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縣,偽縣公署。
辦公桌後,孫世安在慢條斯理地簽署檔案,斜對麵,袁秉閒屁股坐了半邊凳子,微微弓著背,麵帶緊張。
“袁老闆,今天請你過來,是有求於你啊。”孫世安抬起頭,擰上鋼筆套,滿臉笑容。
袁秉閒一聽,趕緊站了起來,雙手作揖:“哎呀,縣長客氣了,您儘管開口!”
“是這樣的,現在物價騰貴、藥品緊缺,但有些地方卻賣得不太順利,還是袁老闆你人緣好,要不再給你放一點貨?”孫世安盯著袁秉閒的雙眼,語氣溫和,“我上次說過,等這一批賣完,就要等段時間了。”
袁秉閒心裡一跳,然後趕緊低頭:“呃……都是些同行舊友照顧麵子。”
見對方有些緊張,孫世安趕緊伸手做出安撫動作:“袁老闆不用緊張,大家都是開啟門做生意,來的都是客,賣得快都是你的本事。對了,我這裡有本存貨清單,你拿去看看,需要什麼,就給我秘書說一下。”
說完,一本小冊子從抽屜裡丟了出來,袁秉閒趕緊上前幾步,雙手取過。
當著孫世安的麵翻了兩下,袁秉閒勉強笑笑:“濟世堂是藥鋪,當然還是藥品為主,其他雜項冇有多大的門路……”
“行,那就這樣吧。等過兩月,我帶我那侄女,去你家走走。她現在還在北平上學,聽說打小身子不好,到時候讓你家明遠給看看!”孫世安點點頭,端起了一邊的茶杯。
“是……”袁秉閒很識趣,又一個作揖,退出了縣長辦公室。
辦公室恢複了安靜,幾口清茶下肚,孫世安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手指叩著桌麵,若有所思。
門外,走廊上一陣雜音,緊接著,偵緝隊的張胖子風風火火走了進來:“哎喲,我的孫大老爺,幸好今天原田太君的會議你冇參加,可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啊!”
孫世安一愣,趕緊使了個眼色,角落裡的秘書悄然退出。
張胖子歎了口氣,扯了張一起,湊到孫世安身側坐下:“昨日一早,一支皇軍車隊在安林公路上被人給炸了,據說那個慘啊,四十多個皇軍,一眨眼功夫就全冇了,連旁邊的炮樓都給人偷了……原田太君的意思,要在林縣境內仔細篩查。”
也不知道是否是親眼所見,張胖子說得繪聲繪色,直接把昨天清晨日軍運輸車隊被遊擊隊襲擊的事從頭到尾講了個遍。
幾分鐘後,孫世安露出一絲疑惑:“那是安陽境內的事,為什麼原田大隊長會如此光火?還要在林縣地頭篩查?”
張胖子回頭看了下房門,上身前傾,在孫世安耳邊嘀咕了一陣,後者手裡的茶杯發出了噹啷的聲響。
“增援林縣的炮冇了,人也冇了啊……”孫世安總算明白過來,放下茶杯,連連歎氣,“真是無巧不成書,誰能想到,被炸死的皇軍,居然是增援林縣的炮兵……看來,進剿天宮山的戰事,還要拖延了……張老弟,你說,原田大隊本來就有炮,為何還要捨近求遠?”
“嘿嘿,我的縣長老爺,這你就是外行了……”張胖子嘿嘿一笑,又壓低了聲音,“之前高木太君和天宮山的八路軍交過幾次手,說要攻克天宮山,必須要什麼帶毒的化學彈,聽說很厲害,殺人無形,尋常的炮可比不上啊!”
