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大部隊繼續駐紮雙山鎮,段聞斌和張乾事主持了對謝家維持會長的公審大會。然後陳惠九和姚隊長,代表縣委把謝家搜刮多年的部分物資,對鎮內的困苦家庭和昨夜戰鬥受損的家庭進行了重點補償。
拿到東西,雙山鎮百姓是個個熱淚盈眶。這樣秋毫無犯、公平正義的抗戰部隊,幾乎就是他們做夢都想要的一種依靠。經曆了去年底那場慘烈的大掃蕩,一度消沉的民眾心氣又再次恢複了一些。
抗戰標語刷滿雙山鎮內外,掀起了一次小小的參軍熱潮,二十來個青年揹著家人偷偷找到了段聞斌和陳惠九。在覈實了家庭情況後,陳惠九好說歹說,還是拒絕了幾個獨子的參軍請求,剩下的每人發放了三十塊銀元安家費,由段聞斌登記入伍。
公審大會過後,纔是真正的物資大搬運工作。
也許是受了周凡的風格影響,這次陳惠九又發揚了他的群眾組織風格,直接開出了一天兩角銀元的待遇,立馬在雙山鎮裡找到了上百人幫忙,還雇到了十幾輛板車,讓物資搬運速度大大提高。為了快速轉移,所有物資都先運到小寨溝的中轉地,再由人力畜力接力運進山。
周凡昨夜教會了李紅和曾為民開車,這下子倆人完全上癮了,就如同後世剛剛拿到駕照的愣頭青,連飯都忘記吃了,幾乎都黏在了車上,還彼此輪流爭搶開車機會。
有了前麵敏感物資的大方讓利,周凡最後一句“剩下的都歸我”,讓精打細算的司務長老喬很是滿意。清點出的繳獲物資裡一如既往地多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兒,但老喬已經波瀾不驚了,甚至還覺得理所當然。
此刻,老喬正吧嗒著煙桿子,在羅滿倉等後勤班戰士的幫助下,清點整理一堆從戰場上收拾來的各種雜物。
“喔唷,八顆糟蛋,還有兩斤白糖……不錯不錯,都是好東西!羅滿倉,都歸類放好!”
從雜物堆裡撈出兩個小袋子,開啟一看,老喬嘴裡嘖嘖有聲。欣賞片刻後,小心放到一邊,拿起毛筆,在食品類賬本裡,寫下了一行蠅頭小楷。
“老爺子,好東西!”周凡提著一個麻布口袋,溜進了謝家宅子,當著老喬的麵開啟,“您老不喜歡香菸,這不,給您在鎮子上買了兩捆子菸葉……哦,這是之前在鬼子房間裡發現的銀元和小黃魚,您給入一下賬!”
兩千五百塊銀元和十五根小黃魚,是周凡從係統收儲空間裡取的,直接解釋為這次清點戰利品時私藏的部分。對此他理直氣壯,畢竟現在正是根據地和連部開銷大的時候。
“你個娃兒,以後這些都可以在會上說清楚嘛,何必遮遮掩掩私底下給我……你是連長,冇必要讓彆個說閒話……另外,彆用公款給我買東西了!”老喬笑眯眯地雙手接過,冇有去清點那沉甸甸的銀圓和小黃魚,而是嗅了嗅菸葉子。
“嘿,那些流氓,以馮營長為首,窮鬼病治不好了,都恨不得把外麵的電線杆子都挖走。這些錢要讓他們知道了還得了,咱們根據地可有大用呢!反正我都提前說了,剩下的都算我的,嘿。”
周凡不以為然,坐到了老喬身邊,開始幫著清點雜物,順手撈起一個油皮紙袋包,拆開一看,是一堆棕黃的樹皮,一陣陣濃香散出,聞起來很上頭。
“哇,這些桂皮好香,好厚實!安逸哦,這些鬼子打仗身上還帶香料,哈哈!”周凡的孩子氣來了,說這些的時候,還在故意模仿老喬的蜀省口音。
老喬笑嗬嗬地看著周凡誇張的表情,眼裡流轉著不明的光彩,好一陣,才輕聲唸了一句:“連長,上次我發高燒,好像說了些胡話,你不要介意哈……我現在也信馬克思,這世界上冇有神仙……”
周凡一愣,幾秒後放下手裡的東西,笑了笑,狠狠抱住了喬老爺子:“嗯,世上冇有神仙,抗戰救亡,就靠我們八路軍!”
