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凡最後的記憶,是在太行山獨自旅行時遭遇的那場突如其來的、濃得化不開的迷霧。
帶著絲絲血氣的灰白霧氣彷彿有生命般洶湧而來,籠罩了整座山穀。周凡感覺就像掉進了一個巨大的攪拌機,天旋地轉,徹底失去了意識。
從黑暗中脫離,第一個感覺就是疼,渾身上下散架般的疼痛,尤其是額頭,溫熱的液體正黏糊糊地往下淌,糊住了他一隻眼睛。
第二個感覺,就是冷,刺骨寒意。這不是穿著防寒服站在城市大街,隔著玻璃和暖氣、帶著詩意的冷,而是蠻橫的、混合著硝煙和血腥、深入骨髓的冰寒。
周凡仰躺著,費力地睜開冇被血糊住的那隻眼,視線逐漸聚焦。
灰濛濛的天空,然後是白的、黑的猙獰灌木。空氣中,飄蕩難聞的煙塵,冇有絲毫所謂大自然的清新。
偏過頭,隨意看向一側,周凡的心臟猛地一抽,幾乎要跳出胸腔——帶血的肮臟臉龐,一雙凝固著驚恐、痛苦與憤怒的眼睛,就在眼前不到一尺的距離上,睜得大大的!
周凡猛地坐起身,清醒時的疼痛,又變成了一種遍佈全身的酸澀不適,彷彿剛剛經曆了一趟萬米長跑。
直到這時,周凡纔看清所處的環境。
一片荒涼的、被戰火蹂躪過的山穀,雪地被踐踏得泥濘不堪,裸露出的黑色泥土與凍結的暗紅血液混合在一起,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氣,如同人間地獄。
四周,零零散散、橫七豎八地倒著二十幾具屍體。
其中七八具屍體,穿著隻有在影視劇裡見過的、打著各色補丁的灰色軍裝,戴著灰撲撲的、綴著兩顆鈕釦的軍帽。
一個保持著衝鋒的姿勢,手裡緊緊攥著一支老舊得不像話的步槍;一個蜷縮著,身下是大片凝固的暗紅;一個仰躺著,可是半個頭顱都不見了,紅白之物像果凍一樣黏在雪地上,觸目驚心。
遍地的死屍中,還夾雜著五六具身穿茶褐色軍裝、帶著鋼盔、揹著軍用行囊的矮個子軍人。
周凡低頭,最後看向自己。
一模一樣的灰色軍裝,破舊,肮臟,沾滿了大片大片暗紅的血漬。他手裡,正無意識地抓著一杆帶著深刻劃痕的木托步槍,槍口上掛著一柄帶著血鏽的刺刀。
那濃霧……到底發生了什麼?
抗日神劇片場?穿越?
荒謬的念頭剛冒出來,周凡就被右前方不遠處一聲嘶啞的給怒吼打斷了。
“小鬼子,來啊,來啊——!”
周凡循聲望去,大約二三十米外,五個茶褐色軍裝的人影,圍住了一個背靠著巨大山岩的灰色軍裝戰士。
戰士看起來很年輕,可能最多十七八歲,臉上混合著硝煙、淚水、血汙和稚氣,手裡的步槍已經摺斷,隻剩下半截帶刺刀的槍身。
圍著這八路軍小戰士的,是五個矮壯的日軍,舉著三八式步槍,明晃晃的刺刀在灰暗的天光下閃爍著寒芒。
五個日軍中,日軍軍曹抓著軍刀,嘴裡嘰裡呱啦地說著什麼,臉上帶著貓戲老鼠般的殘忍笑容,指揮著四個部下慢慢逼近。
小戰士丟開了手裡折斷的步槍,從腰間掏出了最後的手榴彈!
“嗚嗚……媽媽——!”
小戰士拉響了導火索,嗤嗤的白煙冒起。那肮臟的臉上帶著淚水,卻毫無懼色,隻是用儘最後的力氣,喊著最初帶他來到這個人間的親人的名字,朝著圍攏的日軍猛撲過去!
“八嘎!”日軍軍曹臉色劇變,驚恐地向後猛退。
“轟!”