孫世安手裡的茶杯終於落了地,臉色蒼白。
“哈哈,孫大哥,聽說當初皇軍橫掃浦海和南京,這化學彈可是立下了大功。”張胖子不知道從哪兒打聽到一些小道訊息,說起來頭頭是道。
“軍國大事,倒不是我所長……對了,關於濟世堂的事,你查得怎麼樣了?”等秘書進來收拾完地上的破碎茶杯,孫世安這才轉化了話題。
張胖子臉上的笑容收斂,砸吧了幾下嘴,表情有點怪異:“說來,袁秉閒看不出什麼端倪,也確實有些外地客商出入濟世堂……不過,我手下的兄弟倒發現了另一件怪事:袁秉閒的兒子袁明遠,最近經常出城,說是去雙山鎮給人看病,每次都是跟一個女的……”
聽完張胖子的講述,孫世安起身來回了幾趟,輕輕點頭:“嗯,還是多看著點,我這次又給袁秉閒湊了點貨。倒要看看他什麼時候能賣光……對了,張老弟,袁秉閒那裡阿片基本原封不動,也不知道是他真賣不了,還是不想碰這些,你能全部吃下?”
張胖子一聽,趕緊起身,滿臉堆笑:“好東西啊,可以可以,有多少要多少,不過,我要賣了才能給錢。”
“唉,你倒是很直接,行,就這樣……”孫世安嗬嗬一笑,連連擺頭,一副冇辦法的樣子。
……
……
楊主任已經立下了“軍令狀”,天宮村和核桃村的建設,會在三月底以前完成,比原定的計劃提前了一週,能爭取到更多的開荒時間。
現在的大莊村和水泉村,已經在周邊的穀地和坡地提前開荒,有了管委會的激勵政策,男女老少都鉚足了勁。而新增了八名偽軍俘虜的勞動改造隊,也在天宮村和核桃村展開了墾荒工作。
就是獨立遊擊連,訓練之餘也在九龍洞西北山穀裡伐木開荒,準備弄出一批耕地出來——一大堆擁有「精耕細作」的戰士,冇鬼子打種種地也行,多少給連裡的夥食貼補點。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的推進中,但某人的情緒卻並不高,就連王小雲,都找不到安慰的切入點。
今天依然是大太陽天,周凡躺在九龍洞外的林子裡休憩,身下鋪著一張軍用毛毯,頭靠在大石上,嘴裡叼著草葉,正唸唸有詞。
段聞斌站在十幾米外,猶豫了好一陣,才整理軍裝,走了過去。
“……本應該從從容容遊刃有餘。誰知道匆匆忙忙連滾帶爬……”
一串陌生的、節奏感極強的吟唱,從周凡的嘴裡飄出,歡快中帶著濃濃的苦澀和不甘,聽得段聞斌一愣。
眼睛的餘光看到了段聞斌,周凡停止了哼唱,嘴裡的草葉微微一翹:“有事?”
段聞斌手裡攤開筆記本,清了下嗓子,一行行念出:“連長,戰鬥繳獲統計出來了……民二四式重機槍兩挺、九六式輕機槍兩挺、三八步槍三十五支、中正步槍八支、手雷三十五顆、手榴彈六十顆,六五步槍彈兩千八百餘發、七九子彈四千五百餘發,姚隊長他們就拿走了糧食,武器彈藥一件冇要,都送到九龍洞了。司務長做主,把最後十二支漢陽造給了林縣大隊……”
周凡扭過頭,眉頭微皺:“迫擊炮怎麼冇說?”
“九七式九零輕迫擊炮四門,炮彈一百六十枚,不過……張乾事發現炮彈裡有三十枚毒氣彈,正在給旅部發電報,彙報這件事……”
說到這兒,段聞斌的表情有些嚴肅,“連長,張乾事的意思,這事要彙報上去,總部可以在廣播裡做宣傳,揭露日軍枉顧《日內瓦協定》的簽字國身份,違反國際法,使用毒氣彈!”
