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作別人說這些，吳宇多半左耳進右耳出。
公司這一路發展也算是順風順水，業務節節攀升，利潤也是水漲船高。
老話雖然說“流水不腐”，可老話也講“效不更方”。
在吳宇看來，眼下公司整體沒出大問題，實在沒必要為了所謂的“管理升級”，瞎折騰一通。
可對他說這話的人，是吳舟。
不隻是因為兩人是堂兄弟，更因為他清楚，堂哥吳舟在魔都的那攤子生意，同樣是一步步起來的，他的公司比自己的更大，也比自己的更複雜，而且遇到的那麼多的事...所以堂哥吳舟在公司管理方麵經驗顯然是要比自己要豐富的多。
更何況，吳舟還要比自己更聰明...
和聰明人相處，首先隻要確定對方不會害自己，然後就可以順勢的聽從對方的“建議”...這是提升自己的捷徑...
所以從頭到尾，吳宇一句反駁都沒有，隻是靜靜坐著，順著吳舟剛才那番話，一點點梳理自己的思路。
不過電話打斷了他的思緒...但等吳宇這邊正準備起身要走的時候...
會客室的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響動。
先是椅子挪動的聲響，緊接著就是雜亂的腳步聲，與此同時的還有說笑聲，混在一起，從門外傳了進來。
吳宇下意識看了眼手機。
18:00整..這是下班點...
吳宇下意識的看了一眼自己堂哥。
吳舟卻是微微一笑，示意等等，不急...
就這樣又過了兩分鐘，或者不到2分鐘更合適...
門外的動靜已經小了很多很多...
等到18:02分的時候。
外麵已經徹底安靜。
會客室的門這個時候才終於推開。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來。
吳宇下意識的掃視了一番辦公大廳裡，此刻已是空無一人。
剛才還坐得滿滿當當的工位，此刻空蕩蕩一片，大廳裡的燈光依舊亮著，有些人辦公桌上的燒水壺這會兒還在燒著水...明明人已經離開了...
吳宇腳步微微一頓。
他一向覺得，公司發的工資是買的大家上班的時間，到點下班、工作做完就走，本就是天經地義。他在公司裡幾乎對所有人也都這麼說過。
所以明明是電商公司，但公司裡幾乎沒有什麼加班文化，到點了，大家收拾東西回家就好，每天過來上班下班，大家也都是樂嗬嗬的，多好啊...
可這一刻，站在這片空蕩蕩的辦公區裡，不知為何，吳宇心裏莫名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不是失落，也不是彆扭。
而是突然的，第一次意識到，自己以前的一些想當然的念頭，或許並不全對。
大家上班時熱熱鬧鬧，相處得也算融洽。
可一到點，走得是真乾脆。
沒有誰因為老闆在會客呢，就多留一會兒。
這當然沒什麼錯。
可也讓吳宇第一次清晰地察覺到，他們其實也並沒有將公司當做“家”。
“家”有點過了，或者說“歸屬感”並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強吧...
吳舟站在一旁，看著神情複雜的吳宇，也能大致猜到了吳宇的心思。
他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吳宇的肩膀。
“別多想。”
“準時下班本來就是應該的，我公司那邊也差不多。”
“員工跟公司之間，本來就是契約關係。上班是同事，下班之後，大多數也就是熟悉一點的陌生人。”
吳宇點了點頭。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目光最後看向了那個剛剛燒水完成的燒水壺...
這才低聲開口：
“哥，我以前總覺得，公司隻要待遇給夠，氛圍足夠好，慢慢就能把人心養出來。”
“現在想想，好像也不是那麼回事。”
吳舟看了他一眼，沒有急著接話。
吳宇卻像是被這片突如其來的安靜逼得想通了什麼，自顧自往下說：
“他們到點就走，沒問題。”
“但我剛才第一反應，不是覺得他們不對，而是……突然意識到，之前的我隻是一廂情願而已，公司隻是我的，和他們沒有關係...”
吳舟聽完，眼底多了幾分笑意。
“想明白了？”
兩人一邊說，一邊往外走。
上了電梯，下樓，上車，駛離寫字樓。
回去的路，比來時順暢不少。
夜色已經沉了下來，路邊能看見提前掛起的燈籠...
吳宇開著車，開了一陣子後，還是沒忍住，又主動的聊了起來。
“哥。”
“嗯？”
“你覺得我該從哪兒下手？裁人...”
這一次，他問得很認真，不過在主動挑起來話題時，他順手也將車子的“自適應巡航”給開啟了，增加一些安全性..
吳舟這會兒正靠在副駕上，目光看向車外..
