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路邊的錢不能撿------------------------------------------：路邊的錢不能撿。，大人就說，那是買命錢。誰撿了，誰就得替人去死。。。，在城裡打工冇賺到錢，年底灰溜溜地回了村。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村口的路燈壞了幾年冇人修，黑咕隆咚啥也看不見。，腳下踢到個東西。，像是一捲紙。，是一遝錢。。牛皮筋捆著，厚厚一遝，摸著像是百元大鈔。。四下看了看，黑漆漆的，一個人影都冇有。我等了一會兒，也冇人來尋。，快步回了家。，整整五千塊。，臉都白了。“這錢哪兒來的？”“村口撿的。”
我媽劈手奪過去，翻來覆去看那遝錢。看著看著，她手開始抖。
“這錢不能要。”她說。
“為啥？”
“你看這個。”
她指著牛皮筋上彆著的一張紙條。紙條發黃，皺巴巴的，上頭用圓珠筆寫著幾個字。
“買命錢。誰撿誰死。”
那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寫的，又像是臨死的人掙紮著寫的。
我心裡咯噔一下。
“誰他媽這麼缺德，嚇唬人的吧。”
我媽不說話，拿著那遝錢出了門。
“媽你乾啥去？”
“還回去。”
我跟在她後頭。走到村口，我媽把那遝錢放在我撿錢的地方，用塊石頭壓住，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過路的陰差，孩子不懂事，您彆見怪。錢還給您了，您大人大量，饒他這一回。”
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我站在旁邊，渾身起雞皮疙瘩。
回家以後，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媽說那是陰差的錢。陰差就是地府的公差，專門來陽間勾魂的。他們的錢不能撿，誰撿了，他們就當是收了買命錢，誰的命就是他們的了。
我安慰自己，已經還回去了，冇事了。
可我還是睡不著。
半夜的時候，我聽見有人在敲門。
咚咚咚。三下。
我睜開眼，冇動。
咚咚咚。又是三下。
我爬起來，走到門口。
“誰？”
冇人應。
我從門縫往外看。外頭黑咕隆咚，啥也冇有。
我正要轉身回去，門縫底下塞進來一張紙條。
我撿起來一看，頭皮發麻。
“買命錢。誰撿誰死。”
二
第二天，我病了。
渾身發燙，腦子昏沉沉的，眼皮子重得像掛了鉛。我媽給我熬了薑湯，喝了也不頂用。燒了一天一夜，燒得我都說胡話了。
迷迷糊糊的時候，我看見床邊站著兩個人。
一個穿黑衣服，一個穿白衣服，臉煞白煞白的，看不清長啥樣。
穿黑衣服的說：“就是他？”
穿白衣服的說：“就是他。”
“錢呢？”
“還回來了。”
“還回來也不行，撿了就是撿了，這趟不能白跑。”
“那咋辦？”
黑衣服的想了想：“帶走吧。”
我嚇得想喊，喊不出來。想跑，動不了。
黑衣服的伸出手來，那隻手又長又細，指甲黑漆漆的，往我脖子上掐過來。
就在這時候，我媽衝進來了。
她端著一碗雞血，往我床邊潑過來。那兩個人影一沾上雞血，就跟燒著了一樣，慘叫著消失了。
我渾身一鬆，能動了。
我媽癱坐在地上，臉色煞白。
“媽……”
“彆說話。”她爬起來，翻箱倒櫃找出一把剪刀，把我的一縷頭髮剪下來，用紅紙包好，又拿出我小時候穿過的一件衣服，把紅紙包縫在衣服裡。
“穿上。”
我穿上那件小了好幾號的衣服，胳膊都伸不直。
“媽，這管用嗎？”
“管不管用都得試試。”她說，“你撿了陰差的錢，他們纏上你了。除非能找到人替你，不然遲早被帶走。”
“找誰替我？”
我媽不說話。
三
那天晚上，我媽帶我去了村後的亂葬崗。
亂葬崗上陰風陣陣，月亮照得那些墳包慘白慘白的。我媽讓我跪在一座墳前，她自己點了一炷香，插在墳頭。
“這是你二大爺的墳。”她說，“你二大爺生前是個光棍，冇兒冇女，死了也冇人燒紙。你給他磕幾個頭，燒點紙錢，他要是念你的好，說不定肯替你擋這一劫。”
我磕了三個頭，燒了一遝紙錢。
風呼呼地颳著，紙灰打著旋往上飛，飛到半空就不見了。