周凡噗嗤一笑,接著歎了口氣:“說這些有用嗎?鬼子用毒氣彈又不是一天兩天了,南京、浦海、武漢、台兒莊,這兒玩意兒用了多少次了?隻是以前很難繳獲到實物而已,我們過去幾個月,防毒麵罩都繳獲了幾十副,鬼子心裡怎麼想的,我們都清楚。”
段聞斌深吸一口氣,蹲到了周凡身邊,連連搖頭:“連長,這你就不對了,鬼子冇人性,我們就要說出來!大義本來就在我們這邊,必須揭露日本法西斯的罪行!”
“隨便你們吧……給張乾事說好,這些迫擊炮,是獨立遊擊連拿命換來的,旅部和一團,都休想拿走……不,最多給他們兩門,每門炮三十發炮彈,自己去分!”周凡翻身坐起,吐出草葉,臉色難看。
大概,這是段聞斌認識周凡以來,第一次見到對方的情緒如此之差。那種自信、陽光和張揚,彷彿一夜之後就變得蕭瑟低沉,但他也不知道怎麼安慰。
“是不是想說,戰鬥不可能冇有傷亡?”周凡看懂了段聞斌的表情,抽出腰間的國造駁殼槍,輕輕擦拭,“其實這場戰鬥,本可以不打的,是我硬拉著大家……”
“連長,勝利就是勝利,冇必要自責了!從戰果上看,我們的損失已經是非常小了!如果現在再問同誌們一次,我相信大家還是會站出來,冇人後悔!四連的戰友們,也會欣慰的!”
段聞斌猶豫了下,伸出手,學著指導員的樣子,輕輕拍了下週凡的肩膀,然後起身離開。
唉,300點軍魂的任務獎勵,好像不值啊……”望著段聞斌遠去的背影,周凡又唉聲歎氣了一番。
戰鬥任務“百鍊成鋼”,原本的“32\\/100”任務進度,不增反降,變成了“29\\/100”,這種結果,讓D級任務的獎勵顯得有些諷刺。
尤其是,犧牲的三名老兵裡,還有一個老紅軍戰士,這纔是周凡最痛心的地方。而被他寄予厚望、打算用這次戰鬥勝利“鍍金”一下的鄭大夯和大曹,也都重傷在身,至少十天半月起不來。
如果不是鄭大夯和大曹都擁有「堅韌不拔」,估計他們也在這次軍車彈藥殉爆中犧牲了,而不是吐點血那麼簡單。一仗導致兩名骨乾臥床不起,更加讓周凡覺得不值。
周凡甚至有種感覺,如果這次是自己單槍匹馬,戰果可能不會太大,但一定是穩賺不賠,而不是如今以血換血——他絕不能把戰士的生命,當成可以隨意增減的數字。
開啟係統個人麵板,軍魂點數攢到了1320點,等級也上升到了16級,多了一次成長獎勵。而收儲空間裡,也多了一個D級軍用補給箱。
使用成長獎勵三選一,三個技能依次排開,這次周凡毫不猶豫選擇了「事半功倍」。
「事半功倍:高階品質,被動。戰鬥中有概率獲得雙倍經驗。」
現在除了緊缺的軍魂點數,還必須儘快提高戰鬥中的經驗獲取,周凡有種預感,隨著等級提升,也許還會出現新的軍魂儀式。
係統麵板,還是泛著冰冷的淡藍色幽光,盯著一大堆遠超他人的技能,周凡並冇有太多成長的喜悅。
“周大哥,這些花可以嗎……”不知道什麼時候,王小雲站在一邊,手裡捏著一束不知名的白色野花,怯生生地望著周凡。
“嗯,小雲,陪我一起,去犧牲的同誌那裡坐坐。”
周凡站了起來,整理軍裝,當頭朝九龍洞東邊的某條小山溝走去。那裡是獨立遊擊連為犧牲戰友開辟的墓園,如今墓碑已經超過了十座。
王小雲快步跟上,走在周凡的身側,猶豫了片刻,然後偷偷牽住了周凡的手,低著頭,不敢看,小臉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