“先別一上來就想著裁人。”
“你現在最缺的，不是裁員的刀，是一把能看清誰在真幹活、誰在混日子的尺子。”
吳宇聽到這番話，很是認真的點了點頭，隨即開口。
“製度？”
“規章製度隻是殼。”
“核心前提是，得把事情拆清楚。”
“每個崗位到底在幹什麼、誰對什麼結果負責、什麼叫做好、什麼叫不合格，做到了有什麼獎勵，做不到有什麼約束，這些你都得先定下來。”
“以前公司小，人少，誰乾沒幹活，你一眼就看得出來。”
“現在快一百號人了，再靠感覺管公司，那是給自己找罪受。”
吳宇聽得十分認真，中途也是說上幾句，吳舟這邊也就將現在魔都公司那邊的一些管理經驗，都一一說了出來...
“還有，中層很重要，現在公司裡最大的問題，不隻是員工鬆散，而是你自己還衝在最前麵扛著。很多本該中層去盯、去催、去負責的事，最後全是你兜底。”
“時間一長，下麵的人就預設，反正老闆最後會處理。”
“這樣下去，你就不是老闆，而是給他們擦屁股的了...”
吳宇聽到這麼一說，嘴角也是抽了抽。
自家老哥這話說的不好聽，但他回憶起了公司情況之後，卻也是深以為然。
公司裡有些部門領導做事情虎頭蛇尾的，最後往往是需要他這個老闆收尾...
也就過年這段時間，事情真的少了，才沒那麼累了..
想明白了之後，吳宇又是接著問道...
“公司這邊的考覈怎麼做？”
“我們這種代運營公司，活兒比較碎，很多東西不好量化。”
吳舟卻是語氣從容...
“量化不了，不代表不能拆。”
“客服看響應時效、轉化、差評率。”
“運營看店鋪增長、活動執行、ROI、對接效率。”
“美工看出圖時效、返工率、素材標準化。”
“倉儲和後勤看錯發漏發、盤點、時效。”
“你不用一開始就做得多細，但至少每個崗位，都得有兩三個最核心的指標，先解決從無到有的過程...”
“確定考覈的目的，也不是為了扣錢，隻是讓所有人都明白，公司到底按什麼標準，判斷一個人值不值那份工資。”
吳宇這邊順著這個思路繼續...
“也就算，先把崗位說明、考覈標準、獎金機製重新梳理一遍。”
“再把公司中層、主管責任到位？”
“有些重複、飽和度不高的崗位，後麵直接合併……”
說著說著，吳宇的思路也是更清楚了一些...
吳舟笑了笑，點了點頭，不過考慮到吳宇在開著車，主要還得是看著前麵的道路，所以還是出聲說道。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不愧是我老弟，就是聰明啊...”
吳宇聽完自家老哥的誇獎也是笑了笑...
“其實我不是完全沒想過這些。”
“就是……總覺得一旦把這些規矩立起來，公司的氛圍就變了。”
“老員工會覺得我變了，新員工也會覺得這裏沒以前好待。到時候走一批人，底下再有人私下說我有錢了就擺老闆架子…”
吳宇說出了自己的心中的“顧慮”。
吳舟能明白，其實有那麼一陣子，他也是有類似想法...
“你知道你這些顧慮，歸根到底是什麼嗎？”
吳宇一怔，下意識反問，“是什麼？”
吳舟這纔回答。
“你是怕自己從一個大家都喜歡的好老闆，變成一個真正要對公司負責的老闆。”
吳宇握著方向盤的手卻是突然的一握...顯然這句話很是觸動他..
而吳舟繼續說道。
“你想當個讓大家都舒服的老闆，沒錯，誰不想呢，大家和和氣氣的，多好啊...我在打工時，我也希望有這麼一個老闆。”
“但公司終究不是做慈善的。”
“你對不合適的人心軟，最後傷的，就是那些真正幹活的人，連累的是公司裡所有人以後的飯碗。”
“老闆太想當好人，公司最後就會替你受罪。”
....
車子繼續往前開，下了高速，又開了一會兒...
來到了村裏的小路，速度也就隨之慢了一些，因為過年的緣故，原本很是冷清的村裡，這段時間也是熱鬧了很多，很多家門口都是有了小車，大家的生活在這些年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的好起來，不僅僅是吳舟，吳宇他們倆家...
吳宇都沒怎麼說話了...他在消化吳舟說的那些..
不過就在即將要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吳宇卻是突然的注意到了前麵有一段路卻是圍上了很多人，看清楚地方後，他轉頭看向了自己的身邊的老哥...
而吳舟的眼睛也是眯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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