“二大爺，”我媽唸叨著，“您老在底下要是缺錢花，就跟孩子說。孩子燒給您。您老要是看見孩子有難，就幫襯一把。咱們是一家人，您不能眼睜睜看著孩子被陰差帶走。”
話音剛落，那炷香的煙突然直直地往上飄，一點都不晃。
我媽臉色變了變。
“二大爺應了。”她說，“快磕頭。”
我又磕了三個頭，磕得額頭都青了。
往回走的時候，我一直覺得身後有人跟著。回頭看，啥也冇有。可那腳步聲，沙沙沙的，就一直在我後頭，不遠不近，三步的距離。
我不敢再回頭。
到家門口，那腳步聲纔沒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挺踏實。一覺睡到大天亮，燒也退了。
我以為冇事了。
四
過了三天安生日子。
第四天晚上，那兩個人又來了。
這回他們冇有站在床邊，而是站在窗戶外麵，隔著玻璃看著我。月光底下，那兩張臉煞白煞白的，眼珠子黑洞洞的，直勾勾地盯著我。
我縮在被窩裡，大氣不敢出。
他們就這麼看著我，看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才走。
我爬起來，腿都軟了。走到窗戶邊往外看，窗台上放著一樣東西。
是一張紙條。
“買命錢。誰撿誰死。”
底下多了一行字：“三天後，我們來接人。”
我把紙條拿給我媽看。我媽手抖得厲害，半天說不出話。
“媽，我去找二大爺。”我說。
“冇用了。”我媽搖搖頭，“你二大爺擋不住他們。陰差要的人，誰也留不住。”
“那咋辦？”
我媽沉默了好一會兒。
“隻有一個法子了。”她說，“你去找李瞎子。”
李瞎子是村西頭一個算命的，六十多歲了，眼睛看不見，可大家都說他能看見彆人看不見的東西。我小時候就聽說他很神，誰家丟了東西，誰家撞了邪，都去找他。
我找到李瞎子的時候，他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兩隻眼珠子灰白灰白的，對著太陽也不眨眼。
“來了？”他說。
我愣了一下：“您知道我來了？”
“等你三天了。”他招招手，“進來坐。”
我跟著他進了屋。屋裡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見。他讓我坐下，自己摸索著倒了碗水，推到我麵前。
“喝吧。”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是涼的，還有一股土腥味。
“你撿了陰差的錢。”他說，不是問，是陳述。
“是。”
“還回去了？”
“還回去了。”
他點點頭，又搖搖頭。
“還回去也冇用。陰差認錢不認人。錢誰撿的，他們找誰。你把錢還回去，他們不收。那是你的買命錢，不是彆人的。”
“那我咋辦？”
李瞎子沉默了一會兒。
“你二大爺替你擋了一下，擋了三天。三天以後，陰差還得來。到時候誰也擋不住。”
“就冇有彆的法子了？”
“有。”他說，“找個替死鬼。”
五
替死鬼。
我腦子裡閃過翠兒那張傻乎乎的臉。
“找活人？”
“活人不行。活人有陽氣，陰差不收。得找將死未死的人。陽壽快儘的，就差一口氣的，這樣的人，陰差來了就順手帶走了。”
“上哪兒找這樣的人？”
李瞎子笑了笑，那笑容說不出的古怪。
“你家裡冇有？”
我愣住了。
家裡？我媽？還是……
“你奶奶。”他說，“你奶奶今年八十三，陽壽儘了。閻王的生死簿上，她的大限就是後天。”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陰差來接你，看見你奶奶也在，就把她帶走了。她替你死，你接著活。”李瞎子的聲音平平的，像在講一件稀鬆平常的事，“你回去等著就行。”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李瞎子家的。
回到家，我媽正在廚房做飯。奶奶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眯著眼睛，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的，跟乾裂的樹皮一樣。
“遠兒回來了？”奶奶聽見動靜，睜開眼看我。
“嗯。”
“過來，讓奶看看。”
我走過去，蹲在她跟前。她伸出手，摸摸我的臉，摸摸我的頭，乾瘦的手掌粗糙得很。
“瘦了。”她說，“讓你媽給你燉隻雞吃。”
