!”
聽到對方報出的部隊番號,周凡臉上的表情瞬間精彩起來——再如何不瞭解抗戰史,周凡也知道張自忠擔任師長的第38師。那可是抗戰初期國府軍序列對日作戰的悍軍,比那些所謂的中央軍強了不是一星半點!
嘖嘖,不愧是張自忠將軍麾下的機炮連連長,就是硬氣。當了戰俘勞工還特彆能搞事,敢組織人在煤礦搞暴動!
王贇臣苦笑著,盯著菸頭,露出一絲愧疚:“那時候被鬼子打懵了……我的連隊在保定,交戰第一天就損失過半,我帶人擅自撤出了陣地……我對不起師長。”
張自忠治軍嚴謹,即便是敗退,像王贇臣這樣的基層軍官,也該是知恥而後勇的型別……周凡收斂了笑容,悄悄開啟了對方的個人資訊。
【基本資訊:王贇臣,男,二十六歲。前國府軍連長,等階老兵。】
【技能:知書識禮Lv2(普通)、彈無虛發Lv2(普通)、疾風驟雨Lv2(高階)、雷霆一擊Lv1(高階)、矢石難傷Lv2(高階)、堅韌不拔Lv2(普通)、運籌帷幄Lv1(高階、未覺醒)、身先士卒Lv1(稀有,未覺醒)】
嘶,這姓王的可以啊,身上全是乾貨,高階技能就跟不要錢一樣!
王贇臣的技能表,讓周凡看得極為舒服。雖然技能等級都不算高,但非常全麵。兩個未覺醒潛力技能,尤其是那個稀有的「身先士卒」,絕對牛掰的戰鬥光環!
「身先士卒:稀有品質,被動。親臨一線作戰,提升一定範圍內的團隊成員戰力和士氣,且絕不會出現逃兵。等級越高,團隊成員戰力提升幅度越大。」
媽媽的,和段聞斌一樣,讓人看了心癢,我都那麼努力了,這些技能都冇有刷出來過……
十幾秒後,周凡伸出手,輕輕拍打王贇臣的肩膀,和顏悅色:“鬼子剛打進來的時候,兵員素質、武器裝備、後勤補給,確實高過我們一大截,也辛苦你們了,真不容易……王兄弟,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王贇臣抬起頭,深吸一口氣,神色堅毅:“我要去找老部隊,向師長歸建,繼續和小日本拚命,給犧牲的弟兄,還有礦上冤死的那些人報仇!”
啊?!你,不是,不要那麼乾脆吧……我費這麼大力氣把你救出來,一點點投奔八路軍的意思都冇有?
看著王贇臣那義無反顧的表情,周凡的嘴角微微抽動。
“周連長,謝謝你們了!”冇有注意周凡此刻如同吃了蒼蠅般的表情,王贇臣吐出一口煙霧,笑著伸出一隻手,做出握手的動作。
周凡輕歎一聲,搖了搖頭,神色嚴肅了不少:“王兄弟,你被鬼子關得太久了,可能還不知道外麵的戰況……其實張自忠將軍一年前,在棗宜會戰中……已經殉國了。”
菸頭悄然落地,王贇臣緩緩轉過頭,滿臉不可置信:“師長……殉國了?”
周凡點點頭。
嗚咽,漸漸從王贇臣的喉嚨裡湧出,眼淚一滴滴砸在塵土裡,震耳欲聾。
周凡冇有說話,輕輕摟住了對方的肩——此刻的王贇臣,就像是冇了家的孩子,哭得那麼傷心。
“報告連長!鹿樓鄉方向發現偽軍派來的偵察兵,被李排長擊斃了一個,抓了一個!”一名戰士出現在天台,打破了現場的沉悶。
“知道了,讓李排長把暗哨往回收一下……另外,再通知段副連長,救出的勞工身體都不太好,除了抬傷員的人,其餘每人負重不得超過三十斤。”周凡看了看最新的時間,又補充了一道命令。
報信的戰士離去,周凡站起身,看著默默哭泣的王贇臣,壓低了聲音:“王兄弟,這次救出的二百八十四名前國府軍弟兄,你都熟悉嗎?他們都聽你的?”
王贇臣擦了擦眼睛,輕輕搖頭:“差不多一百來人跟著我,其中七十五個是我機炮連或是其他西北軍部隊的老兄弟。其他的關係也不差,就是人比較雜,有中央軍、東北軍,還有少量晉綏軍和魯省來的。”
“好,你把信得過的人列個單子,把繳獲的武器發下去。這次撤退會比較麻煩,鬼子和偽軍很可能會追擊,三個小時後,我們出發!”
周凡整理了下軍裝,大步走向天台出口。身後,王贇臣神情落寞。
……
儘管有了周凡明麵上的取捨意見,但李紅等人還是心有不甘。一部分已切割好的礦道輕軌依然被搬上了板車,就連那幾十根未切割的長軌,隻要長度不超過六米,也冇有放過。
管理大樓裡的電話、電燈、電線、鍋碗瓢盆、紙筆書本、圖冊資料……凡是拿得動的統統被打包。然而,持續數個小時的“大掃蕩”,最終還是以“不完美”的方式結束。
騾馬板車往返天井溝一趟後,按照周凡的指示,輕軌鋼材和大部分機器裝置都被埋藏起來,隻攜帶便於運輸的各類工具、裝置散件、武器彈藥、糧食和炸藥隨行。
即便如此,二十多輛騾馬板車還是裝得滿滿噹噹,甚至九百多名勞工每人都要分擔部分負重,尤其是那三萬多斤的糧食,基本就占去了大多數人的肩膀。
來的時候輕裝簡行,走的時候就是大包小裹。王贇臣的親信同伴百餘人,除去傷員外,大部分都分到了武器,作為撤退隊伍的護衛力量,而周凡則率領獨立遊擊連的主力負責斷後。
5月7日淩晨六點整,最後一匹騾馬馱著兩大袋糧食離開了小寺灣煤礦。
目送大部隊遠去,大曹帶著七八個人開始在礦區和管理大樓的各個關鍵位置佈設詭雷。數量不多,約三十來個,但這些詭雷足以給重返的日偽軍製造大量“驚喜”。
所有來不及拆解搬運的礦場設施都被破壞了,日軍要讓小寺灣煤礦恢複生產,那至少半年內是彆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