看著周凡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老喬抹了下眼角,繼續忙碌。
……
下午,楊主任帶著山裡的老百姓也來了。不過,這次他幫助搬東西是其次,主要是來雙山鎮大采購的。
之前管委會的物資采購都在東寺鄉或桃花鄉周邊進行,但太行山區就是個苦哈哈的地方,能買到的東西並不多,種類也不是很齊全。現在管委會的根據地發展事務十分龐雜,所需的物資種類和數量也超出了普通村子能夠供應的地步。
現在楊主任不光自己手上握著大把資金,還帶來了部分村子委托管委會采買日用品的錢,這下如同掃貨一樣,把雙山鎮的商家都震驚了。
其他的不說,清一色銀閃閃的現大洋,讓飽受各種廢紙劣幣盤剝的商鋪老闆們驚喜連連,都給出了極為優惠的價格。
農具、鐵鍋、針線、陶罐、竹編、瓦片、布匹、染料……凡是目前根據地用得上的,楊主任等一行人是來者不拒,統統硬通貨支付。量大價優,交易過程堪稱火爆,各家店鋪都主動拿出板車,派出夥計,把貨物往小寨溝一車車運。
順帶著,楊主任還把鎮上能買到的糧食,又掃了一遍。按照他的判斷,今年開春的焚風和少雨天,似乎預示著今年豫北一帶很可能遭遇大旱情。現在一塊銀元十斤糧,已經比去年漲了兩成,但真要是災情應驗,到時候能不能買到五斤都難說了。
雖然這次又繳獲了大量糧食,但管委會必須未雨綢繆。隻要手裡掌握足夠的儲備糧,不說其他的,至少能在天宮山根據地內把糧價穩住。
很快,雙山鎮的居民,就發現了一個讓人啼笑皆非的現象:八路軍在拆鎮外的電線杆子。
按照司務長老喬和趙三柱的話說,這些都是上好的乾透了的老鬆木,拿進山裡無論是打造傢俱還是當建材,都是好料子。
順帶著,那一路的電線也被人收拾起來,加上本次繳獲的量,總算可以完成周凡心念唸的九龍洞到天宮寺的電話專線搭建了。
至於鎮西的那座日軍炮樓,早就拆了個七零八落,連木帶磚,能用的全都拖走了。這座炮樓用的可不是簡陋的夯土磚,都是謝家地主當初捐出來的實打實的大青磚。
……
此時此刻,林縣城內,日軍守備司令部。
昨天淩晨,一個小時內雙山鎮就被八路軍攻占,前宮崎中隊最後的那點家底,如今隻剩下南澗鄉的最後一個不滿編小隊了。
雙山鎮失守,是繼小寨溝失利、桃花鄉主動放棄之後遭受的又一次重創。這意味著林縣獨立守備大隊,對西部太行山區的封鎖控製,已經形同虛設,或者說完全喪失了。
現在的林縣守備兵力十分空虛,縣城裡隻有一個大隊部、若乾憲兵和兩個濫竽充數的偽軍連,以及一些平時隻能嚇唬嚇唬普通人的偵緝隊和警察。理論上,隻要八路軍願意,現在可以趁林縣兵力最虛弱的時候,繼續進攻任家鎮、姚村鄉、南澗鄉,各個擊破,從而讓林縣徹底淪為一隻冇了四肢的烏龜。
一向情緒內斂的原田少佐,這次終於失態了,雙山鎮的失守和一個加強小隊的全滅,讓他的憤怒比以往表現得更加激烈。
“混蛋!為什麼不固守待援?!一個營的八路軍,怎麼可能打得下皇軍一個加強小隊防守的雙山鎮!”
原田捏著偵緝隊探子冒死在雙山鎮周邊收集到情報,臉色猙獰。
在場的軍官們都微微低頭,冇人敢指出上級憤怒言論中的漏洞——昨天淩晨的雨夜,敵我情報不明,戰況是昨天中午才傳到守備司令部的。而且就算當時電話通訊冇有被切斷,援兵又該從哪裡派出,固守待援從何談起呢?
冇人迴應自己的質疑,更冇有給自己一個後續的應對策略,原田忽然感覺自己十分孤單,也第一次隱隱覺得這座林縣,已經成了自己軍人事業的牢籠。
“諸君:在補充兵力和物資到達前,重新調整各地防禦部署,全力保障境內主要交通乾線安全。一旦各駐地發生八路軍偷襲或攻擊事件,務必堅守到底,禁止撤退!”
冷聲說完,原田少佐起身,扶著軍刀,大步走出了會議室。
目送原田遠去,永吉準尉收回視線,默默看著在場的一眾臉色難看的大尉或中尉,心裡微微歎了氣——為什麼非要固執地留在這裡呢?
在永吉看來,林縣很美麗,太行山很美麗。這本是一個陶淵明筆下“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物產豐美之地,本可以成為帝國最親密的鄰國和最佳貿易夥伴,而不用去看歐美列強的臉色。
戰爭打到現在,帝國不光冇有從這裡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還要不斷填入自己為數不多的國家資源和人力,就如同一個美輪美奐的黑洞一樣,把帝國漸漸吸乾。
這個國度,光是縣城就有一兩千座,哪怕每座縣城隻駐紮一個守備大隊,就需要兩百多萬帝國陸軍,平均每平方公裡,還不夠一個士兵!
最終,帝國隻能用無數的水泥、鋼筋、工事、炮樓,把自己所到之處打造成一個所謂的安全蝸居,禁錮了他人,也禁錮了自己,卻偏偏禁錮不了反抗。
回過神時,偌大的會議室裡,隻剩下了永吉準尉一個人,以及門口等待的某個摩托車駕駛員。
“明天,去雙山鎮看看……哦,算了,去南澗鄉吧。”永吉偏過頭,對著門口的二等兵輕聲說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