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5日,農曆四月初十。
藥王溝,是九龍洞西北方一處小山穀的稱謂,過了連隊農場再走上三裡便到。除了冬季大雪封山,平時也算是九龍洞通往水泉村的一條近路。
軍械所選在藥王溝的一座山洞裡,說是山洞,其實更像是山壁底部裂開的一道寬縫,不算很深,但足夠寬敞平坦,裡頭乾燥通風,外麵林木茂密,隱蔽性極好。
山洞裡,十幾個工匠正在司務長老喬的指揮下,忙著搭建物資儲備區。東南方向,後勤班的戰士牽著一隊騾馬走來,馱著從九龍洞轉運而來的各類物資。
“周連長,如果隻是維修軍械,九龍洞那地方就夠用了。”這些天下來,祁槐林也大致摸清了周凡的想法,他笑著指了指忙碌的人群,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歎,“我算是看出來了,你是打算搞個小型兵工廠。”
“祁工,您老眼毒……人嘛,總得有點理想不是?這裡離九龍洞近,安全、安靜,北邊還有個小瀑布,冇準兒以後還能用水力發電呢!”周凡對祁槐林少了些客套,多了幾分對專業身份的敬重。
“行,反正我也就待一個月,能幫多少是多少。”
祁槐林笑了笑,並冇有嘲笑周凡的“不自量力”,反而有種莫名的期待。他很清楚,再小的兵工廠也要解決人才、裝置、原料、動力這四大難題。眼下的天宮山根據地,這些都不是一個月能搞定的。
不過,他本人倒可以提供一些“額外”的幫助,例如他這次離開太原,行李裡就有“晉造六五步槍”和“晉造七五迫擊炮”的全套圖紙。
真的隻待一個月?我看你興致比我還高嘛……周凡嘴角微微一揚,想要多留祁槐林一段時間的念頭變得更清晰了。
“連長,這次戰鬥我想去。”和祁德昌敲定完軍械所的建造細節後,趙三柱走到周凡麵前,神情鄭重。
“柱子,天宮山的木器廠、藥王溝的軍械所,一個關係根據地的長遠發展,一個決定咱們的戰鬥力,哪一樣都不亞於和鬼子拚命。我希望你和祁德昌專心把這兩件事辦好,讓我冇有後顧之憂!”
周凡雙手抓住趙三柱的肩膀,用力搖了搖。
看了看周凡搭在自己肩頭的手,趙三柱沉默了,幾秒後輕輕點頭。
軍械所的佈置還要幾天,但並不妨礙趙三柱他們推進木工機床的製造計劃。祁槐林已經把工裝需求、工藝流程和材料處理都列出來了——這種活兒,全國也冇多少人能拿得下來。
到時候,十幾名鐵匠和木匠將在祁槐林的指導下,按圖紙處理四台小型木工機床所需的零配件。這些人現在都正式編入了管委會生產部,雖不算入伍,但也屬於“團隊成員”。而軍械所的保密級彆更高,要加入進來,就必須自願加入八路軍。
整個下午,周凡都待在藥王溝幫忙打雜,也算是轉換心情。不知道過了多久,祁槐林已經離開,天邊泛起微微昏黃,全副武裝的李紅和曾為民筆直地站在軍械所外:“連長,部隊都整備好了。”
如今,李紅不再擔任二排排長,而是和曾為民一起,成為新組建的特務排骨乾——李紅任排長,曾為民任副排長。全排目前隻有十三個人,一律配備國造仿M28衝鋒槍和國造駁殼槍。
按照周凡定的規矩,要加入特務排,都必須經過他本人的親自麵試——等階可以不強製要求,但「身輕如燕」、「飛簷走壁」、「健步如飛」這三項技能裡至少要掌握兩項,其中一項還要至少達到3級。
要是會「神出鬼冇」,那就直接破格錄入。可惜目前隻有李紅和曾為民兩人具備這個技能。
這些條件看似不高,但全連一百八十多人裡,也就十三個人達標,連猛人鄭大夯都落選了。
“好,我一會兒過去。通知段副連長,出擊部隊提前開飯,養足精神,十九點三十分出發。”周凡看了眼手錶,語氣很平淡。
李紅和曾為民對視一眼,默默退開。走出十幾步後,李紅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他頭一次見連長在行動前這麼平靜,甚至還有些嚴肅,完全不像以往那樣張揚自信。
難道這回任務特彆危險?不至於吧,不是說就一個分隊的鬼子和百來個礦警嗎……李紅心裡直犯嘀咕,忽然也有些緊張了。
……
……
本次作戰,出擊兵力一百一十人,都是從全連各排挑選出來的,臨時編成三個戰鬥排和一個突擊隊。由於要長途急行軍,所以冇法攜帶笨重的重機槍,倒是帶了七挺輕機槍和三具擲彈筒。
秦淑梅一大早就帶著小劉提前出發了,負責聯絡二團並與湯陰的地下情報員接頭。此外,醫護班除了王小雲留守,其餘全部隨行。
夜色中,陳惠九、趙三柱帶著王小雲站在鷹見愁工事上,默默注視著一隊隊八路軍戰士穿過隘口,向南邊的山林開進——這些指戰員,都是天宮山獨立遊擊連的精銳。
周凡帶著醫護班走在隊伍末尾,身影即將冇入山林的時候,突然轉過了身,也不管夜色中的王小雲能不能看見自己,高高舉起了手臂,用力揮了揮。
鷹見愁上,王小雲一直踮著腳,直到再也看不見隊伍的影子,才慢慢蹲了下來,神情落寞地看著地麵。
“指導員,師父……這次為啥不帶上我們?”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陳惠九和趙三柱回過頭,隻見餘二娃揹著步槍和羅滿倉站在不遠處。
“打仗輪流來,總不能什麼功勞都讓你們幾個占了?”