“奶……”
“嗯？”
我張了張嘴，啥也說不出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奶奶。
從小把我帶大的奶奶。
我爸死得早，我媽要乾活掙錢，我是奶奶一手拉扯大的。她揹著我下地，揹著我趕集，揹著我走十幾裡山路去看病。我發燒的時候，她一夜一夜不睡，用涼毛巾給我敷額頭。我餓的時候，她把最後一口吃的塞我嘴裡，說自己不餓。
她要死了。
後天。
可陰差要帶走的是我，不是她。
如果我不撿那錢……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
六
第二天，奶奶的精神特彆好。
她起了個大早，把屋裡屋外收拾得乾乾淨淨。又把箱子底下的衣服翻出來，一件一件疊好，整整齊齊碼在床頭。
“媽，您這是乾啥？”我媽問。
“冇啥。”奶奶笑笑，“收拾收拾，省得以後你們麻煩。”
我媽眼圈紅了，轉過身去冇說話。
奶奶又把我和我媽叫到跟前，一人給了一個紅包。
“這是奶攢的一點私房錢，不多，你們拿著。”
“奶……”
“拿著。”奶奶把紅包塞我手裡，“你奶這一輩子，冇啥本事，冇能給你攢下啥。這點錢，你留著娶媳婦用。”
我攥著那個紅包，喉嚨發堵。
奶奶又看了我媽一眼。
“翠芬，這些年辛苦你了。我那個短命的兒子走得早，你一個人把孩子拉扯大，不容易。”
“媽，您說啥呢……”
“我說啥你心裡明白。”奶奶拉著她的手，“往後遠兒就交給你了。你多操點心，看著他，彆讓他再惹那些不乾淨的東西。”
我媽點點頭，眼淚下來了。
那天晚上，奶奶讓我去李瞎子那兒拿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你去了就知道了。”她說，“李瞎子知道。”
我去了李瞎子家。他正在屋裡等著我，遞給我一個紅布包。
“回去給你奶奶。”
我接過紅布包，掂了掂，挺沉的，不知道是啥。
“這是啥？”
“替身符。”李瞎子說，“你奶奶明天戴上這個，陰差來了，就看不見你，隻看見她。”
我攥著那個紅布包，手指頭髮僵。
“就冇有彆的法子了嗎？”
李瞎子沉默了一會兒。
“有。”他說，“你把那五千塊錢找回來，燒了。錢燒了，陰差就找不著你了。”
“錢呢？”
“在你媽那兒。”
我愣住了。
七
回到家，我媽正在廚房洗碗。
“媽，那錢呢？”
她手頓了一下，冇回頭。
“啥錢？”
“我撿的那五千塊錢。你冇還回去，對不對？”
她不說話。
我走到她麵前，看著她。
“媽，你實話告訴我。”
她放下碗，在圍裙上擦擦手，抬起頭看著我。
“那錢我收起來了。”
“為啥？”
“那是你奶奶的養老錢。”她說，“你奶奶攢了三年，好不容易攢了五千塊，藏在床板底下。那天你去撿回來，我就認出來了。”
我腦子裡轟的一聲。
“你是說……”
“那錢不是陰差的，是你奶奶的。你奶奶藏錢的時候，用牛皮筋捆著，彆了一張紙條，怕自己忘了。她冇念過書，字寫得難看，就寫了那八個字：買命錢，誰撿誰死。意思是這錢是留著給她辦後事的，誰也不能動。”
我渾身發涼。
“那……那兩個人呢？”
“啥兩個人？”
“穿黑衣服和白衣服的，來帶我走的……”
我媽看著我，眼神複雜。
“遠兒，那是你心裡有鬼。”她說，“你撿了錢，看見那紙條，心裡害怕，就做了噩夢。哪有什麼陰差？哪有什麼買命錢？”
“可我真的看見了……”
“你看見啥了？你發高燒燒了三天，燒糊塗了，看見啥都是真的。”
我張著嘴，不知道該說啥。
“那……那李瞎子呢？他說奶奶陽壽儘了，後天就要死……”
我媽歎了口氣。
“李瞎子是騙你的。你奶奶好好的，啥事冇有。他是想讓你把那個替身符拿回去，好收你一筆錢。”
我手裡的紅布包掉在地上，摔開了。裡頭包著的是一塊木頭，刻著歪歪扭扭的符咒，根本不是什麼替身符。
我愣在那兒，半天動不了。
“遠兒，這世上冇有什麼陰差。”我媽走過來，把我摟在懷裡，“是你自己嚇自己。”
八
那天晚上，我把五千塊錢還給了奶奶。
奶奶接過錢，笑了。
“我還以為丟了呢。”她說，“找了半天冇找著，急得我睡不著覺。這錢是給你攢的，留著娶媳婦用的。”
我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奶，我不要這錢。”
“傻孩子，咋能不要？”她把錢塞回我手裡，“拿著，這是奶的心意。”
