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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千萬彆往井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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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裡老人說,那口井底下埋著十三口棺材。

每到月圓之夜,井水就會變成血紅色。

我從來不信這些鬼話,直到那天晚上,

我在井裡看見了自已的臉。

---

我叫周遠,二十三歲,在城裡打工。要不是我爸打電話說我奶快不行了,我也不會回這個叫周家坳的破村子。

周家坳窩在大山裡頭,進出一趟得翻三座山。村裡隻剩二十幾戶人,都是走不動的老人。年輕人都出去了,出去了就不回來。

我到家那天是農曆十四,月亮已經圓了大半。我爸在村口接我,半年冇見,他老了一大截,頭髮白了一半。

“你奶唸叨你一整天了。”他接過我的行李,悶頭往前走。

我跟著他,路過村子中央的時候,看見那口井。

井沿是青石板的,磨得溜光水滑,上頭架著個木頭轆轤,繩子吊著一隻鐵皮桶。井口蓋著塊木板,木板上壓著三塊大石頭。

我多看了兩眼。小時候這井是村裡唯一的水源,後來通了自來水,井就廢棄了。

“彆瞅。”我爸頭也不回,聲音硬邦邦的。

我收回目光,跟上他。

奶躺在床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看見我進來,渾濁的眼珠子動了動,伸出雞爪子一樣的手,攥住我的手腕。

勁兒還挺大。

“遠兒……”她嗓子像破風箱,呼哧呼哧漏氣,“聽奶說……那口井……彆往裡頭看……千萬彆……”

“奶,您彆說話,好好歇著。”

“你聽著!”她突然瞪大眼,力氣大得嚇人,“月圓夜……井裡有東西……你看見啥都彆理……千萬彆往井裡看!”

我看了我爸一眼。他站在旁邊,低著頭,不說話。

“奶,那是口枯井,能有啥?”

奶不答話,就那麼瞪著我,瞪了好久。然後手一鬆,躺回枕頭上,閉上眼睛。

我以為她睡了。

我爸走過來,把手搭在我肩膀上,往外頭努努嘴。

我跟他走到院子裡。

“你奶糊塗了,說胡話。”他遞給我一根菸,“彆往心裡去。”

我接過煙,冇點。

“那井……”

“井啥井?”我爸打斷我,“明兒個十五,你哪兒都彆去,在家陪你奶。”

他轉身進了屋。

我站在院子裡,抬頭看天。月亮掛在山尖上,又大又圓,慘白慘白的,照得整個村子跟鋪了一層霜似的。

第二天,奶精神好了一點,能喝下半碗粥。

我爸去鎮上抓藥,臨走前看了我一眼,啥也冇說。我知道他想說啥——彆出門。

他走後,奶又睡著了。我在屋裡待不住,搬了張凳子坐在院門口曬太陽。

太陽落下去的時候,月亮升起來。

十五的月亮,圓得像一隻眼珠子,掛在天上盯著你看。

我盯著那月亮,盯了不知道多久,突然聽見一聲響。

咚——

很輕,很遠,像什麼東西掉進了水裡。

我側著耳朵聽了聽,又冇聲了。

咚——

又是一聲。

我站起來,往聲音的方向走了幾步。

咚——

這回聽清了,是村子中央,那口井的方向。

我站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月亮照著我,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長。

我不該去的。奶說過,我爸也說過。

可那聲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井裡敲著桶沿,叫你過去看看。

我鬼使神差地邁開步子,往村子中央走。

井口上的木板被人挪開了,三塊石頭滾在旁邊。

轆轤吱呀吱呀轉著,繩子一圈一圈往下放,那隻鐵皮桶正在往井裡落。

我站在井邊,看著轆轤轉。繩子放到底了,轆轤停了。

然後繩子繃緊了,轆轤開始往迴轉。

有人在打水。

我看看四周,冇人。

轆轤吱呀吱呀轉著,鐵皮桶一點一點往上提。

我往後退了一步。

不該看的。千萬不該看的。

可我的眼睛像被釘在轆轤上一樣,挪不開。

桶上來了。**的,月光底下泛著水光。

不是枯井嗎?哪來的水?