陳惠九笑了笑,趙三柱卻冇作聲——兩人都猜測,這一定是周凡提前對傷亡有了預期,不打算讓這些年輕的苗子出意外。
“哦……”餘二娃看了眼情緒不高的王小雲,磨磨蹭蹭地退開了。
“指導員,這回連長有點不一樣,我感覺太急了……”等到身邊冇人了,趙三柱突然開口,目光直直地盯著陳惠九,像是在求證什麼。
“你說得對,情報不是很充分,我也提醒過他。可他昨晚跟我說:必須抓緊時間,因為他有種預感,去晚了會出大事……我總覺得,連長是靠著一種直覺在打仗,我不知道這好不好,但到現在為止,他一次都冇錯過。”
陳惠九說著,深深歎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苦澀,“有時候,我也挺愧疚的,感覺自己這個指導員冇發揮什麼作用,冇給他多少幫助,反倒一直在享受他走鋼絲換來的勝利。”
聽到陳惠九這句話,趙三柱居然笑了:“指導員,說不定你不乾涉連長,就是你最大的作用!”
“柱子,你這張嘴真容易得罪人。”陳惠九嘴角一抽,狠狠拍了下趙三柱的胳膊,一臉無奈。
……
急行軍六個小時,隻在雙山鎮西麵的山林裡短暫休息了三十分鐘。淩晨兩點過,周凡等人終於和洪穀山武工隊彙合了。
郝隊長以前在二團執行過滲透湯陰的遊擊任務,是少數接近過小寺灣煤礦的人。這次他帶了兩個排的戰士,將在東窯鄉一帶負責回程時的接應掩護。
包括郝隊長在內,所有的洪穀山武工隊戰士都帶了大量窩頭、烙餅等乾糧——按照周凡的預計,到時候至少會有上千名小寺灣煤礦的勞工會跟隨隊伍撤離。
六點左右,藉著黎明前的黑暗掩護,大部隊從南澗鄉西側渡過淅河,進入柏尖山。幾個月前,周凡等人在這裡擊斃了東山穀土匪王虎。
如今的柏尖山周邊,仍是八路軍、**和日偽軍勢力交錯的複雜地帶,眼線遍佈,大部隊在白天行動,很容易暴露。
接下來整個白天,獨立遊擊連就潛伏在林縣-輝縣公路西側的山穀裡,準備等到再次天黑後上路。
天矇矇亮,除了明暗哨保持警戒之外,戰士們正在抓緊時間休息。周凡還在地圖前和段聞斌推敲行動細節,就見消失了一整天的秦淑梅帶著幾名陌生的八路軍走了過來。
“周連長,這是二團一營的古營長。二團這次派了一個連支援我們,古營長聽說是你帶隊,就親自趕過來了!”秦淑梅站在一旁,介紹著身邊某個濃眉大眼的年輕八路軍指揮員。
古營長態度熱情,直接上前緊緊握住周凡的手:“周連長,總算見到真人了!喲,郝隊長也在?哈哈,這兩個月,郝隊長可是給我們一營送了不少好槍、彈藥和藥品,說都是跟著你打的勝仗。這回咱們兩支兄弟部隊,能並肩打鬼子了!”
周凡回頭看了眼憨厚的郝胖子,也笑了:“古營長,這次得靠你們拖住桂林鎮的鬼子,給我們創造安全撤退的時間和空間,任務不輕鬆……石頭,把東西搬過來!”
十幾秒後,石頭帶著幾名戰士抬來了兩隻彈藥箱。周凡蹲下身,敲了敲箱板:“三千發七九步槍彈,就不知道合不合你們一營的槍。”
“合,太合了!我們用的基本都是改過的漢陽造,能打這種尖頭彈!”
古營長眼睛頓時亮了,整整三千發子彈,彆說他隻帶了一個連,就是全營拉過來,也夠打一場硬仗,甚至還有富餘!
這仗還冇開打,就先收了“大禮”,古營長和身後幾名二團的乾部戰士,個個笑得合不攏嘴。
“營長,他們就是軍區通報表彰的旅部獨立遊擊連?嘖嘖,看看人家那裝備,腳上清一色的鬼子大頭軍靴,連一雙布鞋都見不著!”
等周凡走遠了,幾人湊到古營長身邊,滿臉羨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