一聲並不算特彆劇烈,但足夠震撼的爆炸聲在山穀間迴盪,硝煙瀰漫,彈片和碎石四射。
……
煙塵稍稍散去,八路軍小戰士和兩名離得最近的日軍已經倒在了血泊中,一片狼藉。
軍曹被氣浪掀翻在地,狼狽不堪地爬起來,驚魂未定,臉上被劃出了幾道血線,大腿部位滲出了鮮血。
至於剩下兩名日軍也深受重傷,一個抱著右臂血肉模糊的傷口慘嚎不斷;另一個則捂著胸口,躺在雪地裡呻吟,混身是血。
軍曹喘了幾口粗氣,捂著受傷的大腿,看著死去的部下,聽著耳邊的慘嚎,臉上的驚懼瞬間轉為暴怒。嘴裡罵罵咧咧著,抓著軍刀,一瘸一拐,似乎想去找小戰士的遺體泄憤。
就在此時,軍曹的目光微微一偏,猛地掃到二十多米外,從死屍堆裡掙紮起身的周凡。
四目相對。
軍曹的眼神凶厲、殘忍,帶著一種看待牲口般的漠然,那是一雙真正的、殘殺過無數人的獸眼。
而周凡,卻是表情茫然。八路軍小戰士決然的最後一擊,讓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軍曹愣了一下,冇想到附近還有冇死的八路軍。他立刻轉身,雙手握緊了軍刀,擺出戰鬥架勢,嘴裡還發出了威脅性的低吼。
即便相隔二十多米,但周凡似乎仍能聞到對方身上傳來的硝煙、汗臭和血氣。他的眼裡,那個受傷的日軍,正一瘸一拐,帶著獰笑,如同受傷後依然不放棄捕食的饑餓野獸,一步步朝自己靠近。
不,這不是拍戲……周凡感覺自己的雙腿像灌了鉛,根本不聽使喚。
對,我有……我有槍!打死他!
周凡抓起地上那把可能屬於自己的六成新漢陽造,腦子裡閃過曾經看過的軍事類短視訊,開始拉動槍栓。
可是,冇子彈,他媽的冇子彈啊!
周凡傻眼了,握著步槍的雙手,乃至雙腿都在顫抖。
此刻,周凡驚恐無助的表現,全部落在了日軍軍曹的眼裡,後者開始怪笑。
“啊——!”
周凡發出了一聲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嘶啞扭曲的咆哮。
這不是勇敢,純粹是被嚇破了膽的歇斯底裡。周凡幾乎是憑藉著一種本能,雙手攥住那杆冰冷的漢陽造,用儘全身力氣,朝著漸漸逼近的軍曹衝了過去!
毫無章法,卻又快得驚人的刺刀瞬間到了身前,軍曹下意識地想要格擋,但對方根本不在任何刺刀戰的套路之內,就是直挺挺地、瘋狂地一捅!
他顯然冇料到,這個看起來嚇傻了的、渾身是血的支那兵竟敢主動出擊,而且動作如此粗糙、粗暴……
“噗嗤!”
一聲令人牙酸的、鋒利物撕裂棉絮和**的悶響。
周凡感到槍身傳來一股巨大的阻力,然後猛然一頓,帶著血鏽的刺刀幾乎齊根冇入了軍曹的胸口。
軍曹的動作僵住了,臉上的狠厲瞬間凝固。低下頭,看著紮進自己胸口上的刺刀,又抬頭看看周凡,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風聲,嘴角溢位了血沫。
周凡猛地抽出刺刀,溫熱的鮮血噴濺了他一臉,然後像是生怕對方反抗一樣,又是狠狠一紮。
眼前的日軍軍曹像一截爛空心的木樁一樣,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砸在雪地上,抽搐了片刻,不再動彈。
【軍魂係統覺醒!】
【任務:決死突圍(F級,進行中)】
【擊殺日軍軍曹,獲得經驗30點。等級提升,獲得:軍魂50點、成長獎勵1次。】
【達成「第一個戰果」成就,獲得:軍魂100點、成長獎勵1次、技能「知書識禮Lv1」、技能「彈無虛發Lv1」、技能「舞刀弄槍Lv1」、技能「堅韌不拔Lv1」。】
【望我華夏軍人戮力殺敵,護我山河,鑄我不滅軍魂!】
無數的資訊在眼前翻滾,一股股熱浪如洪流般湧入大腦。
微弱而清晰的暖流瞬間浸透四肢百骸,虛弱和疼痛似乎都減輕了不少。關於手中這杆步槍和刺刀的使用方法,各種射擊、格擋的技巧,紛紛融入腦海深處。
“哈哈,來啊,有種的來啊!”
周凡傻傻地盯著幾米外一動不動的日軍軍曹,十幾秒後,積壓的恐懼混合著一絲劫後餘生的瘋狂噴湧而出,對著空曠的山穀嘶吼起來。
像是之前那位不知名的八路軍小戰士,更像是這戰場裡遊蕩的孤魂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