我攥著那遝錢，心裡頭五味雜陳。
奶奶身體好好的，精神頭也足，哪像要死的人？李瞎子那番話，八成是編出來嚇我的。
可那兩個人呢？
那兩個穿黑衣服和白衣服的人，我明明看見了。還有窗台上那張紙條，三天後我來接人，我也明明看見了。
難道真的隻是做夢？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半夜的時候，我醒了。
月光從窗戶縫裡漏進來，照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我翻了個身，想接著睡。
突然，我聽見有人在敲門。
咚咚咚。三下。
我屏住呼吸。
咚咚咚。又是三下。
我爬起來，走到門口。
“誰？”
冇人應。
門縫底下塞進來一張紙條。
我撿起來，藉著月光看。
紙條上寫著一行字。
“買命錢。誰撿誰死。”
我的手開始抖。
底下還有一行字，是新的。
“今天是第三天。”
九
我猛地拉開門。
外頭空蕩蕩的，啥也冇有。月光照得院子裡白慘慘的，連個影子都冇有。
我站在門口，喘著粗氣。
可能是誰在惡作劇。村裡那幾個二流子，閒得冇事乾，專門嚇唬人。
我正要關門，餘光瞥見了一樣東西。
院子中間，站著兩個人。
一個穿黑衣服，一個穿白衣服。臉煞白煞白的，眼珠子黑洞洞的，正直勾勾地看著我。
我渾身的血都涼了。
他們不是夢。
他們真的在。
黑衣服的往前走了一步。
“走吧。”他說。
我想跑，腿像灌了鉛，一步都邁不動。
白衣服的也往前走了一步。
“彆磨蹭了，天快亮了。”
我張嘴想喊，喊不出來。
就在這時候，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等等。”
我回過頭，愣住了。
奶奶站在我身後。
她穿著壽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還抹了胭脂。月光底下，她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不像八十多歲的老太太，倒像五十幾歲的人。
“奶……”
她冇理我，走到那兩個人麵前。
“這孩子不懂事，撿了我的錢。錢是我故意放的，想試試他。他不是故意的，你們彆帶他走。”
黑衣服的看看她，又看看我。
“那誰走？”
“我。”奶奶說，“我陽壽早就儘了，多活了三年。這三年是偷來的，該還了。”
白衣服的皺皺眉：“你確定？”
“確定。”奶奶笑了笑，“這孩子是我帶大的，我不能看著他出事。”
黑衣服的和白衣服的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那就走吧。”
奶奶轉過身，看著我。
“遠兒，往後聽你媽的話，彆惹那些不乾淨的東西。奶走了，你彆難過，奶去陪你爸了。”
“奶——”
我撲過去，想拉住她。
可我的手從她身上穿過去了，啥也冇抓住。
她就那麼跟著那兩個人，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然後她就不見了。
十
那天晚上，我站在院子裡，站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我媽出來找我，看見我站在那兒，臉都白了。
“遠兒，你咋了？”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啥。
我媽拉著我進了屋。屋裡，奶奶躺在床上，穿著壽衣，臉上抹著胭脂，安安靜靜地睡著。
她走了。
走得很安詳，臉上帶著笑。
後來我才知道，奶奶早就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她把那五千塊錢放在村口，是想最後再為我做點事——讓我撿回去，給我娶媳婦用。她冇想到我會被那紙條嚇著，更冇想到我會當真，以為那真是陰差的錢。
至於那兩個人……
我不知道他們是真是假。也許真的是陰差，也許隻是我奶奶最後給我演的一齣戲，讓我這輩子都忘不了她。
我隻知道，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撿路邊的錢了。
不管是真錢假錢，不管是多還是少。
因為有些錢，撿了，就得用命還。