桶升到井口,停住了。

轆轤不轉了。

然後,桶裡伸出一隻手。

白慘慘的,泡得發脹,指甲長長的,黑漆漆的。

那隻手抓住桶沿,另一隻手也伸出來,抓住另一邊。

我渾身僵著,動不了。

一個腦袋從桶裡探出來。

頭髮長長的,濕漉漉的貼在臉上,看不清長什麼樣。她一點一點從桶裡往外爬,手腳軟塌塌的,像冇長骨頭。

她從桶裡爬出來,趴在井沿上,然後慢慢抬起頭。

頭髮往兩邊散開,露出一張臉。

白的,浮腫的,眼珠子往外凸著,嘴張開著,裡頭黑洞洞的。

那是我的臉。

我自已的臉。

我不知道自已是怎麼跑回家的。

等我回過神來,已經坐在奶床前頭了,渾身發抖,牙關打顫,手心裡的汗把褲子都洇濕了一片。

奶醒了,正看著我。

“你去了。”她說。不是問,是陳述。

我說不出話。

奶歎了口氣,那口氣又長又重,像從胸腔最底下刮出來的。

“你爺爺也是這麼冇的。”她說。

我愣住了。

“那是啥時候的事兒?”我嗓子發緊。

“四十二年前。你爸還冇出生。”奶閉上眼睛,又睜開,“那口井,民國時候淹死過十三口人。有一年發大水,上遊漂下來一大家子,十三口,全塞井裡了。後來井就廢了,冇人敢用。可一到月圓夜,井裡就有動靜。”

“那……那水裡那東西……”

“那不是東西。”奶看著我,“那是你。是另一個你。它想出來,就得找一個替身。你往井裡看,它就記住你了。往後每到月圓,它都來找你。直到有一天,你替它進去。”

我腦子裡嗡嗡的。

“那我爺爺……”

“他那時候跟你一般大,也是不信邪,往井裡看了一眼。”奶的聲音平平的,像在講彆人的事,“頭一個月圓,他冇當回事。第二個月圓,他開始發燒,說胡話。第三個月圓,他半夜起來往外走,我攔不住。等我追到井邊,他已經下去了。”

我渾身發涼。

“那他……”

“撈上來的時候,臉都變了形,認不出來了。”奶看著屋頂,“可我知道那不是他。那是井裡那東西。真的那個,在井底下。”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奶偏過頭,看著我,眼神又清明又渾濁。

“遠兒,你聽奶說。明年的月圓夜,還有三百六十五天。這一年裡,你得找到一個人。”

“什麼人?”

“願意替你的人。”

我不信。

我怎麼能信這種鬼話?什麼井裡的東西,什麼替身,都是嚇人的。

第二天天亮,我去了那口井。

井口蓋著木板,壓著石頭,跟昨天白天一樣。我蹲下來,挪開石頭,掀開木板,往井裡看。

枯的。

井底乾巴巴的,長著雜草,哪有水?哪有什麼白慘慘的手?

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把木板蓋回去,石頭壓好。

都是幻覺。肯定是那天趕路累著了,眼花。

我在家待了三天,奶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能下床走動了。我放心了,收拾東西回了城。

臨走的時候,奶拉著我的手,一句話冇說,就是看著我,眼眶紅紅的。

我拍拍她的手背:“奶,冇事,我好著呢。”

她點點頭,鬆開手。

我上了去鎮上的三輪車,回頭看,奶還站在院門口,瘦小的身影越來越遠。

回到城裡,該上班上班,該喝酒喝酒,日子照舊。

我差不多把這事忘了。

直到一個月後。

那天是農曆十五。

晚上我跟幾個工友在大排檔喝酒,喝到一半,我突然覺得冷。

不是那種從外頭來的冷,是骨子裡往外冒的涼。我打了個哆嗦,酒灑了一身。

“周遠你咋了?”工友問我。

“冇、冇事。”我站起來,“我去趟廁所。”

廁所在巷子儘頭,黑咕隆咚的。我扶著牆走過去,尿完出來,站在水池前頭洗手。

水池上頭有麵鏡子,裂了一道縫,灰濛濛的。

我抬起頭,想看看自已喝了多少,臉紅了冇有。

鏡子裡有人。

不是我。

是那張臉。白的,浮腫的,眼珠子往外凸著,嘴張開著,裡頭黑洞洞的。

它就站在我身後,離我不到一尺,正看著我。

我僵在那兒,尿意又湧上來,一股一股往腦門上衝。

它慢慢抬起手,搭在我肩膀上。

涼的。冰涼的。濕漉漉的。

我閉上眼,渾身抖得像篩糠。

不知道過了多久,肩膀上那重量冇了。我睜開眼,鏡子裡隻有我自已,臉煞白,嘴唇發青。

我跑出巷子,跑過大排檔,跑回出租屋,把門反鎖上,蜷在床上抖了一夜。

第二天,我辭了工,回了周家坳。

奶看見我,啥也冇說,就是歎了口氣。

“它找你了?”

我點點頭。

“那就隻有一個法子了。”奶說,“找個願意替你的人。”

“誰肯替這個?”

奶看著我,看了好一會兒。

“你爸。”

我愣住了。

“你爸年輕時候也看過那口井。”奶說,“那時候他才十五,不聽話,偷著去看。看了就病了,燒了三天三夜。後來我去井邊跪了一宿,求那東西放過他。那東西應了,條件是要你爸替它守井。”

“守井?”

“每年月圓夜,往井裡扔一隻活雞。雞血淋進井裡,它就不鬨。你爸守了二十多年了。”奶低下頭,“可他老了,守不動了。你要是願意接手,往後年年十五扔隻雞進去,它能再饒你二十年。”

“二十年以後呢?”

奶冇答話。

我懂了。

二十年以後,我還得找個替身。或者讓我兒子來守。子子孫孫,無窮無儘。

那天晚上,我去了井邊。

月亮很圓,月光很亮,井口蓋著木板,壓著石頭。

我爸站在井邊,手裡拎著一隻蘆花雞,一刀抹了脖子,雞血滴進桶裡,桶順著繩子放下去。

井底下傳來咕咚咕咚的聲音,像有什麼東西在喝。

我爸把桶提上來,空的,一滴血都冇剩。

“行了。”他把刀遞給我,“往後你記得,每月十五,都得來。”

我接過刀,刀刃上還沾著雞血,黏糊糊的。

“爸,”我問他,“你見過井底下那東西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

“見過一回。”

“啥樣?”

他抬起頭,看著我。月光底下,他的臉又老又疲憊,眼睛裡有我看不懂的東西。

“跟你一樣。”他說,“跟我一樣。”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站在井邊,往井裡看。井底有一個人,正抬頭看著我。

他衝我招招手,笑了笑。

那張臉,是我的。

又好像不是我。

我醒了,出了一身冷汗。窗外月亮還冇落,照進來慘白慘白的。

我起身,走到窗邊,往外看。

村子中央,那口井的方向,好像站著一個人。

個子不高,瘦瘦的,穿著白衣服。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冇了。

我在家待了一個月,幫爸乾地裡的活。奶的身體越來越差,有時候清醒,有時候糊塗。糊塗的時候老說胡話,說什麼“井裡冷”“底下黑”“他想上來”。

我知道她說的是誰。

農曆十四那天晚上,奶清醒了。

她把我和爸叫到床前,拉著我的手,又拉著爸的手,把我們的手疊在一起。

“遠兒,”她說,“往後你爸就靠你了。”

“奶,您說啥呢,您還能活好多年。”

她搖搖頭,笑了。那笑容我從來冇見過,又苦又澀,又好像鬆了一口氣。

“我要去陪他了。”她說,“他在井底下等我四十多年了。”

我和爸都愣住了。

“你爺爺那回下井,不是自已下去的。”奶看著屋頂,眼睛亮晶晶的,“是我推的。”

屋裡靜得能聽見心跳。

“那年他找了個人替他。鄰村一個傻子,十五六歲,走丟也冇人找。你爺爺把人騙到井邊,推了下去。那傻子下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就那一眼,你爺爺知道自已替不了。”

奶喘了口氣,繼續說。

“那傻子上來以後,變成了你爺爺的樣子。真的那個,在井底下。我看見了,井裡有兩張臉,一張是傻子的,一張是你爺爺的。傻子在上頭,你爺爺在下頭。我要是留著上頭那個,你爺爺就永遠在底下。我就……”

她不說了。

我和爸誰也冇說話。

“我推他下去的時候,他回頭看我。那眼神,我一輩子忘不了。”奶閉上眼睛,“我等了四十多年,該下去陪他了。”

第二天,農曆十五,奶走了。

她走得很安詳,臉上帶著笑。

我和爸把她葬在村後的山坡上,墳頭正對著那口井。

那天晚上,月圓。

我一個人去了井邊。

月光很亮,亮得像白天一樣。我站在井沿上,往井裡看。

井底有水。

水麵平靜得像一麵鏡子,倒映著天上的月亮,還有我的臉。

我看著那張臉,它也看著我。

然後它動了動嘴角,笑了。

我也笑了。

我蹲下來,伸手去夠水麵。

指尖觸到水的那一刻,冰涼的感覺從指尖一直傳到心口。水麵蕩起漣漪,那張臉碎了,又聚攏,還是那張臉,還是那個笑。

身後傳來腳步聲。

我冇回頭。

我知道是誰。

爸站在我身後,站了很久很久。

最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被風吹散了。

“遠兒,回來吧。”

我站起來,轉身往回走。

走到他身邊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井沿上站著一個人,正衝我揮手。

月光底下,那張臉,跟我一模一樣。

後來的事,我就不太記得清了。

隻記得爸拉著我回了家,給我熬了一碗薑湯,讓我睡了一覺。

第二天醒來,太陽很好,奶的遺像擺在堂屋桌上,笑眯眯地看著我。

我去井邊看了一眼,井口蓋著木板,壓著石頭,跟往常一樣。

一切都很正常。

隻是每次照鏡子的時候,總覺得鏡子裡那個人,笑容跟我有點不一樣。

還有每次月圓之夜,我都忍不住想去井邊看看。

爸不讓我去。他把自已鎖在屋裡,把我也鎖在屋裡。

可我知道,總有一天,我會去的。

井裡有人在等我。

那個人,跟我長著一模一樣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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